第67章
食堂只開了一盞燈,蕭牧庭和邵飛就在燈下。邵飛說完之後低下頭,睫毛投下小小的陰影。蕭牧庭起身端過兩人的碗,沉默走開。不久後廚房傳來水聲,邵飛轉過身子看了看,拿起自己與蕭牧庭放在座椅上的物品走了上去。
“隊長。”
“嗯?”
“我來吧。”
“不用。”
很平常的對話,就像剛才的告白不曾發生。
邵飛很輕地呼出一口氣,壓下心頭淺淺的失落,朗聲道:“隊長,您現在要回宿舍嗎?”
蕭牧庭洗好碗筷,一邊擦手一邊轉過身:“走吧。”
但離開食堂後,兩人卻未向宿舍的方向走去。蕭牧庭在一處岔路拐了彎,邵飛微怔,旋即不作聲地跟上去。
蕭牧庭說:“剛吃完,消消食。”
深秋的風吹過,将地上還未來得及清掃的落葉卷走,邵飛那些藏得不露痕跡的失落也被一并帶走。
雖然隊長沒有任何表示,但是一起散步總歸比直接回宿舍強。
抿着的唇角又翹起來,邵飛緊走幾步,跑到了蕭牧庭前方。
路燈下,呼出的熱氣變成白霧,邵飛跺了跺腳,将手攏在嘴邊呵氣。蕭牧庭問:“冷不冷?”
夜裏寒氣重,濕度也高,邵飛訓練後沒有回宿舍加衣服,剛吃完面時雖一身暖融融的,走了一會兒後确實感到冷了,否則也不會跺腳呵氣。
但他不想說“冷”,以為一旦說了,隊長就會回一句“那就回去”。于是道:“不冷,我呵氣呵着玩!”
蕭牧庭神情一如既往地溫和,但也像以往一樣叫人看不透。邵飛活動着手腳,突然來了個10米沖刺,蹲地撿起一片黃燦燦的梧桐樹葉,又飛快跑回來,轉着那片樹葉道:“不冷也不累,隊長您還想去哪兒散步,我陪您!”
蕭牧庭嘴角勾了一下,目光落在邵飛凍紅的鼻尖上,又看向邵飛明亮的眼,片刻後身子一側,将外套脫了下來。
邵飛一看就要拒絕:“這不行,您這衣服是……”
話音未落,蕭牧庭就将外套披在他肩上。
“軍銜前幾天就摘了。”蕭牧庭理了理領口:“自己扣好,別涼着。”
邵飛尾椎上的那團火又燒起來了,看看衣服又看看蕭牧庭,高興得說話都破了音:“衣服給我了,您不冷嗎?”
“我穿得比你厚,而且沒出汗,不怕冷風吹。”蕭牧庭剛說完,就見他第一枚扣子扣錯了,下面接連扣接連錯,只得輕聲嘆息,伸手幫忙。
又走了好一陣,誰也沒有說話,邵飛是忙着澆滅燒得他抓心撓肺的火,蕭牧庭是獨自品味着邵飛剛才的話。
理智說:不用理會,冷一冷就好了。
情感卻道:最起碼,你應該給個回應。
邵飛說那番話時的緊張與期待,後來自以為分毫不顯的失落,他全部看見了。
心有點痛,也有點癢,邵飛拿着樹葉沖回來時,他甚至有了親一親邵飛的沖動。
就親一下,親那被凍紅的鼻尖。
但如果這樣,後面将一發不可收拾。
偵察營不算小,但比起獵鷹大營,還是窄了不少。
往回走到四分之一的時候,蕭牧庭停下腳步,喊了聲“邵飛”。
邵飛偏過頭:“隊長?”
蕭牧庭背對路燈,臉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聲音卻低沉清晰,字字敲在邵飛心上。
“我都看見了,也看穿了。”
“你的所有心思、小動作,都在我眼裏。”
邵飛怔在原地,睜大雙眼望着蕭牧庭,很快嘴唇開始顫動,開心像星光一般灑在眼睛裏,喉結一下接一下地滾動,是想說些什麽,又不知道怎麽說的模樣。
蕭牧庭一顆心因為他此時的反應而變得又軟又暖,以至于情不自禁地擡起手,摸了摸他的頭,低聲說:“現在我無法給你你想要的承……”
最後一個字,被一個突如其來的、青澀得發抖的吻封堵住。
蕭牧庭眼角一張,雙手本能地抓住邵飛的手臂,卻沒有就勢推開。
邵飛在吻他,邵飛居然在吻他!
這個吻要如何形容?
它大約根本不算是一個吻,沒有任何關乎情欲的沖動,只有少年人剎那間的欣喜若狂。
邵飛猛地靠過來,卻在嘴唇碰上之後再不動彈。
不,也不是完全沒動——如果顫抖也能算作動的話。
懷裏的人在發抖,連唇角也能感受到顫意。蕭牧庭手指緊了緊,心髒以一種從未有過的頻率在胸腔裏撞擊。
應該推開邵飛的,但身體卻做不出這樣的動作。非但如此,反倒想将邵飛摟緊,想扣住邵飛的後腦,搶過這個吻的主動權。
這條小道在營區深處,少有人往,亦不在糾察兵的巡邏路線上,算是相對安全的。但蕭牧庭明白,邵飛親過來的時候,腦子裏一定沒考慮太多,唯一想的,便只是親一親他。
親一親就好。
心已經盛放不下那麽多的愛慕,語言也表達不出萬分之一的念想,所以有了這個不是吻的吻。
蕭牧庭閉上眼,動作很輕地撐開手臂。邵飛還保持着愣神的模樣,只是眼淚悄無聲息地從眼角滑落。
不是傷心,也不是失落,是終于得到一點回應的高興。
雖然這回應比之他給出去的,少得可以忽略不計。
蕭牧庭感受到的觸動無以複加,用拇指指腹與食指骨節擦掉邵飛臉上的淚,将邵飛拉到身邊,拍了拍他的後腦,用他想聽到的稱呼輕聲安撫:“好了好了,小隊長別哭了。”
“小隊長高興!”邵飛認真地看着蕭牧庭,沒在對方眉間與瞳仁裏看到絲毫蘊怒,反倒捕捉到一縷疼愛。
蕭牧庭笑着嘆息,給他緊了緊衣服,想起那句未說完的話——現在我無法給你你想要的承諾。沉吟片刻,終是作罷,順着他道:“那小隊長最好每天都高興。”
路燈突然壞了一盞,周圍升起一片淡薄的陰影,邵飛心緒漸平,才發現自己剛才的舉動有多突兀。
這是軍營,被親的那個人是他的隊長、他的上級,是一名少将。
但蕭牧庭沒有立即推開他,還照顧他的情緒,不說重話,只是耐心溫柔地安撫。
鼻腔又是一酸。
蕭牧庭說:“挺晚了,回去吧。”
邵飛拉住蕭牧庭的小臂:“隊長!”
“嗯?”
“我剛才,我剛才親,親您了。”
蕭牧庭眸光深斂,又聽邵飛問:“您不生氣?”
生氣嗎?蕭牧庭問自己。
完全沒有生氣的感覺,只是有點突然,而細細想之,連突然也是沒有的。
最濃重的是心痛,而最招搖的是心動。
事到如今,他已經無法像最開始那樣将所有心悸藏在波瀾不驚下。對這個比自己小14歲的孩子,他越發難以自控,越發想要擁入懷中。
所以哪裏還會生氣?
“隊長?”邵飛又喚了一聲,終于平靜下來,低下眼睫道:“我剛才沖動了,對不起,我以後不會這樣。”
蕭牧庭沒說話,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聽着。
邵飛平時就看不透他的心,這時更是亂了方寸,見他沉默不語,急道:“隊長,您別生我的氣,我真不會了!”
邵飛眼裏的無助與後悔讓蕭牧庭難過,他的喜怒輕而易舉的主導着邵飛的情緒,但這并不會令他生出感情上位者的優越,反倒感到懊惱與自責。
各種思慮之下,怎也找不到合适的詞,讓眼前的小孩寬下心來。
情不自禁間,居然雙手輕輕捧住邵飛的臉,在額頭上落下一個溫熱的吻。
仿佛只有親吻,才能真正給予邵飛安慰。
這個寒冷的冬夜,吻勝卻無數言語。
分開時,蕭牧庭碰了碰邵飛的肩膀,“我沒有生氣,回去接瓶熱水燙燙腳,馬上就要出發了,那邊條件艱苦,別在這時候感冒,病了過去不好醫。”
邵飛摸着額頭,那裏似乎還殘留着親吻的溫度,心髒又酥又麻,也許就要融化。
怎麽也沒想到,低頭等着的是冰冷的責罵,等來的卻是溫柔的親吻。
這大約是21年來,最好的生日禮物。
再過一天,明天,就是他21歲的生日,而最喜歡的人在20歲的尾巴上親了他!
更讓他意外的是,隊長竟然知道,并且記得他的生日,見他站着不動,還在他額上敲了敲,轉換話題道:“明天21歲了,想吃什麽?上午我去炊事班點個菜。”
邵飛跟着蕭牧庭往回走,“您記得?”
“嗯,記得。”
“我……”
“看到前面那個路口沒?”蕭牧庭突然打斷,換了種語氣。
邵飛一愣,“啊?”
“平時跑100米花多長時間?”蕭牧庭笑了:“要不要和隊長比比?”
邵飛這回懂了,“是小隊長和隊長比試嗎?”
蕭牧庭眉間鋒芒盡收:“對,是小隊長和隊長比試。”
邵飛深吸一口氣,原地來了幾次高擡腿,大喊道:“跑!”
從不知道,在夜風裏邁步狂奔的感覺如此舒暢,冰冷的空氣被身體撕裂,而身體裏面,是一顆灼灼跳躍的心髒!
耳邊有呼嘯的風聲,身邊有心愛的人。
終點的路口,邵飛喘着氣喊:“隊長我先到!”
“你贏了。”蕭牧庭單手扶在發際線的位置,待呼吸調整好了,才緩聲說:“生日快樂。”
邵飛丢掉的勇氣全回來了,微微昂起下巴,糾正道:“是生日快樂,小隊長。”
蕭牧庭莞爾,“那就生日快樂,小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