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軍機降落,故國與陰冷的冬天都已在身後。陀曼卡雖然也在北半球,但11月的氣溫比中國西南高出許多。戰士們戴着象征和平的藍盔,換乘步兵戰車前往中國營。
邵飛與隊友們擠在車窗邊,好奇地看着沿途荒涼破敗的景象。
陀曼卡內戰數年,大部分城市、鄉鎮已是一片廢墟。大規模的內戰結束後,臨時政府成立,但是各地武裝割據極其嚴重,槍支、毒品泛濫,人人有槍,一家人分屬不同反政府派別的情況比比皆是,不同規模的示威游行每天都在進行,臨時政府無力自保,即便有各國維和部隊協助,也無法保護官員不受傷害。
邵飛生在城裏,小時候家裏雖然窮,但也沒窮到連衣服都沒得穿的地步,所以看到很多赤身裸體的小孩子站在路邊時,不免生出幾分同情。
但一周以來維和前輩的囑咐卻在腦子裏回蕩——不要失去同情心,也不可輕易同情看似可憐的人。因為習慣了和平的人,很難看穿戰亂地區的人心。你給予的同情,也許就是射向你的子彈。
邵飛嘆了口氣,從窗邊退下來,回到蕭牧庭身邊坐好,小聲問:“隊長,您以前去過多少國家?”
“這不能告訴你。”蕭牧庭幫他拉好歪掉的藍盔。
“為什麽?”
“因為我執行的絕大部分任務都是保密任務啊。”蕭牧庭笑:“怎麽,又想當偵探了?”
邵飛縮起脖子,他那“偵探”當得可不體面,不僅鬧出“蕭隊是間諜”的笑話,還被關了小黑屋。如今回想起來,竟然已是半年前的糗事了。
“不想當偵探。”邵飛垂下頭,聲音壓得很低:“想當您的男朋友。”
以為蕭牧庭聽不見,但隔得那麽近,蕭牧庭每個字都聽清了,正要裝作沒聽見,又聽他用更低的聲音說:“小男朋友也行。”
蕭牧庭半眯着眼,默念着“小男朋友”,心尖跟着一軟,再次看向邵飛時,眼裏已經多出幾分沉沉的溫柔。
“小男朋友”這詞,似乎十分貼合邵飛的形象。
車隊在抵達中國營之前,經過了一個戒備森嚴的營區。從步兵戰車裏看去,能看到布滿鐵絲網的院牆上站着手持槍械的蒙面人。那些人着裝并不統一,連手裏的槍也五花八門,大部分是美式與俄式,還有少量中國的槍,也不知道是從什麽途徑搞來的。最令人無語的是,幾名沒有槍的蒙面人拿着手臂那麽長的砍刀,虎視眈眈地瞪着步兵戰車,其中一人還與邵飛看了個對眼。
邵飛嘴角抽了抽,問蕭牧庭:“隊長,這是個什麽營啊?”
“一支反政府武裝的據點。”蕭牧庭道:“剛好在我們營聯絡其他維和防區的必經之路上。”
邵飛看到了前方的國旗,中國營近在咫尺,“那個據點和我們的駐地也太近了吧!”
“嗯,不過這些武裝力量不會輕易向維和部隊出手。”蕭牧庭說:“不用擔心,以後該巡邏巡邏,該站崗站崗,随機應變。”
雖然已經在前輩們拍攝的照片、影像中看過了陀曼卡中國營的情況,但真正踏上這片土地,站在幹風陣陣的大營門口,一切關于戰地的認識才有了實感。
這裏的風卷着沙,沙裏有硝煙與血腥味,時不時有槍聲從遠處傳來,與在靶場聽到的槍聲截然不同。
那是死亡的號角。
營區一層疊一層的防禦工事看得衆人眼花缭亂,單兵掩體、小隊掩體、各類路障,那些在軍演時經常見到,但不會同時出現的防禦工事像開展銷會一樣,密密麻麻将整個營區圍起來。各個哨位上都有戰士駐守,下方是防彈沙袋,上面是防彈玻璃,狙擊槍架在防彈玻璃上,狙擊手時刻待命。邵飛心下感嘆,這架勢比不遠處那個武裝據點專業多了。
由于還沒有正式接管維和工作,隊員們暫時沒有任務,整隊完畢後就被即将歸國的維和戰士領着去宿舍安頓。
住的地方說是宿舍,其實就是一個挨一個的集裝箱,醫療分隊一排,工兵分隊一排,步兵分隊一排,特種兵和偵察兵混住。
邵飛這陣子和淩宴已經混熟了,在機場就跟對方打過招呼,要睡同一間宿舍。淩宴答應歸答應,這會兒卻屁颠颠跟着葉朝去了首長們的集裝箱。邵飛攆了一路,追着喊“淩小宴你睡哪間屋?”
他挺喜歡淩宴的,過去接近對方只是覺得對方是同類。暫時不能與戚南緒混在一起,有個淩小宴也不錯。但相處下來,尤其是完成了不少考驗配合的訓練之後,他單方面對淩宴産生了惺惺相惜的感覺,覺得這小夥兒不錯,值得交往,而時常在淩宴身邊冒泡的荀亦歌也不錯。邵飛經常擺出前輩的架勢,摟着二人的肩道:“明年來參加選訓,哥給你們送雞腿。”
他比淩、荀二人小半歲,荀亦歌不服氣,老是找他打架,淩宴倒是沒太大的反應,只說要跟着葉朝,不會參加獵鷹的選訓。
邵飛覺得淩宴這想法很危險,想給糾正糾正——優秀的戰士就該來獵鷹,喜歡葉營難道不該到葉營奉獻了十年的老部隊看看?能否通過選訓是一回事,想不想參加是另一回事,年輕人不能沒有朝氣。
這番話他還沒來得及給淩宴說。
而荀亦歌也成天想說服淩宴去獵鷹,與邵飛一拍即合。兩人商量着趁維和這三個月好好勸一勸淩宴,等來年開春一回國,就報名參加獵鷹的比武選拔。
邵飛回到步兵分隊的集裝箱前,和荀亦歌一道将淩宴的行李規整放好。集裝箱裏是通鋪,二人一合計,決定讓淩宴睡中間,左右夾擊勸淩宴改邪歸正。
哪知過了一會兒,淩宴回來了,不僅沒有去通鋪上躺一躺,還拿起行李就要走。
邵飛喊:“你去哪兒?”
“換屋。”淩宴頭也不回,“首長讓我在他那邊加一張床!”
邵飛翻着白眼道:“出息呢!”
荀亦歌附和:“出息呢!”
一分鐘之後,邵飛若無其事地摸到門口。荀亦歌道:“幹嘛去啊?”
邵飛道:“出去走走,熟悉一下營區,看看有沒什麽地方能幫忙。”
荀亦歌立即跟過來:“那我也去。”
邵飛額角一跳,走出集裝箱就拐了個彎:“其實我是去找我隊長。”
荀亦歌:“我操!”
邵飛轉身就跑,嘴角咧着笑意,心裏冒着泡:我他媽也沒出息了!
蕭牧庭正與幾名校官交接工作,邵飛不知道他在哪個集裝箱,只好一邊踢石頭一邊等。沒等到的時候抻着脖子左看右看,等着了立馬跑上去。也許是初到異國太興奮,也許是心裏有小九九太激動,出口的第一句話不是早就說順口的“隊長我又來了”,而是有點傻氣的“嘿嘿”。
他就那麽站在蕭牧庭面前,敬着有些頑皮的禮,“嘿嘿”完了自己都覺得好笑。
蕭牧庭和校官們聊的主要是當前局勢,得知最近陀曼卡的動亂又上了一個臺階,哪裏都有武裝沖突,部分反政府武裝勢力公開将維和部隊看做臨時政府的“幫兇”,叫嚣要血洗藍盔,讓藍盔變紅盔。最令人不安的是,這些人不止是說說。就在前天,巴基斯坦維和營區遭火箭彈襲擊,因為準備不足,3名戰士犧牲,數十人受傷。
在任何一個戰亂國家,針對維和部隊發起的襲擊都是極少的,足以見陀曼卡此時的局勢已經漸漸失控。蕭牧庭深知肩上的責任,回來時神色有些凝重。
但是聽到邵飛那聲“嘿嘿”,看到邵飛的笑容,他皺着的眉眼頓時舒展,不由自主地勾出一個微笑,溫聲道:“怎麽了?安頓好了嗎?”
“還沒。”邵飛問:“隊長,您住哪間?”
蕭牧庭指了指一旁的集裝箱:“這間。”
“我來幫您收拾。”邵飛跑過去,又是接水又是整理行李,忙得可歡。蕭牧庭也沒阻止,見他額頭上冒出幾顆汗,才道:“自己的窩都沒收拾好,倒是跑我這兒來義務勞動了。”
“這是您的窩,也是我的窩。”邵飛說得一點兒不害臊,一手掃帚一手簸箕,才掃一會兒,簸箕裏面就裝了小半沙,“金窩銀窩,不如您的狗……不如您的……”
邵飛就是說溜了,這時壓根兒找不到其他詞來代替狗窩,“您”了半天,索性把“狗”字一丢,“不如您的窩!”
這可是掏心窩子的話。
蕭牧庭忍俊不禁,也猜到了他想提什麽要求。
“我能在這兒加一張床嗎?”果然,邵飛趁熱打鐵,滿眼期待地看着蕭牧庭:“我是您的勤務兵,我應該和您住一屋。”
蕭牧庭笑道:“不行。”
邵飛半張開嘴,沒想到蕭牧庭拒絕得如此幹脆。
“為什麽啊?”
“在咱們大營時,我是中隊長,你是我的勤務兵,你住我屋裏,這沒問題。但在這兒,你的主要職責是維和。”蕭牧庭一半嚴肅一半溫和:“凡事要分清主次,明白嗎?”
邵飛撇嘴,“哦。”
蕭牧庭笑起來:“而且我上哪兒給你加張床啊?”
“葉營都給淩小宴加了張床。”邵飛脫口而出,說完想咬掉舌頭。
蕭牧庭卻沒有追問的意思,只道:“淩宴的本職就是葉營的通訊員,你的本職是特種兵。”
邵飛哼了一聲,嘀咕道:“反正您說的都對。”
蕭牧庭:“嗯?”
“我說您教育得是!”邵飛一邊敬禮一邊說:“特種兵邵飛一定不辱使命!”
蕭牧庭樂了,回禮道:“小隊長威武。”
磨了一會兒,邵飛回自己的集裝箱。荀亦歌已經把他搬去蕭牧庭宿舍的事兒說給艾心了,艾心吼:“喲,咋回來了?”
荀亦歌“啧”了幾聲,“這沒出息的!”
“我有出息!”邵飛往通鋪上一躺,一人占了兩人的位,“有出息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