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發燒昏迷在陀曼卡這樣的西北非戰亂國絕不是小事,很多致命傳染病的初期症狀就是發燒昏迷。邵飛當天不在營裏,帶領部分特種兵、偵察兵與美、俄兩國的維和戰士一道趕赴陀曼卡最大的城市,控制在當地進行的一場反政府示威游行。
說是游行,實際上與武裝暴動也差不了多少。陀曼卡臨時政府根本無法控制局勢,才請求維和部隊協助。當步兵戰車駛抵目的地時,邵飛緊皺雙眉,後槽牙也緊緊咬住。
他從未見過如此混亂的場面——無數衣衫褴褛的人手持各式武器,有自制的土槍,有偷來或者搶來的AK47,有生滿鐵鏽的長砍刀,有一看就極其劣質的手持火箭彈,還有叫不出名的農活工具。這些人有老有少,瘋狂地在街上奔走、吶喊,甚至跳舞唱歌,隊伍裏不乏孩童,其中一些孩子身上沒有任何布料,男孩如此,女孩亦如此。他們高高揮舞着手上的工具,有的将砍刀、鐵鍬砸出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響。從近處看去,這些平民哪裏像表達訴求的示威民衆,分明是被洗腦的邪教分子。
在三國維和部隊趕到之前,已有數十名商人、政府官員被打死,他們的遺體——如果殘肢也能算作遺體的話——像戰利品一樣被堆在一起,周圍手持武器的人載歌載舞,好似圍着的不是人的血肉,而是一堆熊熊燃燒的火。
因為人數衆多,維和部隊不可能将所有參與殺戮的人抓起來,只能盡可能阻止事态進一步惡化,救出更多的無辜者。
但在這樣的國家,誰才是無辜者?
邵飛與其他維和戰士一樣,根本沒有精力思考類似的問題。陷在示威大軍中,他射出的每一枚子彈都能要人命,有時他甚至恨不得打爆這些暴徒的頭,但是理智還在,頭上代表和平的藍盔還在,手臂上的國旗還在,他就必須冷靜。
安全驅散成千上萬平民非常費力,邵飛站在步兵戰車上,覺得他們就像一波接一波的喪屍。不,他們比喪屍更危險。喪屍只會沖上來啃噬,一槍爆頭就好,這些人有槍,有火箭炮,他們的槍口始終指向維和戰士的頭顱。
這場動亂從下午持續到晚上,平民死了上百人,其中大半是被自己人“誤殺”,俄羅斯維和部隊一名軍官犧牲,中、美也有隊員負傷。
邵飛後腦出血——被一個黑人青年用石頭砸的。這傷要放在以前,準引來嘲笑,艾心會攬着他的肩膀大笑:“飛機啊飛機,你丫別說是咱獵鷹的特種兵了,石頭也能給你砸個包出來,政委怕是得嫌棄你丢人!”
但現在沒人有心情開這種玩笑,邵飛是因為救一名俄羅斯戰士而躲避不及,後腦勺生生挨了那一下子。當時的情況,如果邵飛不出手,今日維和部隊的犧牲人數恐怕将上升到2人。
傷不算重,但流了不少血,邵飛腦子昏沉沉的,還有點耳鳴。隊裏還有十幾名戰士受了不同程度的傷,軍醫的意思是暫時休整一夜,等天亮了再回去。來陀曼卡快一個月了,誰都知道這兒危機四伏,別說夜裏,就是白天也随時可能被襲擊,連夜趕回去很不安全,也不利于傷者恢複。
到底回不回去,這事得由邵飛決定。
邵飛捂着腦袋想了一會兒,最終決定回去。
軍醫的考慮不無道理,但正因為襲擊随時可能發生,所以他們必須回去。
接到任務之後,蕭牧庭與葉朝商量,派出了步兵分隊最精銳的作戰力量。邵飛上午帶隊離開,這時如果不以最快的速度趕回去,萬一哪個武裝勢力對中國營發動突襲,後果不堪設想。
做好決定之後,邵飛還是給蕭牧庭打了個電話。當地信號極差,邵飛只聽得清蕭牧庭說好,聽不出聲音有何不對。
直到破曉之前趕回,才知道蕭牧庭已被送去醫療分隊。
邵飛心中大駭,來不及給頭上的傷換藥就沖了過去。腳步是顫的,恐懼像鋪滿前路的石子,絆得他幾步一踉跄。腦子裏空空蕩蕩,又像被什麽東西填滿,不敢想隊長有個三長兩短怎麽辦,甚至不敢想隊長現在是不是正經歷痛苦。
蕭牧庭在隔離病房,三名男性醫護人員将邵飛擋在門外。但邵飛特種兵的身子,哪裏是他們能擋住。
關鍵時刻,葉朝一把将他拉住,眼中是平時難以見到的嚴厲,“回去,別在這裏添亂!”
怎麽是添亂呢?邵飛紅着一雙眼,怔怔地看着葉朝,幹得起皮的嘴唇動了動,啞然道:“我沒有添亂!葉營,隊長他怎麽了?晚上我跟他彙報情況時他還好好的,怎麽會突然昏迷?夜裏營裏出了什麽事嗎?”
葉朝見他滿臉驚慌,手足無措,完全沒了帶隊時的冷靜沉穩,心頭亦是一沉,放緩了語氣:“你先去把頭上的傷處理了,再吃點東西,補充一下體力。蕭隊的情況暫時還沒個定論,大夫們正在裏面會診,國內的專家也會随時提供幫助。你進去沒用,反倒讓蕭隊擔心。”
葉朝說完叫來淩宴,輕輕往邵飛肩上推了一把,“去吧,這邊有我守着。”
邵飛稍微顯得不那麽驚慌,但整個人仍處在緊繃之中。
蕭牧庭在他眼中是個絕對不會倒下的存在,如今一日不見,竟然躺在隔離病房裏昏迷不醒。
他接受不了。
淩宴沒說太多安慰的話,給他打來飯食,又讓護士幫忙處理傷口。上藥時很痛,為了避免感染,頭發也被剃了一塊,他一聲不吭地忍着,吃飯時卻突然哭了。
淩宴安靜地坐在一旁,沒有問原因。
須臾,他哽咽道:“我以前生病的時候,是隊長抱我去醫務室、給我打飯、陪我。現在他躺在裏面,我什麽也不能幫他做,連他現在是什麽情況也不知道!”
淩宴輕聲嘆息,知道任何語言都無法安慰他,索性繼續沉默。
邵飛慌忙擦掉眼淚,大口吃飯——蕭牧庭給他說過,任務在身時,能吃飯的時候一定要吃,因為萬一有什麽必須要做的事,體力跟不上,禍害的是朝夕相處的戰友。
他記得。蕭牧庭的話,他每一句都記得。
其實對于蕭牧庭的病情,他不是完全不知。已經聽醫護人員說過,是發燒、昏迷,伴有間歇性抽搐與渾身腫脹。
出發之前了解了很多非洲的高致死傳染病,很多種都有相似的症狀,比如瘧疾。
依照中國的醫療技術,瘧疾早就不是無法攻克的難關,只要救治及時,基本沒有問題。但邵飛不想蕭牧庭遭那種罪,一想就心痛難忍。
至于其他傳染病,邵飛更是想也不願想。
将自己打理好之後,他又來到隔離病房前,情緒不像之前那樣激動,但緊張與恐懼卻未減一分。
病房裏陸續有醫護人員進出,葉朝将他拉至一邊,低聲說:“已經驗過血了,沒發現已知的病原,應該不是傳染病。大夫說,蕭隊可能被尅虞蟲叮咬。”
“那是什麽?”邵飛心頭一緊,“毒蟲?”
“算是吧,是西北非比較常見的蟲子,有點像蜘蛛,但會飛。”葉朝說:“毒性較強,人被叮咬之後會出現昏迷、抽搐等症狀。”
邵飛手在發抖:“有人,有人因叮咬而死嗎?”
“有,但不多。”葉朝往病房方向看了看,“因人而異,蕭隊情況在漸漸轉好,再等一陣子,如果燒退了,人也清醒了,你就進去看看他。”
邵飛寸步不離地守候,直到傍晚時分,蕭牧庭從昏睡中醒過來。
醫生已經确診,他的确是被尅虞蟲所傷,用藥之後高燒慢慢退去,腫脹的情況也逐漸緩解,邵飛看到他時,他正坐在床邊喝水,臉色蒼白,比平時看上去虛弱許多,而比之普通病人,仍是多了一分凜然之氣。
“隊長!”聲音一出,眼淚就掉下來,邵飛跑至床邊,險些撲了上去,抓住蕭牧庭沒輸液的手,想也沒想就貼在自己臉上。
“沒事。”蕭牧庭知道讓他擔心了,輕輕摸着他的頭發,想說幾句安撫的話,忽然摸到他後腦的紗布,眉間一緊:“受傷了?”
“小傷。”邵飛擡起頭,“隊長,您吓死我了!”
蕭牧庭輕聲嘆息。自打邵飛沖進來的那一刻,他心口就像被人撞了一下,雖然全身乏力,仍想抱一抱這全心全意念着自己的家夥。
聽邵飛說“您吓死我了”,心裏也很不是滋味,有自責,也有牽挂,邵飛剛才牽住他的手往臉上貼,他亦是有所觸動的。
護士在門邊喊:“別待太久,蕭隊剛醒,需要靜養。”
邵飛連忙壓低聲音,但并未松開蕭牧庭的手,“隊長,您難受嗎?什麽時候發現不對的?昨晚我給您打電話時,你還好好的。昏迷之前是什麽感覺?是不是很痛?”
“不難受了,只是沒什麽力。”蕭牧庭其實昨晚就不舒服了,打電話的時候全身發涼,虛汗陣陣,痛倒說不上,但那種連骨頭都發冷發熱的感覺比痛還難忍。
不過這些沒必要讓邵飛知道。
“您能吃飯嗎?我去打。”邵飛問。
不待蕭牧庭作答,護士已經喊了起來:“蕭隊現在不能吃飯,明天開始進流食,咱們炊事班燒的菜油鹽太重,小哥你記着,明天單獨給蕭隊熬粥。”
邵飛得令,立即起身:“包在我身上!”
蕭牧庭笑:“什麽包在你身上,明天沒任務?”
“輪到我休息了。”邵飛說:“排隊休息還是您和葉營定的。”
蕭牧庭知道邵飛這難得的假期要報廢了,也知道不可能說服他別來陪自己,那種被關心的感覺很溫暖,但也會勾起幾許內疚。
這樣,看向邵飛的目光沉了幾分。
邵飛以為他要拒絕,立即道:“隊長,您不能趕我走,我是勤務兵,我有義務……”
“跟你說蕭隊需要靜養,你瞎嚷嚷啥?”護士又來了,“勤務兵是吧?趕緊去燒水,給蕭隊擦一擦身子,對了,再拿幾身衣服過來,出了那麽多汗,得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