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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跑去宿舍的路上,邵飛心髒砰砰直跳。一想到等會兒要給隊長擦身子、換衣服,血液都沸騰得起了泡。

蕭牧庭知道他心裏想的是什麽,見他匆匆跑走,無奈地嘆了口氣。

不多時,邵飛提着一袋換洗衣服回來了,往床尾一放,轉身又要走。

蕭牧庭費力地往床尾挪,打算趕在邵飛再次回來之前,把衣服給換了。哪知手指剛碰到裝衣服的手袋,門外“哐”一聲響,邵飛氣喘籲籲地探進腦袋,大聲喝道:“隊長!”

蕭牧庭被叫得手腕一抖,又聽邵飛說:“隊長,您還沒擦身子,不能換衣服。”說着跑進來,抱起裝衣袋閃到門邊,虎視眈眈的:“您剛才是想自己換吧?”

蕭牧庭都挪到床中間了,瞞不過去,只好點了個頭。

“我給您換!”邵飛搬出護士:“剛才護士說了,讓我這勤務兵給您換!您現在先躺一會兒,我這就去燒水,很快回來。”

邵飛的認真讓蕭牧庭難以拒絕,正猶豫着,邵飛又跑了。不僅跑了,還帶上了那一袋子衣服。

蕭牧庭扶着額頭出了會兒神,然後慢慢躺回床上。

打水燒水是件費時耗力的事,邵飛一手溫水瓶一手裝衣袋,接連跑了幾個來回,才把熱水湊齊。中途蕭牧庭說:“你把衣服放下,我等你回來再換。”邵飛不依,心說您上輩子是狐貍,我才不上當。

熱水夠了還得扛涼水來兌,邵飛又跑了兩趟,最後拿來消毒臉盆與毛巾時,已是滿頭大汗。

蕭牧庭說:“你去休息一下,我自己來。”

“不行!”邵飛瞪眼:“護士說了……”

“你聽護士的還是聽我的?”蕭牧庭說着從床上下來,利落地扒掉輸液針頭,還把點滴瓶給關了。

邵飛看得瞠目結舌,蕭牧庭拿起棉簽沾了些酒精,在針孔上壓了壓。雖然針頭被突然拔出,但并沒有血被帶出。

蕭牧庭扔掉棉簽,“別瞪着我,靜脈注射這種基礎救護你也學過。”

“那您也不能說拔針就拔針啊。”邵飛想:我得跟護士告狀去。

“一會兒接着輸就是,不礙事。”蕭牧庭走到臉盆邊,揭開溫水瓶往裏面攙熱水。

“我來!”邵飛跑過去,伸手就要搶溫水瓶:“我幫您!”

蕭牧庭把毛巾丢進去,耐心道:“真不用,我又沒癱瘓,只是昏迷後有點乏力,擦身子這種事還是能自己做。”

“可是護士讓我做!”

“我沒你們想的那麽虛弱。”

房間裏安靜了一會兒,不久響起擰毛巾的聲響。邵飛語氣一變,忽然道:“您怎麽就不願意讓我照顧您呢!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歡您!”

蕭牧庭手上一頓,直起身來,一眼瞧見邵飛眸底的委屈。

要怎麽跟邵飛說——正是因為知道,所以才不能什麽都讓你做。

“以前我生病了,您陪我、照顧我,怎麽這次換您生病,您就不願意接受我的照顧了?”邵飛越說越急,“隊長,我照顧您一下怎麽了?”

蕭牧庭微怔,心裏一個聲音道:是啊,你讓他照顧一下怎麽了?

“隊長!”邵飛又喊。

蕭牧庭看了他一會兒,将毛巾遞過去,“我手剛輸過液,不大使得上力,你幫我擰擰,等會兒倒熱水、兌冷水也由你來做。”

他不願邵飛給自己擦身子,還不到那時候,況且他也并非病得無法自理。

邵飛一愣,反應過來後馬上接過毛巾,在溫水裏搓洗擰幹,“隊長,給!”

蕭牧庭脫了上衣,露出勁痩的上身。腫脹的痕跡已經消去,但肌肉看上去不如過去有力。

邵飛蹲在一邊,時不時瞄蕭牧庭一眼,後來看到蕭牧庭把褲子也脫了,本想多看幾眼,又怕被發現,索性轉了個身,非禮勿視。

過了一會兒,蕭牧庭說:“幫我把水換掉。”

邵飛這才轉回去,半是抱怨半是撒嬌:“隊長,您真倔。”

蕭牧庭笑了,“多做事,少抱怨。”

邵飛倒掉水回來:“我也想多做事,您又不讓。”

蕭牧庭這次沒說什麽,直到快擦完時才将毛巾遞給邵飛,手也沒收回來。

邵飛疑惑地擡眼。蕭牧庭說:“那就幫我擦擦手吧。”

邵飛樂了,握住蕭牧庭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蕭牧庭忍俊不禁:“你刷漆呢?”

邵飛答非所問:“隊長,您手真好看,手指比我長,喏。”說着,他将自己的手貼了上去,與蕭牧庭五指挨五指,掌心對掌心。

蕭牧庭突然心頭一熱。

邵飛又比了比,“手大易使槍,難怪您射術精湛。”

蕭牧庭抽回手,拍了拍他的頭,笑道:“我那是練出來的,和手大手小沒關系。”

沒擦得成身子,邵飛堅持要給蕭牧庭穿衣服。這回蕭牧庭沒再拒絕,張開雙臂,任由他幫忙。

晚上,探病的戰士來了一撥接一撥,邵飛如同最盡職的護衛一般,自始至終站在床邊,一會兒要求衆人說話小聲些,一會兒委婉地表示隊長剛醒,需要休息。

待人都走了,邵飛在病房裏支了張小床,往床上一趟,以行動表明态度——反正我不走,趕也趕不走。

蕭牧庭拿他沒轍,夜裏見他掀被子,還起來給他掖了兩回。

次日一早,軍醫來查看情況,囑咐這幾日飲食必須清淡。蕭牧庭笑着道謝,看向那張空蕩蕩的小床時,目光變得格外柔軟。

邵飛天不亮就輕手輕腳跑了,忙了接近兩個小時,才熬出一鍋細絨可口的青菜瘦肉粥。

軍醫正要走,邵飛剛好端着燙手的粥回來。軍醫一看,立即笑了:“這粥不錯,今明兩天就吃這個。”

邵飛得意地挑起眉,端到蕭牧庭跟前:“隊長,來,喝粥了。”

病房只剩下他們倆人,蕭牧庭伸手接碗,邵飛不給,一邊用勺子攪拌着散熱一邊說:“我喂您。”

蕭牧庭想說“我又沒被叮成植物人”,一看邵飛眼中的期待,便把話咽了下去。

養病的時日看着清閑,其實未必。葉朝讓蕭牧庭好生休養,營裏的事不用管。但身在戰地,蕭牧庭無法放任自己萬事不聞。

邵飛的兩天假期全部耗在病房裏,熬粥、監督蕭牧庭按時服藥、觀察點滴瓶、幫蕭牧庭洗衣服。第三天因為要歸隊出任務,不得不離開,趴在蕭牧庭病床邊說:“隊長,您要好好照顧自己,別讓我擔心。我回來就來看您。”

蕭牧庭被他這語氣弄得哭笑不得,拍了拍他的臉:“趕緊走,不然趕不上集合時間了。”

從病房出來,邵飛壓着唇角呼出一口氣,回頭看了看,還是舍不得。

一個黑人女孩兒走過來,笑呵呵地與他打招呼,他回過神,沖對方笑了笑。

那女孩兒是附近的平民,在反政府武裝的火并中受傷,前陣子被送進營裏接受治療。與營裏不少絕望的平民相比,女孩兒開朗友好得多,見到醫護人員會笑着鞠躬,以示感激,有時還會學着敬個軍禮。

邵飛外出執行任務時見了太多瘋狂、不講理的平民,以至于懷疑維和的意義。在醫療分隊遇上她,看到她幹淨的笑容,忽地覺得不遠萬裏趕到這陌生的國度維護和平并非全然無理。

那次大規模游行示威後,陀曼卡國內局勢稍微穩定了一些,邵飛能明顯察覺到,巡邏路上的氣氛沒那麽緊張了。晚上回到中國營,他第一時間跑去病房,蕭牧庭還沒睡,正靠在床頭看文件。

“隊長,我回來了。”邵飛将頭盔放到一邊,“您今天感覺怎樣?”

蕭牧庭放下文件,“挺好,醫生來看過,說明天就不用住這裏了。”

“啊?這就出院?”

“怎麽,還想我住院啊?”

“您都沒徹底恢複。”邵飛防彈背心都沒來得及取,“還是多休息幾天吧。醫生不是說了嗎,您這次昏迷雖然主因是被毒蟲叮咬,但長期勞累造成抵抗力下降也是原因之一。”

蕭牧庭笑着搖頭,“我累,葉營也累。我再休息下去,營裏所有事都給葉營扛着,萬一葉營也抵抗力下降病倒了,那怎麽辦?”

邵飛反駁不了,右腳一跺:“哎,真心疼。”

蕭牧庭被他這不加掩飾的“心疼”電了一下,又道:“過幾天聯合國要向民衆發放一批糧食,我和葉營都得到現場,我們和其他國家維和部隊的步兵也得去維持秩序,你跟我一起去吧。”

邵飛眼睛一亮:“我給您當保镖!”

發放糧食的日子到了,場面空前混亂,人們互相推擠毆打,生怕搶不到口糧。維和隊員們鳴槍示意都沒用,一些老弱病幼被推倒在地,後面的人踩着他們就往前奔,傷者不少,死去的人亦有。

在這個國家,死亡已經司空見慣。

發放的糧食有限,而民衆——或者說是民衆的貪欲是無限的,發到最後,糧食已被搶光,憤怒的人們一哄而上,竟然拿出砍刀往步兵戰車上砸。

邵飛目光一緊,想到那天在示威中被打死的官員與商人。有些平民已經瘋了,與武裝分子無異,敢對臨時政府的官員動手,就敢以同樣的手段對付維和部隊的高官。

邵飛猛地回頭,看向蕭牧庭所在的方向。蕭牧庭站在軍卡邊,一群平民已經沖了過去。邵飛立馬狂奔而去,用身體擋在蕭牧庭面前,表情難得地猙獰,一副誰來斃誰的模樣。

蕭牧庭輕聲道:“別緊張,我沒事。”

邵飛一個字也沒說,槍口對着那些人,吓退一波後迅速轉身,一只手搭在蕭牧庭背上,一只手保持據槍标準的姿勢,擠開難纏的平民,硬是将蕭牧庭推進步兵戰車裏。

蕭牧庭頭一次發覺,邵飛的肩背已經如此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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