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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被告白後,邵飛在辦公室裏轉了好幾圈,嘴裏嘀嘀咕咕,連自己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要說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這倒不盡然。隊長待他的好、隊長态度的改變、那些藏在細節裏的用心,他都能感受到。但是真聽到那句話的時候,心髒仍舊不受控制地抓緊,仿佛有一只看不見的手要将它從身體裏抓走。

那一瞬間,他的思維是混亂的,亂七八糟的情緒在腦子裏橫沖直撞,直到幾分鐘後漸漸從慌亂裏走出來,察覺到落在身上的溫存目光來自蕭牧庭,叫人落淚的狂喜才開枝散葉。

但他沒有讓眼淚落下來,睜着一雙通紅的眼睛看着蕭牧庭,連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過去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在隊長跟前哭過很多次,今後不能再哭。他想,隊長已經承認你的男朋友地位了。身為男朋友,必須堅強,必須保護隊長、罩着隊長,哪裏還能随随便便掉眼淚?

可是眼睫濕了,水霧氤氲開來,有些看不清楚隊長的面容。

他揚起頭,想将淚水憋回去。天花板在顫抖,湧起層層疊疊的波紋。喉嚨緊得厲害,像被扼住一樣。眼皮就要不堪重負,承載不住高興具化而成的淚。

忽然間,下巴被輕輕勾住,那手指修長,有他熟悉的老繭。

“隊……”

“噓,不要說話。”蕭牧庭低沉的嗓音近在耳邊,邵飛心神俱震,麻意直達指尖。

他被那手指引導着,漸漸由仰面的姿勢變成平視。他慌了,生怕眼淚就此滑出,可是就在眼尾淌出第一滴淚時,蕭牧庭突然靠近,很輕地一吻,帶走了那細小的晶瑩。然後揚起拇指,粗糙的指腹擦了擦他另一邊眼尾。最後将他摟住,手掌覆蓋在他後腦上。

埋在蕭牧庭肩頭,邵飛慢慢冷靜下來,灼熱的眼眶逐漸降溫,視野也由模糊轉為清晰。窗外已經不像之前那樣吵鬧,玩夠了的戰士三兩成群回到宿舍,剩下幾名還沒鬧夠的一邊追打一邊清理現場。

及至确定不會再因為欣喜而落淚,邵飛才撐起身來,目光灼灼地看着蕭牧庭,雙手緊緊拽着對方的衣角,“隊長,我想與你過一輩子,我認真的。”

蕭牧庭微垂眼睑,笑着在他鼻尖上捏了捏,“我知道。”

那你呢?邵飛喉結一動,極想問這個問題。

他年紀尚輕,過去沒有情感經歷,頭一回喜歡的人、愛到骨子裏的人就是男人。他無法像蕭牧庭那樣思慮太多,但也知道喜歡一個男人不是那麽容易被接受的事——尤其是在軍中。他已經沒有親人,沒誰會來約束他,但是他心愛的人身後卻有一個龐大的家族……

他偶爾會想這些事,一想就不安,無法再往下細想。但他是在乎的,潛意識裏也會擔心。

可他問不出口,這問題令人生厭,像童話故事裏12點的鐘聲——敲響之前一切猶在夢境,敲響之後夢境褪色,變為灰色的現實。

他抿住唇,眉眼一彎,不讓自己顯得心事重重。

但他不知道,當蕭牧庭凝視他的眼眸時,就已經讀到了他藏起來的心思。

原來小孩兒已經考慮了這麽多。蕭牧庭的心海卷起細小的浪花,傳來拍岸的聲響。他扶着邵飛的後頸,鄭重地看着那雙澄澈的眼睛,“我不是今天才對你動心,你知道。”

邵飛一愣,眼底沖出羞赧的喜色,低頭道:“嗯。”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但今天,我确定了與你一起走下去的心意。”蕭牧庭捧起他的臉,“和你一樣認真。”

邵飛站在原地,連眼珠子都沒動。

蕭牧庭嘆了口氣,在他耳邊道:“不要怕,也沒什麽好擔心,一切交給我就好。”

邵飛像被解了咒一般,氣息沖破僵硬的關節,不知哪來的力氣,擡手就是一推。

他将蕭牧庭重新推回靠椅上,急切地吻了上去。

比起之前蕭牧庭占盡主導的吻,這個吻太青澀太粗魯,絲毫沒有章法,牙齒磕到了牙齒,舌尖與唇角被咬破,口腔裏彌漫着血的腥味。

一點兒不浪漫,一點兒不美好。

但是蕭牧庭僅是在他撲上來時微微一怔,旋即溫和地縱容他的侵犯,甚至任由他咬破舌尖,品嘗鮮血的味道。

邵飛也不明白自己怎麽就發了狂,像一只沒有教養的野狗,親完後愣眉愣眼地撐起來,才知道自己闖了禍,不僅強吻了隊長,還扯掉了隊長一枚紐扣。

他蹲下來撿起那枚紐扣,偷瞄了蕭牧庭一眼,見對方正靠在椅背上,氣定神閑地看自己,頓覺心虛,還有點不服氣。

他沒有立即站起來,因為與視線平齊的地方,剛好是……

隔着迷彩褲,他看到隊長那裏鼓起來了。而他自己,亦有不小的反應。

蕭牧庭站起身來,彎腰從他手中接過紐扣,順道在他頭上摸了一把,避重就輕道:“時間不早了。”

他立即跳起來,心領神會接過話頭:“時間不早了,隊長我先回去休息了!明早是不是要去探望犧牲的維和前輩?”

蕭牧庭點頭,笑道:“嗯,早些休息。”

邵飛紅着臉跑出辦公室,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緊緊捂住了褲裆。

腳步聲漸行漸遠,蕭牧庭拿起已經涼透的茶,一口灌了下去。

以為欲火會被澆滅,但事實上并沒有。

邵飛沒有立即回宿舍,沖進最近的廁所鎖住門,喘着粗氣套弄,手指頭一次因為興奮過度而顫抖不已。

他看到隊長也硬了,隊長因為他,因為他的吻而有了生理反應!

過去那麽多次想着隊長自渎,加起來也沒有這一次來得激烈,那一眼給予他的沖擊遠勝過快感本身。

他靠在門上,心跳若戰鼓,動作粗暴得近乎自虐,仿佛不這樣,就無法撲滅燒遍全身的火。

高潮時,他低喘着喊“隊長”,想象自己正靠在蕭牧庭懷裏,撫弄着那裏的是蕭牧庭的手指……

歇了很久,才從廁所裏出來,邵飛站在夜風裏,一身情熱終于被吹散些許,可是臉頰仍舊熱得燙手,手掌也像充血一般紅。

将紙巾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蕭牧庭沖幹淨手,唇角浮起一絲苦笑。

正常的成年人,誰都會有那方面的欲望,這也不是他第一次對邵飛有沖動。

可是以前,他會克制,讓沖動自行消退。

這次卻沒能做到。

每當想到邵飛是邵羽的弟弟,是那個曾經眼巴巴望着他的13歲小男孩,欲望與沖動就會染上一絲罪惡感。

這很沒道理,他自是清楚。

邵飛已經長大,21歲了,不再是未成年小男孩;而邵飛是不是邵羽的弟弟也不應是感情的障礙。這些他都明白,但即便如此,心裏還是橫着一道坎,這道坎甚至勝過家庭将來可能給予他的壓力。

就如說與邵飛聽的那樣,他的确是在經過長時間的深思熟慮之後,才坦白心跡,他會對自己的言行負責。邵飛擔心的那些事——部隊紀律、家庭阻礙,他都能妥善解決,亦能保護邵飛不受傷害,唯獨這道坎,莫名其妙地攔在那裏,令人無奈。

如果邵羽泉下有知,會有什麽反應?

他捏了捏眉心,想不出答案。

邵飛回宿舍時隊友們都睡了,通鋪上橫七豎八躺着人,他的位置早被占了。沒辦法,只好挂在邊兒上湊合——反正肯定失眠。

剛才在外面吹了一陣風,腦子清醒下來後突然有些後悔,覺得不該就這麽走掉。

已經那樣了,為什麽臉皮不再厚一些,讓隊長幫忙,或者與隊長互相解決?

這事不能想,一想就躁動。可他卻偏偏忍不住,睜眼閉眼都是蕭牧庭撐起來的迷彩。

他想為蕭牧庭做,用手,甚至用嘴都行。唯一擔心的是沒有經驗,怕做不好。

兩個男人之間怎麽做愛他也知道,他不介意躺在蕭牧庭身下,品嘗蕭牧庭給予的痛楚。

那大約不能形容為痛楚,分明是滿足。

身體又熱起來,不得不再去一趟廁所。

這次比剛才快,也冷靜了一些,但內心的迷茫卻多出幾分。重新躺到鋪上時,一會兒回味隊長的告白,感覺像做夢一樣;一會兒想今後就要談戀愛了嗎,應該怎麽做,相處的方式是否需要改變;一會兒又想好像應該給隊長取個昵稱,叫什麽好呢,牧庭,庭庭?

“唔!”被子蒙住頭,肉麻得心驚膽戰。

昵稱暫且不想了,邵飛掀開被子,盯着窗外的燈光發了一會兒愣,忽地想起邵羽。

唇角勾起來,無聲地喊道:“哥。”

哥,我得到最最最喜歡的人了。

天亮之前,邵飛到底還是睡着了,夢裏見到了邵羽,但記不得有沒有說過關于蕭牧庭的話。

清早,不用執勤的隊員在晨霧裏集合,前往離營區10公裏遠的山坡。那裏有犧牲在陀曼卡的中國維和戰士的衣冠冢,還葬着9只軍犬。

拜祭儀式很簡單,沒有燒紙也沒有放鞭炮,葉朝将從國內帶來的酒灑在墓碑上,一些隊員在墓前擺上并不漂亮的花。

氣氛肅穆而莊嚴,有悲壯,卻沒有哀傷。

之後,偵察營、醫療分隊、工兵分隊的隊員先行回營,獵鷹的戰士與葉朝、淩宴留下。

沒人說話,就連平時最愛鬧騰的邵飛和艾心也只是彎下腰,默默壘着石塊。

每年大年初一,獵鷹都會紀念犧牲的戰士。他們不像維和戰士那樣,犧牲時全國人民都知道。因為身份特殊,他們中的一些人在離開的時候甚至不再擁有父母給予的名字。

但獵鷹會永遠記住他們。

風從石塊旁吹過,戰士們擡起手臂,敬曾經與他們戴着相同臂章的前輩。

時間還早,大家沒有立即回去,有人就地休息,有人蹲在軍犬的墓碑前,讀上面記載的事跡。蕭牧庭看見邵飛獨自走遠,手裏似乎拿着什麽東西。

悄悄跟過去,見他又壘起幾塊石頭,喊了聲“哥”。

是紀念邵羽。

蕭牧庭眸光緊斂,駐足而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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