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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吩咐完之後,邵飛并未與那些婦幼一同去醫療分隊。她們已經經過搜身檢查,沒有攜帶任何傷害工具。醫護人員與作戰步兵雖不能相提并論,但好歹是軍人,基礎防衛沒有問題。況且淩宴已經帶人趕去,如果真出了狀況,也能夠應付。

真正令他擔心的是門口這群不肯離開的平民,以及不遠處的武裝據點。

那個據點始終是一團罩在中國營上空的陰雲,以前他以為蕭牧庭不把據點看在眼裏,這段時間參加高層的會議,才知道隊長那樣說,只是為了讓他與其他隊員寬心。各位負責人對據點一直極其關注,甚至拟定了搗毀與驅離的方案,但礙于維和行動中“不主動出擊”的原則,遲遲沒有動手。

在特種兵們帶着狙擊步槍與火箭筒就位時,邵飛爬上瞭望塔,在瞄準鏡中仔細觀察下方平民們的臉。

他很想相信他們,更想相信那位開朗的黑人姑娘,但在當前的情勢下,除了自己營裏的兄弟,他誰也不能相信。

瞄準鏡慢慢轉動,每一張臉上似乎都盛着感激。這些人就算沒被獲準進入營區,亦不見生氣,自娛自樂地高聲歌唱,踏着非洲典型的鼓點扭動身姿。

邵飛抿緊雙唇,在人群中發現了兩個似乎在哪裏見過的人。

嚴格來說,這些人中的大部分他都見過——蕭牧庭在醫療分隊的病房住過幾日,他24小時看護,只要是在那段時間接受救治的平民,他見過之後都記得。

但那兩個人給他的感覺卻不似在醫療分隊裏見過。

人群越來越熱鬧,鼓點時而激越時而輕松,邵飛看了看營門附近的偵察兵與工兵,發現他們中的部分人竟然已經跟着節奏搖頭晃腦,腳也時不時在地上點一點。

邵飛眯起眼,再看哨位上的特種兵。他們與他一樣,完全不受音樂的影響,仍舊專注地監視着平民的一舉一動。

特種訓練有一項專注力特訓,要成為獵鷹的正式隊員,就必須通過這項考核。所以現在特種兵們對那些鼓點毫無反應,而偵察兵卻漸漸放松下來。

邵飛有些惱,在通訊儀裏喝道:“注意力集中!”

偵察兵們這才回過神,但沒過多久,又有人開始搖頭晃腦。

邵飛不得不命令偵察兵去醫療分隊幫忙,空出的位置由特種兵補上。

一刻鐘之後,醫療分隊的方向傳來數聲槍聲。

邵飛目光一緊,扯過通訊儀喊道:“淩宴!”

“我能應付。”淩宴聲音低沉,話音剛落又傳來幾聲槍響。

邵飛唯恐那些婦幼身體裏藏有炸彈——這一招在戰亂國家屢見不鮮,但仔細一想又覺得不可能,之前的檢查進行得非常仔細,早就排除了她們是人體炸彈的可能。

“放心,不是炸彈。”淩宴似乎知道他在擔心什麽,但來不及解釋:“我處理完就過來。”

邵飛深吸一口氣,心髒狂跳不已,既慶幸讓淩宴趕過去,又懊惱讓那些婦幼進來。

還是感情用事了,他想,如果今天站在這裏的是隊長,隊長大約一個人都不會放入營中。

但自責并未将他扯入旋渦,反倒讓心神更加安靜。當瞄準鏡再次對準人群,他身子一僵,忽地想起那兩人在哪裏見過。

那不是什麽逃難的平民,分明是站在據點圍牆上的武裝分子!

“操!”邵飛暗罵一聲,拉開保險,槍口對準其中一人。

一旦他們有所行動,子彈會立即射出。

醫療分隊持續傳來槍聲,營外的平民勢必也聽到了,但他們并未露出半分驚恐,仍在高歌起舞,而鼓點亦越來越急促。

“有問題!”艾心的通訊儀裏說:“飛機,怎麽辦?”

“繼續監視,暫時不要開槍。”邵飛冷靜道:“裏面有據點的人。”

“啊?”艾心聲音頓時高了幾個分貝:“我操,你怎麽知道?”

“我認得。”邵飛道:“讓人把步兵戰車開出去,準備驅散這幫人。我們不能先行開火,但威懾總可以。”

不久,3輛防爆卡車打頭,5輛步兵戰車帶着濃重的煙塵駛出營外,平民們被迫後退了50多米,一些人突然開始發難,将手中的食物扔向戰車與防爆車,藏在那些食物中的,竟然有自制燃燒瓶。

他們哼哼哇哇大叫,說的雖是當地土話,但其中一句幾乎所有維和戰士都能聽懂——滾出去!

邵飛唇角勾起冷笑,他等的便是平民們發難之時。混亂中,有人拿出藏在身上的手槍,毫無章法地對戰車射擊,早已被邵飛鎖定的兩名武裝分子從背後摸出來的則是手掌那麽大的TNT炸藥。

邵飛食指壓在扳機上,在他們還未來得及點火時,連續兩發點射,槍槍爆頭。

平民們大叫起來,連特種兵都懵了。按照規定,維和軍人在進行自衛式還擊時不能以傷害對方性命為目的,但邵飛這兩槍打得太實在,不偏不倚從眉間穿過,幾乎有秀槍法的嫌疑。

陳雪峰在通訊儀裏着急地喊:“飛機,你他媽幹嘛,想挨處分?”

邵飛只回了兩個字:“該打。”

事态在此之後失控,武裝據點方向飛來數枚火箭彈,但皆因射程短,準度奇差,而在營外爆炸。

要想将土制火箭炮射入營內,武裝分子必須出擊,在近處對準中國營。

這正是邵飛等待的機會。

剛才他冒着挨處分的風險也要将兩名武裝分子爆頭,為的就是激怒據點,引蛇出洞。一旦據點對中國營發起進攻,他便有十足的理由還擊,甚至一舉将其搗毀,去掉這個心頭大患。

分裂武裝不同于平民,維和軍人不能傷及平民性命,但沒說不能對分裂武裝以牙還牙。

此時,淩宴料理完醫療分隊那邊的事端,已經趕到哨位上,“飛機。”

“處理好了?”

“已經全部控制住。”

“看到前面的武裝分子了嗎?”

“嗯。”

“那我們就幫葉營将他們全部收拾掉。”

槍聲與火炮聲齊鳴,武裝分子在近處發射的火箭彈被當空攔截,特種兵的戰車隆隆前行,狙擊手的雙眼如鷹一般鎖定他們的眉心。

槍戰持續了20多分鐘,葉朝和另外兩名高級軍官從維和總部趕回來時,營外的動亂已經徹底平息。邵飛帶人清點現場,确定打死27名武裝分子,擒獲32人,平民無一受傷。

聽完彙報,葉朝在他肩頭拍了拍:“幹得不錯。”

但他心情卻輕松不起來。剛才已經從淩宴處得知,放入的婦幼中有7人根本不是平民,而是武裝分子訓練的“人體武器”,其中就包括那名黑人姑娘。她們行動非常靈活,反應極快,而最重要的是攜帶經血液、唾液傳播的柯瑞甲病毒,且身患艾滋病,妄圖以咬傷女性醫護人員的方式傳播病毒。

聽完淩宴的描述時,邵飛連呼吸都有些不暢,柯瑞甲是非洲大陸上的致命傳染病,危害度僅次于埃博拉,如果不是淩宴處理及時,他該怎麽向隊長交待。

見他神情緊張,似乎還未從剛才劍拔弩張的氣氛中緩和過來,葉朝又道:“去跟蕭隊通個電話吧,我聽說這兩天錦程的情況似乎穩定了一些。”

邵飛一驚,“真的?”

“我也不太清楚。”葉朝說:“你自己問問吧。”

此時北京已是晚上,當那個熟悉的聲音傳來時,邵飛緊繃多時的神經終于松了下來。

蕭牧庭說,錦程的情況的确好了一些,雖仍在重症監護室,但生命體征漸漸穩定了。

“營裏怎麽樣?等錦程徹底脫離生命危險,我就立即趕回來。”

邵飛松了口氣,想說一切都好,但話剛出口,就被蕭牧庭聽出端倪。

“闖禍了?”蕭牧庭問。

“沒有!”邵飛聲量一提,“我沒闖禍。”

蕭牧庭似乎在輕聲嘆息,“那給隊長說說,今天怎麽過的。”

邵飛吞吞吐吐,結巴了兩句發現即便相隔萬裏,還是無法跟蕭牧庭撒謊,便将剛才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倒出,最後老實承認錯誤:“我不該放她們進來,葉營叫我凡事站在您的角度考慮問題,您肯定不會這麽做。”

“我會。”蕭牧庭說。

“嗯?”邵飛微怔,“不會吧?”

“怎麽不會?”蕭牧庭笑了:“我還沒冷血到那個份兒上。”

邵飛手指抖了一下,“隊長,你是在安慰我嗎?”

“不是。”蕭牧庭說:“是在誇你。”

邵飛臉紅了。

“如果是我,我也會放她們進來。任何時候,善良與好意都不該被辜負。”蕭牧庭慢慢解釋:“但我和你一樣,也會讓人密切注意她們的一舉一動,出現情況就立即拿下。咱們營有的是身手出衆的戰士,而你已經讓人對她們做過搜身檢查,确定她們身上未藏武器。在這個前提下,我們的戰士不可能控制不了她們。”

邵飛抿住唇角,低聲道:“嗯。”

“要保持警惕,也不要放棄善良。”蕭牧庭聲線溫和:“你都做到了。”

邵飛趴在桌沿,将熱起來的臉貼在手背上。

蕭牧庭又道:“而且在對付人群裏的武裝分子時,你也很聰明,知道先派出戰車以激怒平民,引誘他們向戰車發起攻擊,你再以“自衛反擊”的形式開槍打死武裝分子。爆頭是最好的方式,因為“誤傷”不足以激怒據點,只有爆頭這種炫技射擊,才能讓他們立即反撲。如此一來,我們趁勢将據點端掉也在情理之中。”

邵飛微張着嘴,聽蕭牧庭将他近乎耍流氓的邏輯逐條分析出來時,臉上更燒了,卡殼似的道:“呃,我……”

“你幹得漂亮。”蕭牧庭道:“心思缜密,值得表揚。”

邵飛僵了一會兒,突然發出一聲“嗷”。

蕭牧庭笑:“說人話。”

邵飛嘟囔道:“特別想您摸摸我的頭。”

蕭牧庭頓了一會兒,溫聲說:“我很快就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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