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兩天後,盤踞在陀曼卡各地的分裂武裝突然聯合發難,于淩晨攻占臨時政府各個重要機構,大量官員慘遭屠殺,臨時總統的頭顱被懸挂在火堆上示衆。
此時維和總部才知,年初發生在東部的動亂,以及北部地區的暫時平靜都是表象,武裝分子在長達一個多月的時間裏按兵不動,不僅是為了休養生息,更是為這突然一擊做準備。
令人唏噓的是,推翻臨時政府的不止各路分裂武裝,還有為數衆多的平民,其中老人與小孩亦不少,他們有的扛着搶來的雜牌步槍,有的抄起幹農活時的工具,衣不蔽體地沖在暴動隊伍中。邵飛與淩宴跟随葉朝緊急趕往聯合國總部,沿途看到成排被打成篩子的孩童。
大地被血洗,子彈穿過同胞的軀體。
陀曼卡目前這種情況已經不是維和部隊所能控制,除了中國等少數維和營,其他國家的維和部隊根本沒有配備作戰步兵。禍亂伊始,埃及等國就從陸路撤出軍隊,聯合國維和總部雖極力勸說,但仍無法阻止。
而中國營得到停止一切行動的指令,軍方要求葉朝靜觀其變,接納陀曼卡境內的中國人,不要在聯合國對陀曼卡下達決議前輕舉妄動。
邵飛與蕭牧庭通過幾次電話。目前陀曼卡已如煉獄,臨時政府被推翻後,各個分裂武裝沒日沒夜地火并,平民死傷無數,但維和營區卻是安全的,只要不外出介入争端,隊員們就不會遭遇危險。但蕭牧庭仍舊放心不下來,恨不得立即趕去陀曼卡。
蕭錦程還沒有醒,不過已經脫離生命危險。蕭老爺子卻大病一場,住在特殊病房裏。蕭牧庭分身乏術,也沒有途徑去陀曼卡——所有前往陀曼卡的航班都已停飛,軍方還專門給特種作戰總部和獵鷹打過招呼,一切聽從指示,誰也不許有越矩的行為。
邵飛在電話裏跟蕭牧庭發誓,一定會照顧好自己和隊友,保證平安歸來。
挂斷前,他聲調一變,喊道:“隊長。”
“嗯?”蕭牧庭心尖仿佛被撓了一下,“怎麽了?”
“過幾天我回來了,如果錦程哥醒了的話,你給我買五險一金,發節日福利好不好?”
蕭牧庭一愣,沒想到他在這時候還在想“買保險”的事,緩聲說:“怎麽還在想這些?”
“一直在想啊。”邵飛說:“你看,我實習這段時間表現不錯吧?上次你還誇我來着,說我心思缜密,值得表揚。我那晚上覺都沒睡着,覺得‘值得表揚’應該改一改。”
“改成什麽?”
“改成‘值得轉正’!”
蕭牧庭無聲地笑了笑,心口越來越軟。
“行不行啊?”邵飛又說:“我粗略算了一下,我回來時差不多是三八婦女節,這個節正規公司都得發員工福利。”
蕭牧庭逗他:“婦女節的福利你這大小夥子也要?”
邵飛哼了一聲,“你知道我說的福利是指什麽。隊長,我想轉正了。給不給轉?”
蕭牧庭幾乎看到了邵飛哼哼唧唧的小模樣,“給轉。”
“謝謝老板!”邵飛突然興奮,聲音捎上幾分嬌氣:“隊長我好想你。”
蕭牧庭哄了一會兒,聽得有隊員叫邵飛開會才挂斷電話。
放下手機後,他揉了揉眉心,忽地一拳砸在窗框上。嚴策敲了敲門,踱步而入,閑聊幾句後道:“錦程是為救我的隊員受傷,這次獵鷹如果會出動,長劍一定全力相助。”
蕭牧庭搖頭,眼裏全是紅血絲。這段時間他睡得極少,擔心錦程又記挂隊員,尤其操心邵飛。巨大的精神壓力下,幾乎痩了一圈,臉色也比過去蒼白。
“不用太過自責,你看你,都在醫院守多少天了?”蕭牧庭說:“不管是不是長劍的隊員,在那種情況下,錦程都會去救,他就是那樣的人。”
嚴策靠在窗邊,點了根煙,望着夜色沉默不語。
倒是蕭牧庭又開了口:“小戚好些了嗎?”
“早好了,都是外傷。”
“我是說心理。”
嚴策一愣,苦笑道:“沒再把自己關起來,昨天還趁你不在,偷偷跑來看了錦程。”
蕭牧庭揉了揉太陽xue:“真的不是他的錯。我看過你們當時的行動記錄,小戚是為了掩護其他隊友才落在最後。當時如果不是他,也會有其他隊員斷後。他與錦程都……都只是運氣不太好而已。”
“但他不這麽想。”嚴策說:“他覺得如果自己再厲害一些,就能在掩護隊友的同時全身而退,也不至于連累錦程。”
“小戚已經很厲害了,才21歲而已。”蕭牧庭跟嚴策讨了根煙,深吸一口,在煙霧中眯起眼,“去年在總部參加聯訓時,他還沒什麽集體感,獨狼一只,現在不僅會與隊友配合、指揮隊友,還主動擔起掩護隊友的職責,很不簡單。”
嚴策一向冷厲的目光柔和幾分,“但就像你剛才所說,他運氣不太好,錦程也是。”
之後兩人都未再說什麽,各自執煙沉默。
普通人時常将“運氣”挂在嘴邊,打牌輸了是運氣不好,考試差點及格是運氣不好,網上購物沒搶到特惠券也是運氣不好……
可是對于他們來說,運氣不好大約就意味着重傷,或者生死相隔。
煙燃到盡頭,蕭牧庭拍了拍嚴策的肩,“小戚聽你的,你多開導開導他。等錦程醒了,你帶他來看看,不用避諱我,我又不會吃了他。看到他沒事,錦程一定很高興。”
嚴策薄唇微動,片刻後呼出一口氣:“我明白。還是那句話,有任何需要幫忙的地方,立即告訴我。”
蕭牧庭鄭重點頭:“謝謝。”
陀曼卡的動亂持續了一周,聯合國在多方博弈中通過了撤出全部維和部隊的決議。美俄的空戰部隊當天就派出轟炸機,炸毀了28處重要據點。而中國、歐盟并未出兵,葉朝接到的命令一是回國,二是将登記在冊的174名中國人一同帶回。
陀曼卡雖飽受戰争之苦,但礦資源非常豐富,中國有幾個采礦企業涉足其中,這些年在官方登記的駐陀人員就有174人。要找到他們不算特別困難,葉朝立即将步兵分隊一分為三,一支留在營裏警戒,兩支前往礦區所在的西北地區。
邵飛與淩宴各為組長,經過3天3夜的搜尋,送回165人,确定41人已在争端中死亡。
生者加上死者,一共206人,遠超官方核定的174人。
一名渾身是血,狼狽不堪的企業負責人說,當初為了盡快過審,鑽了程序的空子,公司來的共有35人,只上報了17人,這種情況不止存在于他們一家公司,其他采礦企業的真實人數也與官方數字不一樣。
艾心看向邵飛:“我操這他媽怎麽辦?人都散了,哪兒找去?”
“散了也得找。”邵飛擰着眉,“是中國人都得帶回去。”
葉朝和梁正都贊同,人命不是兒戲,上面雖然只說帶回名冊上的174人,但剩下的人莫非不是中國人?他們的确鑽了空子,這不假,但這種錯誤不該拿命來抵。
此時,第一架救援軍機已經趕到,已被救回的員工和工兵分隊、醫療分隊的部分隊員一同上機歸國,步兵分隊則全員留下,繼續搜尋。
不久,邵飛向各個采礦公司的負責人搜集到失聯員工的信息,一共49人——如果都還沒有遇難的話。
小組再次出發,而這一次,由于美俄持續不斷的軍事打擊,很多路已經走不通了。分裂武裝武器極差,推翻臨時政府時靠的是人海戰術與出其不意,此時轉入地下,将仇恨一股腦傾瀉在尚未離開的維和戰士頭上。
從中國營到陀曼卡西北部,邵飛帶領的小組遭遇無數次火箭彈襲擊。吉普在槍林彈雨中穿行,若非早已經過改造,且戰士們各個駕駛技術出衆,恐怕早已被轟成一堆爛鐵。
這次歸來,他們帶回18人,淩宴的小組帶回16人,仍有15人不知所蹤。
幾天下來,陀曼卡的局勢向着一種詭異又并非不能理解的方向滑去——美俄在搶地盤,對不少據點的打擊出自私心,國際雇傭兵、毒販、武器販子等亡命之徒非但沒有逃離,反倒大肆攪渾水,烽煙四起,亂成一鍋粥。
軍方在權衡之後命葉朝立即撤回,全部隊員和找到的員工登機離開。
但沒找到那15人,戰士們都不願意走。葉朝争取到一天時間,一天之後,不管找到多少人,都得聽令返回。
邵飛再次前往西北,親眼看到雇傭兵的火箭炮擊落一架武裝直升機,俄羅斯空軍的輕型轟炸機低空飛過,震耳欲聾的引擎聲中,一枚空地導彈精确沖向一處隐藏着的彈藥庫。剎那間,地動山搖,氣浪幾乎将吉普與步兵戰車掀翻,熊熊火光将半邊天空燒成赤色。
邵飛耳鳴得厲害,但不能停下來,更不能原路折返。當晚,特種兵們又找到5人。由于帶着不方便行動,邵飛匆匆将他們送上步兵戰車,讓戰友先行護送回營。
次日時限已到,邵飛與6名特種兵仍未歸來,且失去聯系。淩宴慌了,要帶人去找,被葉朝一把攔住。
傍晚,軍機已無法再等。葉朝強令剩下的戰士與最後一批民衆一同歸國,他則與少數隊員留下來,準備必要時支援邵飛。
軍機起飛,離開滿目瘡痍的大地,維和營的國旗已經降下,象征着和平的藍色亦不複存在。
葉朝拿起電話,撥出一個號碼,在接通後沉聲道:“偵察營葉朝,請求獵鷹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