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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重症監護室,各種儀器發出單調沉悶的聲響,蕭牧庭彎腰站在病床邊,輕輕拍了拍蕭錦程的手背,低聲說:“我走了,你休息得差不多就趕緊醒來。上次不是吵着想看我心上人是誰嗎?我這就去把他接回來,你們重新認識認識。”

蕭錦程毫無反應,好在心跳與呼吸都是穩定的。蕭牧庭輕嘆一口氣,又看了他一眼,轉身朝門外走去。

蕭老爺子坐在輪椅上,腰板雖然挺得很直,但軍裝換做病號服,看上去還是蒼老虛弱了許多。他支開陪在身邊的勤務兵,看着蕭牧庭道:“你要離京?”

“是。”蕭牧庭站在父親面前,“我接回我的隊友就回來。”

“你……”蕭老爺子深皺起眉,右手顫抖着擡起,指向重症監護室:“錦程還躺在裏面。”

蕭牧庭不語,眼中的光一動不動。

“他還沒有醒!”蕭老爺子激動地抓住輪椅扶手,想撐起身體。蕭牧庭趕緊上前兩步,不動聲色地将他按回輪椅。

父子兩人沉默對視,彼此眼中都布滿紅血絲。半晌,蕭老爺子再次出聲:“你還記得兩年前的事嗎?”

蕭牧庭唇角微動,低聲道:“記得。”

“你違抗上頭的命令,私自去緬甸救你的戰友,被擡回來時周身是血。”蕭老爺子的聲音帶着幾分哽咽:“有人說你活不成了,醫生拼命把你救回來。喏,現在錦程就和你當年一樣。但你醒得比他快,脫離危險後不久就醒了。他還在裏面躺着,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醒來。”

蕭牧庭胸口又沉又悶,雙唇漸漸抿緊。

“你居然又要走。”蕭老爺子苦笑:“又是去‘接隊友’,你想沒想過,萬一又像上次一樣,非但沒接回隊友,還把自己也搭進去?”

蕭牧庭微垂眼睑:“想過。”

“想過你還去?”蕭老爺子沙啞的嗓音響徹整條走廊,“你們隊除了你就沒其他人了嗎?錦程還沒醒,你如果在陀曼卡也跟着出事,你讓我以後怎麽跟你們母親交待?”

說完,蕭老爺子劇烈咳嗦起來,蕭牧庭走近,右手在他背上不輕不重地拍着,片刻後從衣兜裏拿出一枚巴掌大的臂章,“我帶領的中隊全員在陀曼卡,只有我中途離開,現在他們中還有11人沒有歸來,我是他們的隊長,我有責任将他們一個不少地帶回來。”

蕭老爺子嘴唇顫抖,頭垂了下來,雙手轉動着輪椅,徹底背過身時哀聲道:“想去就去吧,反正現在我也管不了你了。你和錦程,我誰也管不了。當初就不該讓你們一個入伍一個念警校。算了。你要将你的隊員一個不少地帶回來,但我只希望你這一趟能平安無事,不要像上次一樣不省人事。我老了,如果你再給我來一次,我承受不了。”

蕭牧庭緊握住雙拳,喉嚨發緊,喑啞地喊了聲“爸”。輪椅卻安靜地向前滑行,沒有停下,更沒有轉過來。

前往城郊軍用機場的車已經在樓下等候,車門打開時,蕭牧庭一怔,“嚴隊?”

“上來吧。”嚴策身着迷彩,大半眉目在陰影中,顯得比平時更加冷酷。

蕭牧庭關上門,這才看到後座還有一人。

是戚南緒。

“蕭隊您,您好。”戚南緒低着頭,比半年前沉默許多,說話時挑起眼角偷偷看了蕭牧庭一眼,又很快将目光收了回去。

軍車飛馳,窗外光影流動。蕭牧庭皺起眉:“嚴隊,你們這是?”

“和你一起去機場。”嚴策道。

“你們也要去陀曼卡?”

“是。”

蕭牧庭扶住額頭,看了看窗外,幾秒後道:“真不用這樣,我們獵鷹……”

“蕭隊,你理解錯了。”嚴策打斷:“讓長劍派一支精英小隊與獵鷹一同去陀曼卡,是總部和軍方商量之後的意思。”

蕭牧庭虛起眼,自是不信。

嚴策見他不信,挑了挑眉,也不竭力争辯,只道:“我的隊員已經到機場了,精英中隊劃來的,不輸你們獵鷹。至于這家夥……”嚴策說着看了看戚南緒,下巴一擡:“自己說。”

戚南緒終于擡起頭,認真地看着蕭牧庭,聲音雖不大,卻字字有力:“蕭隊,我想将功補過。”

碰觸到戚南緒那與邵飛有幾分相似的目光時,蕭牧庭心髒一抽,一直壓抑着的恐懼幾乎要沖垮他勉強築起的心理防線,擊破那一張名為冷靜從容的面具。

當寧珏告訴他,邵飛與另外6名隊員在陀曼卡失去聯系時,他渾身每一塊肌肉都倏地繃緊,喉嚨難受得幾乎說不出話,眼皮不斷跳動,眼前一陣紅一陣黑,腦子裏閃過邵飛笑着喊“隊長”的臉,在長達5分鐘的時間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那一瞬間他才真切地感受到,邵飛于他來講,已經重要到了什麽地步。

放下電話後,他雙手插入發間,盡力将那些難以控制的情緒通通壓下去。邵飛還在陀曼卡等他,他必須鎮定下來,絕對不能亂了方寸。

寧珏與洛楓帶着從一中隊調撥的精英小組趕赴北京,以最快的速度申請到行動令。同一時間,長劍也向總部遞交了申請。

寧珏撥出電話:“這次由你帶隊還是我帶隊?”

蕭牧庭回答得斬釘截鐵:“當然是我。你和洛楓留下來。”

軍車抵達機場,兩隊身着同樣迷彩,臂章卻不一樣的特種兵分列兩頭,左邊是長劍,右邊是獵鷹。

時間緊迫,寧珏拉過蕭牧庭緊緊抱住,放開時在他肩上捶了一拳,指着獵鷹排頭的二人道:“寧城,尹天,年初剛從南疆回來。”

蕭牧庭一驚,“你把他倆……”

“這次救援行動他倆再适合不過。放心,他們兩年前能把我從緬甸撈回來,這回也一定能協助你,救回咱們的11名隊員。”寧珏道:“梁隊和葉營也留在那邊,再加上長劍,沒理由失敗。去吧,等你們的好消息。”

軍機在料峭春寒中升空,駛向萬裏之外的紛飛戰火。

蕭牧庭深深呼吸,努力平整心緒。閉上眼的一刻,清晰地聽到邵飛說:“隊長,這趟回來之後,您得給我轉正。”

眼眶發酸,他收緊了手指,心裏一個聲音說:“好好等着,千萬不要出事。”

位于陀曼卡北部的聯合國維和總部人去樓空,兩支分裂武裝在附近交火,子彈簌簌飛行,火箭彈毫無章法地亂飛,一周前砍殺臨時政府官員的平民陳屍街頭,半個身子被轟塌,鮮血與腸子流了一地。

一枚導彈不知從哪裏飛來,巨響之後,煙塵遮天蔽日,樓塌了,手握步槍的武裝分子被炸得身首異處。

交火停歇,因為已經沒有人還能站起來。

中國營也沒多少人了,一小時之前,失聯的7人裏有4人趕回,帶回找到的最後6名中國籍員工。艾心額頭的傷口崩裂,血流得滿臉都是,發狂般地喊:“飛機呢?飛機沒回來?”

淩宴手上的醫藥箱“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你們……走散了?”

西北部的礦區如今已被國際雇傭軍占領,當地曠工和外國采礦公司的員工四散而逃,邵飛帶領的小組好不容易找到5人,讓3名戰友護送他們乘步兵戰車趕回,餘下6人連同他自己繼續搜索。

眼看時限已過,再往前就将進入俄羅斯戰機的密集轟炸地帶,陳雪峰一把抓住邵飛,厲聲道:“沒人了!”

經過3個多小時跋涉,他們又找到6人,這6人剛從分裂武裝的激戰中逃出,大部分精神恍惚,哭着說“全死了,裏面全是死人”。

邵飛咬了咬牙,知道剩下的4人肯定已經折在交火中,再堅持找下去,只可能賠上自己的兄弟。

他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轉身道:“上車!抓緊時間,務必在天黑之前趕回去!”

3輛千瘡百孔的軍用吉普在已經不能稱之為路的道路上飛馳,邵飛親自駕車飙在最前頭,副駕上的艾心睚眦欲裂地盯着前方。

這是來時的路,但短短半天時間,周圍的景象已經難以辨認,被炸塌一半的房屋已成一堆碎磚破瓦,過去危機四伏的樹林燃着滔天大火,橋被攔腰炸斷,磚石砸如河中,将水流生生截斷。

“操!”邵飛一拳捶向方向盤,拉過通訊儀吼道:“倒回去,前面過不去了!”

“怎麽辦?只有這一條路!”艾心額頭被彈片刺傷,紗布就快止不住血。

“涼拌!”邵飛嗓音幹啞,猛打方向盤,車輪在地上撕出刺耳的尖嘯。他從車鬥裏翻出一包棉花,看也不看就塞艾心懷裏,“自己按着,你那邊有止血的藥,拿出來抹上去。不要慌,有我在,怎麽也找得到回去的路。”

艾心忍着劇痛往傷口上藥,悶哼道:“他媽的,如果能聯系到葉營就好了。”

“別想了,通訊全斷了,怎麽聯系?”邵飛一轟油門,帶着後面的2輛車拐入一條更加殘破的小路,“他們肯定等着我們。”

天色漸晚,周圍轟炸聲不斷,車裏油不夠了,別說尚未找到回去的路,就是找到了,剩下的油也不夠開回去。

邵飛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農産品加工廠房,讓陳雪峰安頓大家休息,與艾心一道去找加油站。

陀曼卡絕大部分油料庫不是被毀,就是落入武裝分子手中,但邵飛運氣不錯,靠着經驗在破路上摸索,剛開出10公裏,就發現一處加油站。

雖然加油站周圍站着4名持槍武裝分子,但區區4人,對他與艾心這種級別的特種兵來說根本不在話下。

冰冷的偵察兵匕首劈開空氣,武裝分子接連倒下,兩人迅速加滿油,将剩餘的裝入後座。

如果一切順利,這些油能夠保證他們趕回中國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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