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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周辛被擡上一輛車時,邵飛生生壓下沖過去拼命的沖動。随後陳雪峰腿上的石塊被挪開,一名白人雇傭兵在他的傷腿上猛地一踩。邵飛瞳孔緊縮,卻瞥見陳雪峰忍着劇痛投來一個眼神——

不要輕舉妄動!

半年前在總部,教官們在“戰俘營”訓練中告訴他們,一旦被俘,就必須認清自己的處境,牢記兩個目的,一是不管将經受何種屈辱,也要努力活下來,二是咬緊機密,絕不透露半個字。激動反抗并不是勇猛,是蠢,害自己也害隊友。

如今他們身陷囹圄,卻并非卧底,沒有必須守住的機密,唯一的要務就是活下去。

陳雪峰那一眼令邵飛找回幾分冷靜,但眼看陳雪峰被一腳揣進另一輛車,心口仍是抽痛難忍。

自己受苦受辱便罷了,再苦再難,他也要活下去。但親眼看到隊友遭罪卻是另一番滋味。

載着周辛和陳雪峰的兩輛車啓動,引擎嗡嗡作響。它們消失在視野中時,邵飛甚至希望被子彈打中、被石塊砸中的是自己。

他是隊長,他應該替周、陳承受這份痛!

“還坐着幹什麽了?”突然,那名亞洲人又發話了,“我看你手沒折腿沒斷,難道也想讓人擡上車去?”

邵飛還未來得及做出反應,一名棕色皮膚的雇傭兵就将他一把拉起來,還懲罰獵物似的用槍托在他後腰狠狠一撞。

“嘶!”突然湧起的疼痛如新鮮的血液一般在體內奔走,邵飛痛得雙眉緊擰,卻硬是沒發出更大的吃痛聲。

“喲,你們中國軍人都是這麽不怕痛的嗎?”那人往後退了兩步,睨着邵飛哈哈大笑,“那行,回去後我在你身上做做實驗,看看你能承受多大的痛。”

邵飛這才看清楚這人的相貌,估摸30多歲,國字臉,顴骨較高,眉毛極濃,眼神陰鸷,是比較典型的東亞人長相,但膚色較黑,右臉頰上有一條從耳根到下巴的傷疤。

“上車吧。”那人指了指不遠處的吉普:“咱倆共乘一車。”

邵飛雙手被綁起來,眼睛也被黑布蒙住。失去視覺後,聽覺與感覺變得格外靈敏,他盡可能地冷靜下來,跟随指引上了那輛吉普,被安排坐在兩名雇傭兵中間。

肢體接觸與嗅覺告訴他,這兩人應該也是東亞人。

果然,吉普發動不久,其中一人就操着地方口音濃重的普通話問:“王先生,這些人咋整?”

邵飛記住了對方的姓氏。

“慢慢兒折磨。”王先生陰恻恻地笑。邵飛忽地感覺到下巴被掐住,後槽牙本能地咬緊。

“聽到了嗎解放軍?我要慢慢兒折磨你們,讓你們生不如死。”王先生說完松開手:“我看你年紀挺小,哎用你們中國人的話來說就是‘不長腦子’,剛才你那隊友中槍失血,你如果不救他,他現在肯定已經舒舒服服見閻王去了。你說你救他幹嘛呢?落在我手上,我他媽先給他治傷,等他好得差不多了,在一點兒一點兒,嗯,弄死。”

邵飛緊抿着唇,心跳快得難以承受,腦子裏卻一遍一遍回放着教官們在“戰俘營”時說的話:萬事忍耐,不還手,不還口,活下來!

“這不好吧?”另一名雇傭兵道:“他們怎麽說也是……”

“也是什麽?”王先生讪笑:“中國人?小劉,你還惦記你那中國人身份呢?”

邵飛眉梢微動。

“啧啧,祖宗的血就那麽重要?忘了當初是誰救你的了?”王先生說:“我撿到你的時候,你那中國人的血都他媽快流幹淨了!誰給你放的血?又是誰給你輸的血,啊?”

小劉倒吸一口涼氣:“王先生,我不是這個意思。您誤會了。”

“哦?那你說說,你什麽意思?”

“我擔心他們的戰友會找上來。您忘了嗎,姆曼老大說過,我們在解放軍手上吃過大虧,惹誰都不能惹解放軍。”

車裏安靜了一會兒,王先生忽然大笑起來,随即一邊重重拍着邵飛的頭頂一邊道:“不能惹解放軍?哈哈哈老子這不就惹了嗎?他能耐我何?咬我一口?”

邵飛一聲不吭地忍着,扇在頭頂的巴掌又重了幾分,王先生似乎轉了個向,正對着他道:“你能耐我何啊?小解放軍?”

邵飛唇角輕輕顫抖,終是未吐一字。他頭上本就被碎石砸破了皮,此時被巴掌扇着,每一下都落在流血的傷口上,痛得鑽心。

打了一會兒,王先生似乎也沒興致了,伸手在邵飛的迷彩褲上擦了擦,“你是木頭人嗎?你們解放軍就是這樣訓練新兵?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嘿,和當年殺我兄弟的不大一樣啊。”

說完在邵飛額頭上用力一彈:“原來你們解放軍也不過是仗勢欺人而已,人多就橫,落單了呢,哎喲你瞧你這熊樣兒,啧啧啧。”

邵飛被綁在身後的手攥得死緊,指甲嵌進掌心,痛得精神一凜。

“哎小解放軍,我說了半天,你倒是搭個腔啊。”王先生歇了一會兒又道:“想不想知道我等會兒準備怎麽玩兒你和你那倆隊友?”

邵飛還是沒說話,故作平靜地搖了搖頭。

那個被喚作“小劉”的雇傭兵又開口了:“王先生,咱們還是不要做得太過了。萬一……”

“沒有萬一!”王先生突然發怒,聲調陡然升高:“你懂個屁!你知道我等這機會等了多久嗎?8年!整整8年!8年前解放軍殺了我所有兄弟,只有老子一個人跑出來,給薩克和他的婆娘當小弟,我他媽……”

邵飛被吼得接連耳鳴,臉頰沾上了王先生橫飛的唾沫。之後,王先生像精神病人一般絮絮叨叨,時而高喊解放軍不讓他回家,時而怪聲怪氣地大笑,兩位雇傭兵噤若寒蟬,如雕塑一般緊挨着邵飛。

如此詭異氣氛中,邵飛卻越來越冷靜,從王先生的話語中逐條分析,漸漸猜出此人的身份——軍火走私團夥頭目之一,二把手或者三把手,可能是中國人,曾經盤踞中俄邊境,8年前其所在團夥被一網打盡,他逃離之後寄于另一支軍火走私團夥籬下,而這支團夥在2年後又被中國部隊打垮,團夥的老大薩克發誓,再不進入中國境內。如今薩克已死于戰亂,王先生是新的當家。

邵飛暗自思索,從地理位置上斷定,8年前與6年前的行動不是由北風特種大隊執行,就是由特種作戰總部執行。

如果是總部執行,那麽……

他心口猛地一抽,唇角幾不可見地抖動。

小時候他不知道邵羽是哪支特種部隊的人,只知道哥哥是特種兵,在執行某個任務時犧牲。這幾個月卻從蕭牧庭處得到一些零散的信息,得知邵羽犧牲時是總部的一員,而那次行動正好是打擊中俄邊境軍火走私販!

8年前,連時間也吻合!

邵飛呼吸急促起來,渾身肌肉緊繃,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

黑布綁得很緊,但布料并不厚,隐約能看到些許光亮。

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湧上心頭,他難以相信,自己可能遇上了當年殺害邵羽的人。

理智與冷靜煙消雲散,邵飛粗重地喘息,殺意像即将噴發的火山,根本無法壓抑住。

如果姓王的真與邵羽的死有關,那他一定要親手殺了他,哪怕不能活着離開這裏!

不知是不是被邵飛突變的神情吸引了注意,王先生停下碎碎念,看了一會兒,懶散地說:“我剛才是不是說多了?抱歉抱歉,我這人吶,就是管不住嘴。小劉,你處理一下,別讓小解放軍老是豎着耳朵聽。”

一秒後,邵飛後腦傳來一陣悶痛,意識盡失。

醒來時已經不在車上,他撐起身子,渾身酸痛乏力,但似乎沒有被虐待過的痕跡。

這是一間比隊裏的禁閉室大不了多少的小屋,沒有窗戶,也沒有燈,門上有一個小窗,外面昏黃的燈光照了進來。他警惕地看着房屋的各個角落,尋找監視器,果然在門上方看到一個指示燈閃動的盒型物。

他凝視着那黑漆漆的鏡頭,知道鏡頭後面一定有人看着自己。

外面很安靜,連腳步聲也沒有。他收回目光,低頭看着地面。

昏迷前的沖動已經不那麽明顯,但殺意卻分毫未消。失去意識之後,他好像夢到了邵羽,又似乎夢到了隊長,但記憶全是碎片,想不起他們在夢裏說了什麽。

他還是想給邵羽報仇,但不想拿自己的命去賭。

想好好活着回去,受傷也好,受辱也好,總歸想回到隊長身邊。

心頭一個聲音說:冷靜下來。

須臾,門外傳來一陣響動,邵飛擡起頭,眼見門被打開,一個高大的男人站在門口。

那人說:“出來。”

從聲音判斷,應該是小劉。

邵飛站起身,雙手雙腳都戴着鐐铐,無法走快。小劉沒有催促,但眼神卻是極寒的。

門外是一條昏暗的走廊,邵飛跟在小劉後面,思索周辛和陳雪峰被關在哪一間。

想到周辛,心裏又是一痛。當時叫周辛與艾心換車,是他能做出的最合适的安排,但是如果周辛死在這裏,他和艾心恐怕會終生難安。

走廊盡頭是一間10多平米的房間,沒有桌椅板凳,只有一面玻璃牆。

他看向玻璃牆,喉嚨一緊,發出被俘後的頭一聲嘶吼:“雪峰!”

陳雪峰被固定在一塊鋼板上,周圍站着幾名雇傭兵,有人拿着針管,有人拿着刀。而王先生正站在鋼板旁邊,陰森森地笑。

邵飛沖到玻璃牆邊,用盡全力捶打,眼淚止不住地落下,“雪峰雪峰”的喊聲在房間裏回蕩。

忽然,小劉拿起通訊儀道:“王先生,您真的不怕他們的隊友找來嗎?”

王先生挑起一邊眉,食指隔空點了點小劉,示意雇傭兵們暫時停下。

十幾秒後,王先生推門而入,啪啪拍着小劉的臉,笑道:“中國維和部隊早就撤了。”

小劉不敢還手,“那特種兵呢?我們虐殺了他們的人,他們不讨回來?”

王先生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得接連抽搐,“特種兵?不不不,我太了解他們。中國的特種兵從來只在周邊橫。你看,當初他們放話要将我與薩克盡數捉拿,但我們逃到非洲之後,他們來抓了嗎?沒有!”

邵飛睚眦欲裂地看着王先生,王先生轉過身,笑容更加猙獰,幾秒後回頭朝玻璃牆打了個手勢,又看向邵飛:“小解放軍,我讓你來看肢解活人的好戲,你這麽激動做什麽?”

小劉上前一步:“王先生……”

話音未落,王先生擡手就是一耳光,“小劉,你今天的表現很差勁啊。如果不是我親眼看到你被解放軍打得半死不活,我都要懷疑你是他們的卧底了。”

小劉剛要開口解釋,王先生突然将食指壓在唇上,又笑起來:“不要害怕,你的底細沒人比我更清楚。好了,別跟我唱反調,這三個解放軍我今天一定要收拾,一個一個來,誰也別想活着出去。”

邵飛極力控制呼吸,忽聽王先生道:“小解放軍,既然你很激動,那就從你開始吧。”

而半個小時之前,本該降落在陀曼卡北部軍用機場的軍機轉向西南,蕭牧庭接到葉朝在路上發來的消息——去堪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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