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最後一座連接西北礦區與陀曼卡北部的大橋被炸毀後,堪布察東部的通路已經完全被截斷。葉朝駕駛的吉普被攔截在難以逾越的廢墟與火海邊,梁正與艾心所在的步兵戰車沿南線一路狂奔,但繞路進入堪布察中心區域仍需時間。
葉朝等不及了了,正要再次聯系蕭牧庭,遠處忽然傳來軍機低空航行的震響。
淩宴驚聲道:“是他們!”
軍機的尾門已經打開,蕭牧庭戴着護目鏡弓身站在門邊,一手拉着吊環,一手對胸前的傘包做最後調整。他的身後,是以寧城、尹天為首的獵鷹一中隊精英隊員,戚南緒是唯一與他們站在一列的長劍特種兵。
風從艙門灌入,在機艙裏撞出令人不安的聲響。蕭牧庭看了看艙門上的指示燈,站在機艙左邊的嚴策手握方位儀,沉聲道:“3秒準備。”
蕭牧庭眯起眼,雙腿曲起,右手空握住牽引繩。
“3,2。”最後一秒,嚴策幹脆利落地喊道:“跳!”
陰沉的天空中綻開長方形的傘花,一盞接着一盞。
蕭牧庭帶的是能夠自由操控方向的翼傘,成功開傘之後,他一手扶着控制杆,一手緊握突擊步槍,目光如鷹隼般掃向下方的大地。
在這片蛇蠍橫行的焦土上,有他必須救出的人。
堪布察是陀曼卡最特殊的區域,分裂武裝不敢擅闖,維和部隊無暇顧及,臨時政府更是不敢越雷池半步。蕭牧庭與葉朝帶隊出發之前,軍方曾鄭重叮囑——到陀曼卡之後履行聯合國布置的維和任務就行,不要插手當地的派別争端,更不要與盤踞在堪布察的雇傭兵起沖突,藍盔戰士的使命是維和,不是引戰。
因此,中國營和其他維和部隊一樣,從未踏入堪布察。在接到葉朝的消息之前,蕭牧庭雖極度擔心邵飛的處境,亦沒想過他會落入堪布察雇傭兵的手中。
那一刻,久未體會過的恐懼如兜頭澆下的冰水,蕭牧庭一拳砸在艙壁上,喉嚨緊得難以發聲。
嚴策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冷聲喊:“蕭隊。”
他狠狠甩頭,數秒後扯出一個勉強的笑:“我沒事。”
冷靜下來!他轉過身,迅速調出堪布察地區的地圖,盡量放下叫人窒息的焦慮,萬分克制地做行動部署。
陸路幾乎不通,固定翼軍機不是武裝直升機,無法想停哪裏就停哪裏,西北礦區基礎設施損毀嚴重,唯一一處能夠讓軍機降落的機場離堪布察有50多公裏。時間緊迫,若停在那裏,恐怕來不及馳援。
蕭牧庭手指在地圖上的堪布察東部邊緣地帶來回點着,蹙眉沉思許久,最終道:“我們在這裏傘降。寧城,尹天。”
“到。”兩人背光站着,半邊身軀在陰影中,高大俊朗,沉着可靠,與蕭牧庭從洛楓那裏得來的印象全然不同。
“有沒有問題?”他問。
寧城握住尹天的手腕,“沒有。”
“嚴隊。”蕭牧庭不作停頓,轉向嚴策:“你帶長劍的戰士去機場,梁正将在那裏與你們會和,步兵戰車加上我們自帶的改裝吉普,如果我這邊進展不順,剩下的就交給你們了。”
嚴策緊蹙雙眉,還未作答,一旁的戚南緒突然站了出來:“蕭隊,我跟你們一起跳傘!”
蕭牧庭與嚴策對視一眼,轉向戚南緒:“你跟着你的隊長。”
“飛機在那些人手裏!”戚南緒逼近一步,神情急切:“他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想第一時間趕去救他!”
“讓他去吧。”嚴策将戚南緒往獵鷹隊員中一推,對蕭牧庭道:“既然來了,這家夥就不甘心被劃入第二梯隊。”
空降是所有敵後突襲中最危險的一種,傘兵在不短的滞空時間中,形如暴露在敵人視線中的活靶子,就算翼傘機動性能比圓傘高出數倍,也可能被連人帶傘一同擊落。
如果時間充裕,蕭牧庭不會選擇傘降。
一旦選擇,就必須找到相對安全的降落地點。
要營救身陷敵營的隊員,也要盡全力保護跟随自己的隊員。
軍機并未掠過堪布察腹地,如時不時殺到的美俄轟炸機一般擦過堪布察東南。當外圍的雇傭兵察覺到異常時,17名特種兵已經卸掉傘包,悄無聲息地隐入密林中。
林裏危機四伏,卻也四處有生機。蕭牧庭當年與寧珏一同在緬北的深山老林中多次應付獨立軍與毒販,對類似環境再熟悉不過。
當務之急,是找到邵飛在哪裏。
堪布察由十個以上軍火走私團夥占據,不同勢力各占地盤,井水不犯河水。邵飛與艾心分開的地方臨近東部大橋,蕭牧庭雖不知道盤踞東南角的是哪個團夥,卻能夠憑借不多的信息縮小搜索範圍。
兵分兩路,寧城尹天帶7名隊員沿北道向內切,蕭牧庭領着戚南緒與其餘6名隊員走南路。
同一時間,梁正與艾心已經抵達堪布察以南50公裏的軍用機場。
密林不深,蕭牧庭一組以最快的速度趕到樹林與一條單行道的相交處。3輛吉普停在路邊,十幾名全副武裝的雇傭兵警惕地沿途搜索。
顯然,他們已經知道有人闖入。
蕭牧庭無聲地朝隊員們打出手勢,随後閃身以樹幹為屏障,戚南緒則如豹一般靈敏地躍上枝頭。所有人的槍口都對準越來越近的雇傭兵。
半分鐘後,蕭牧庭扣下88狙的扳機,子彈穿過消音消焰器,發出一聲極低的悶響,從一名雇傭兵的咽喉穿過。
不待他周圍的同夥反應,林中已然飛過十數道彈痕。子彈悶聲嵌入雇傭兵們的身體,沒有一人來得及呼救。
戰亂地區有個衆所皆知的生存法則——任何情況下司機不離開駕駛座,以便随時啓動汽車。戚南緒以枝葉為遮擋,在光學瞄準具中鎖定左邊吉普的駕駛員,餘光瞥見下方的蕭牧庭手指一動,立即扣下扳機。
兩枚子彈幾乎同時射出,一左一右鑽入兩名駕駛員的頭顱。
中間那輛車引擎震響,亡命奔逃。
蕭牧庭斜挎狙擊步槍,飛速沖向失去駕駛員的吉普,拉開車門,将駕駛座上的人一把拽下。戚南緒從樹上跳下,與其他隊員一齊趕到。
兩輛吉普前後拉開10米距離,緊随逃走的吉普而去。
“小戚,準備火箭筒。”蕭牧庭踩死油門,目不轉睛地盯着前方。戚南緒掀開天窗,扛着單兵火箭筒。後座的三名戰士亦各自據槍,在瞄準具中捕捉随時可能冒出的敵人。
“轟!”疾馳約10公裏後,意料之中的火箭彈從數個方向飛刺而來,蕭牧庭冷靜從容地扣緊方向盤,且避且進,躲開火箭彈與子彈的同時,竟未被前方的吉普甩得太遠。
那輛車必然駛往軍火走私團夥的老巢,邵飛、陳雪峰、周辛被囚禁在那裏的幾率極大。
戚南緒從未在國外執行過任務,頭一次來到戰亂之地,陣腳卻分毫不亂,一枚子彈擦着他的頭盔飛過,他猛地壓下發射裝置,火箭彈臨空射出,炸掉火力最強的一個敵方據點。
巨響之後,密集的彈雨稍有停歇,蕭牧庭得以騰出左手,在快速行駛的間隙,打掉一輛從左邊沖出的改裝跑車。
他們已經徹底暴露了,但此時此刻,暴露難說不是好事。
而另一邊,寧城與尹天的小隊如敵後的幽靈,已經在南路激烈的槍戰中,悄然迂回,緊跟一個巡邏小組潛行至疑似軍火走私團夥老巢的地方。
通訊儀傳來接通的聲響,寧城壓低嗓音報出一個方位點,問:“蕭隊,是否突入?”
戚南緒興奮地喊:“蕭隊,很近了!”
電子地圖顯示,寧城目前所在的地方與他們僅有3公裏,而奔逃的吉普正向那個位置駛去。
蕭牧庭并未松氣:“我們兩路合圍,你那邊先派尖兵探路,我馬上就到。”
說完囑咐戚南緒:“把坐标發給嚴隊。”
越靠近敵方老巢,子彈就越密集,蕭牧庭一方幾乎将東南角的雇傭兵全部吸引過來。路上硝煙陣起,兩輛吉普躲過不計其數的火箭彈,前方橫着怪異的路障,後方因為爆炸燃起滔天大火。
蕭牧庭接連撞開3個品字路障,騰空飛躍壕溝之時,戚南緒對準前方50米的圍牆,火箭彈呼嘯殺去,轟開一條煙霧彌漫的通路。
自打第一個警報傳回時,王先生就成了熱鍋上的螞蟻。姆曼團夥在堪布察占據一席之地後,還從未出現今天這種情況。
不久,第二條情報傳來,前線雇傭兵說,闖入者是亞洲人,從裝備來看,極有可能是中國特種兵。
一旁的小劉冷汗如雨,不知該慶幸王先生還未來得及對三名被俘中國軍人動手,還是該為自己的小命擔憂。
槍炮聲中,王先生已經顧不得管抓來的人,此前的蠻橫與嚣張被盡數擊潰,臉上那道猙獰的傷疤喚醒了8年前冬夜的一幕幕。
他打死了一個年輕的軍人,而那年輕軍人的隊友殺死了他的大哥、兄弟,只有他一人逃了出來……
虐殺落單的三名中國軍人,他敢,但對抗人數未知的中國特種兵,他不敢!
寧城與另外兩名隊員在尹天的狙擊槍射程中潛入疑似老巢的四層樓房時,王先生已經帶着親信逃入地道。尹天藏在高處的岩石後,解決掉數名樓內的雇傭兵,卻因視角受限,放過了逃命的王先生。
寧城完成對一樓的清繳時,蕭牧庭趕到,兩輛吉普截住了向南逃竄的雇傭兵,往北奔逃的則落入尹天的火力覆蓋中。
雇傭兵不是戰士,雇主已逃,沒有繼續賣命的道理。蕭牧庭将他們盡數控制,命令一半隊員守在樓外,親自進樓搜索。
手術室裏,是昏睡中的周辛。王先生為了慢慢折磨他,讓醫生給他做了保命手術。而另一間房裏,躺着被牢牢綁住的陳雪峰。
沒有邵飛!
蕭牧庭壓在心頭的恐懼再次反撲,一陣眩暈感襲來,幸有戚南緒眼疾手快将他扶住。
忽然,隔壁傳來寧城的喊聲:“蕭隊!”
他沖了過去,看見靠在牆角的血人。
那人腹部有數枚彈孔,身下淌滿鮮血——看來是活不成了。
“你們,找,找的人……”血人擡起顫抖的手,指着門外,“追,追進地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