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二大爺躺椅
一般人在跳河之後會講什麽故事?無非是以自己為主角來陳述她一生的不幸與坎坷,好叫聽者傷心聞者潸淚,替她的命運道一句不公,然後以此得到安慰和勸導,自給自救,搬回一成生路。又或是看破了紅塵,與人分享瀕臨死門的感悟,最後再堅定信念,擡手潇灑一揮,為自己定制一個偉大而深遠的未來目标。
不過這都說了是一般人。
眼前這個女孩不一般。她非但沒有跟齊某人談人生談理想,也沒表達自己對于河水溫度與泡澡爽度的深刻解剖和認識。
她講了個關于河神的神話故事。
事件匪夷所思的程度之高,齊冥非聽得一臉懵逼,直到最後她總結說:某某偉大的河神為了洗滌她最心愛的人類,專門化作人間洪湖河堤的清流,凡是心有塵垢,腦有魔障之人入了湖心,它便能為那人漂去此中念念,還原一個初時懵懂純潔的本身。河神信念之廣大,其事跡流芳百世仍被推崇,故而一些有名江河的地心被譽為禦靜沉思之地。常年有游客慕名前來跳江攬勝,只為一睹河神風采。雖然只見進不見出,人流卻依然絡繹不絕,心裏不舒服就跑去跳一跳,什麽事想不明了就進去游一圈,有的甚至留下不少人們口頭相傳的驚人傳奇。比如說沒見着河神,反倒巧遇一條正在躍龍門的紅色鯉魚,那人就瞬間悟了雜□□種的道理,從此不愛美人只愛紅魚,培育出上萬秧魚苗子,發家致富,排上人間富豪榜第二人。
齊冥非&之雨流:……
他倆表示更懵逼了。
so,這孩子該不會信了這謠言跑河裏找河神去了吧?而且那句“只見進不見出”怎麽聽怎麽不靠譜啊!啥子河神,根本就是水鬼好嗎。
所以你講這個神話到底是為了什麽?孩紙。
齊某人望她,帶着點對她智商嚴重欠費的憐憫。
然鵝他想錯了,女孩的重點顯然不在河神,她對着齊冥非咧嘴笑了笑,開口:“據說見河神的儀式皆是莊重不可冒犯的,即便是一人進行也不能在不特殊情況下強行打斷,旁人阻攔輕則浸水二十又五次,重則神罰處置,天打五雷轟二百五十二次。絕不姑息。”
旁人and旁喵:“……”
祖宗,你這麽隐晦地控訴在下手段暴力真的可以的。
你這絕壁是泯滅我一身見義勇為的英雄氣概。真當在下不知道你在胡謅嗎?什麽雷才會劈出神一般的二百五?還有,你剛才跳水的姿勢哪裏莊重了!?僵屍跳都是美化版的我跟你講。
齊冥非嘴角險些抽搐,拼着強大的意志力才将一派激動壓制住,并像看智障一樣一眨不眨地盯着女孩。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喚回她飄飛的理智。
女孩欣然勾唇,沒在意他這種無理的行為,人類都是視覺動物,被好看的仙人看着總歸是愉悅的。盡管這個人打擾了她思考人生,還冷酷的把自己摔在地上……
黑眸狀似無意地瞟向他身後,女孩歪歪腦袋,托腮道:“其實你也不是故意的,不知者無罪,我大可原諒你這次。只不過……”她認真望着齊冥非:“你要陪我把儀式做完,将功抵罪。”白嫩的手輕輕搭在某人的肩膀。
齊冥非眉尖一顫,冷靜地把她爪子扒下來,鳳眼眯起:“你想讓我陪你一起死?”你是不是傻,普通人類在水裏能呼吸嗎!
“死?怎麽會,我是那樣的人嗎?”女孩難以置信。轉而很快變回原先的笑容,天真無邪地說:“我們試試就知道了。”
她素手一伸,以兩人皆未看清的速度拎起齊冥非,身形倏地躍出,帶着一人一貓就如箭一般噗地射向河底。水波四濺,平靜的河面掀起陣陣蕩漾。
岸邊幾根敗柳纖枝亂舞,一道青色身影驀然閃現,站的位置,正巧是兩人方才坐下的草地。
桂琊琅凝着河面散開的漣漪,眉頭緊皺。
以他的修為,竟看不出那家夥的境界,也不知道她究竟想做什麽。
來不及細思,他快速結印分出一個半身,然後整個人猛地紮進水裏,向河心游去。
剛入水便被冰涼的壓力包裹,兩人下沉的很快,幸虧齊冥非的身體結實,不然就這重如千斤的水壓還不得把他壓得吐血?許是做慣了正常人,他本能的閉住氣,仍是被女孩粗暴的降速硬生生灌進幾口河水。
結果他發現自己可以在水裏自由呼吸……
哎,這屌炸天的能力。
長發在水流的浮動下,朝四周四散,似一抹染墨。衣袍也浸了水,身體好像被什麽束縛着,滞澀感傳遍四肢百骸。眼睛裏涼涼劃過寒水,齊冥非不舒服地半眯起來。
旁邊的女孩見此,嘴角勾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指尖在他眼前輕輕一掃,就把那股清涼撣去了。
河底不如想象中那樣昏暗,從上有微光滲入,透過一些魚類和嶙石在底面照射出奇形怪狀的光斑。流水清澈,往頭頂看,能清楚望見藍天白雲,以及河岸晃成幾道曲線的柳樹。一條小巧的魚苗擦着手背游過,足下終于沾到了油綠藻苔鋪成的泥地。
齊冥非看到前面數叢長相奇異的熒光花,有些驚詫。
在河面看的時候可沒見着河底有什麽東西,大部分光線都來自這些花,想來應該一目了然才是。他轉首望向女孩,疑惑漸深。
“你不是普通人。”忽然聽到她這麽說,齊冥非揶揄一聲,回答:“你也是。”水中也能開口說話,河定然不是普通的河了。
他和之雨流對視一眼,特無奈。
看吧,一聽故事絕壁會發生事故噠!這是要被河妖次掉的節奏啊。麽事,在一切還沒開撕之前都要淡定!就當到河裏洗個澡好了,嗯。
齊冥非打定主意,就見女孩輕笑,然後放開他的手兀自躺了下去,背後适時出現一把二大爺似的躺椅,還是加絨版的!
齊某人跟某獸的嘴角同時一顫。
卧槽,這是什麽技能!
看起來非常之值得參考學習啊。
他剛崩壞的亮出星星眼,那女孩又唰地變出兩把太陽椅,手一伸,示意他們坐下。
他倆站着沉默一會兒。
果斷躺了。
随後女孩若無其事地摸出幾個方盤放在手邊,上面擺有幾個白花花的飯團,再拿了一杯白底藍紋的茶壺和三只同色茶杯,倒好熱茶(卧槽!你是怎麽做到在水裏倒茶的!)。緊接着就變出一只半人高的純色抱枕!想了想,她将抱枕随手丢開,把中間躺椅上的某獸抱起來,然後收回那張椅子,腳一踢,把自己那張挪到齊某人旁邊,躺好。
全程觀望的兩個:…………
總覺得哪裏不對,但是無從吐起。
齊冥非盯着那坨捏得坑坑窪窪的米飯,再看看女孩,那貨一臉風輕雲淡,還對他笑,抓了個飯團遞給他。
“……”我現在只想知道古代有吃手抓飯的習俗沒。
沒有我就要掀桌了。
聽到來自面上有什麽破碎的聲響,齊冥非鎮定地接過米飯,捏在手裏,扭頭不看她。別問他飯在水裏為什麽不會散開,其實他內心一度懷疑,自己穿了個假的世界……
然後兩人就着仰望天空的姿勢,繼續關于河神…啊不,是關于思考人生的探讨。
“你知道嗎,我來河裏不是為了見河神,因為河神早就變成水中的清流了,怎麽可能看見他廬山真面目。”她啃了口飯團,繼續說:“我啊,只有在這裏才能冷靜下來,去想一想明天的事。說不定明天就要走了,可是好多東西都必須放下。”
齊冥非一怔。心下隐隐有個猜測,卻不忍細想,只怕又會是個感傷的悲歡離合。
女孩面色平靜,語氣淡淡,但讓人有種道不出的落寞:“我本是個無情人,放下一件事物對我來說很簡單,簡單得就像這樣。”她抛開手中的飯團,那白坨随着水流滾出去很遠。
接着便是轉折之處。
她擡首四十五度望天,無悲無喜地吐出兩字:“可是……”
一人一貓豎起耳朵,嚴陣以待。
“可是,我放得下,卻不能讓其他人放下。明明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他們總要搞得天翻地覆,遺忘而已,我堅信時間可以沖刷一切記憶。但偏偏他們不願選擇遺忘,要将所有的事一遍一遍回憶起來,好叫我難做決定。可惜,他們不知所做的都是白功……”她輕輕按住心口的位置,嫣然一笑:“沒有心的人,拿什麽挽回呢。”
見兩人聽得迷茫,她嚼了嚼口中的米飯,直截了當地說:“這件事說起來繁瑣,我懶得給你們講了。你們可能不信,他們兇起來後果很嚴重。嚴重到我都要害怕的地步。所以啊,我才在這裏想辦法,怎麽讓他們放下屠刀和長劍,憋搞得要跟毀滅世界似的。我可擔當不起。”
“……”結果說了半天你在說什麽。
什麽事情嚴重到要毀滅世界?你該不會搞了事情,人家要拿着證據和欠條來追殺你吧?你所謂的心是良心嗎!?還有,邊吃東西邊說出這種有歧義的話真的一點可信度都沒有——by腦補帝齊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