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娘子
熙寧擡頭看了看傳話的那丫頭, 甚至有那麽一瞬間覺得慶幸,這般相見總是難為。
許是熙寧未注意到自己的眼神,那傳話的丫頭卻是真真的吓了一跳, 那媽媽眼珠子黑的透亮,與那蒼老的臉完全不相符合, 眼中的那股神情迫使她往後退了幾步,心虛了, 說道:“小翠,你手腳快些,若飛黃騰達了也不要忘記我們姐妹了!”
小翠看了看那傳話的丫頭, 自己與她可不算親厚, 又看着自己身邊的趙媽媽剝開的豆子有幾粒落在了簸箕外面,趕快說道:“姐姐,你先走吧, 我馬上就去, 馬上就去。”
說完之後, 那傳話的丫頭就走了,小翠蹲在了熙寧的身邊,問道:“趙媽媽,你說那官人真是覺得我做的柿餅好吃嗎?我怎的覺得你的糕點更好吃些?莫不是他舌頭上生了瘡或者是腦袋裏長了包?”
熙寧被小翠的話逗笑, 說道:“你這樣說小心那官人聽到了給你治罪, 人家舌頭上腦袋裏長沒長東西我倒是不知道, 你嘴巴要被撕爛這事我卻是清楚得很。”
小翠吓得往後退了兩步,捂住了自己的嘴,說道:“那我不說了我不說了,我去做柿餅去了!”
小翠走了。此時後廚中除去熙寧外再無一人,熙寧揭開了臉上的面皮, 露出精致的容顏,尋了磨刀石來講袖口的小刀掏出在上面磨了磨。
又留在廚房中繼續做自己手中的糕點,從胸口掏出些藥末灑在了糕點上,很快那些藥末就便融進了糕點裏面,讓人看不出來。
熙寧揉了揉眉心,即使是自己再怕,也要見他一面,更何況他只喚了小翠一人。
還未轉身,便聽到門被關上的聲音,身後也傳來一陣溫暖将她包裹起來,總是熟悉的檀香味。
“我便知道是你。”宋衍方才等了半天卻只等來了一個無名的小丫頭,問清了才知道正主正在廚房裏,馬不停蹄地跑到了後廚,身上帶了一層薄汗。
宋衍從未這樣對過自己,熙寧只怕是他還要騙自己,卻總還是貪念了那一抹溫存,任他抱了許久。
“你——”
宋衍還只發出了一個音節,就被熙寧反手別過,熙寧将宋衍壓在了竈臺上,袖中的小刀抵上了宋衍的喉結。
熙寧眼睛發紅,眼眶盛不住淚水,咬緊牙關問道:“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宋衍看見熙寧哭,想要伸手替她抹去眼淚,卻被熙寧的刀鋒再逼了一步,破了皮。
“皇上志向是坐擁天下,嘗與臣作過交易,讓臣擾亂南楚朝堂,先行結盟對抗北元,後再與南楚交戰,臣留在楚國境內,裏應外合。”
熙寧看着宋衍眼睛,他不曾又閃躲,又在問道:“那你為何不和我說明?”
“事出緊急,未來得及和您交代。”宋衍看到熙寧松懈,慢慢移開了她手中握着的小刀。
熙寧還是不信,問道:“到底是哪邊先動的手?”
“應當是我朝。”宋衍從袖中抽出帕子,替熙寧擦去臉上的淚珠,說道:“臣問過,挑釁之人并非是楚城之人。”
熙寧心中咯噔一下,問道:“照你所言,便是我朝先動手,可原因何在?”
“臣不知。”
“你如何證明?”
宋衍說道:“孟秋已經遞去和書,正在商議事宜,楚國自願賠償財物,求取邊界安寧。若殿下不信,稍後可随臣回府,臣有信物交予您。”
熙寧有些松懈,卻不能确定這是否是宋衍的一面之詞,可到底是心已經偏過。
宋衍雙手捧住了熙寧的臉,眉眼間盡是溫柔,說道:“我本想去尋你,卻害怕你不信我,再去找尋,你已經不在軍中,卻在這兒與你重逢,如今我都将這些事和盤托出,你可還要傷心?”
熙寧捶了宋衍一拳,抽噎說道:“以後……有什麽事……你得告訴我,才行……你可知道我多擔心你……我想着你不是這樣的人……”
宋衍全然沒有哄人的經驗,只看着自己懷裏的人哭成了淚人,只能一把拍着熙寧的背,一會兒又去摸摸熙寧的腦袋,總算是把人哄開心了。
熙寧一擡頭便碰到了宋衍的下巴,兩人雖已經名為夫妻,卻還沒有夫妻之實,就連擁抱都是少見,更看見宋衍衣襟上兩團水痕,熙寧只想把自己埋到土裏去,趕緊閃開。
宋衍看着桌子上擺着一盤糕點,正準備撚了吃來,還說道:“許久未吃了,實在是想念。”
熙寧見狀,趕緊一手打開,那糕點便落在了地上,粉碎了。
宋衍看着熙寧,并不知道這是怎麽一回事。
“有毒。”熙寧看着宋衍,說道:“若一切都是真的,殺了你後,若我無法逃走,我會吃了這個。”
宋衍心中一驚,終是未在面色上表現出來,笑着說道:“莫說什麽生不生死不死的了,實在晦氣,先回府休整吧。”
宋家官人從縣令那兒尋回了一個廚娘這事自然無人知曉,只是熙寧回到府中的第一件事便是讓宋衍尋出信物來。
宋衍輕輕敲了一下桌子,便有一群影衛從屋頂落下,摘下面紗,齊齊跪在了熙寧的身前,說道:“臣等參加大長公主殿下。”
熙寧一一看過面容,都有些熟悉,為首一人更是先皇身邊的侍衛。
适時,宋衍從抽屜中取出一塊令牌交予熙寧,問道:“這下殿下可信了?”
熙寧左看右看,當真是皇上的貼身令牌,對着宋衍露出了一個笑。
欣慰且滿足。
自己看上的驸馬,又怎會有錯?
宋衍揮了揮手,又讓那些暗衛離開,熙寧上前抱住了宋衍,說道:“朝廷中都在議論你,你莫要當真。”
宋衍說道:“敢為家國涉險,區區謾罵又算得了什麽,況且還有殿下信臣,臣便覺得滿足了。”
“你!”熙寧背過身去,紅了臉,說道:“看你滿腹詩書,怎麽這樣油嘴滑舌,本以為你多正經,卻是本宮眼睛瞎了!”
“你我……”本是夫妻。
熙寧如何不知道宋衍想要說什麽,說道:“本宮……本宮也是第一次……未曾做過這些事……沒……沒什麽經歷。”
宋衍看着熙寧,原本的嚣張跋扈原來只是嘴上說說,當初牽着自己手的氣勢那是全然沒有了,才調笑道:“原是殿下只是拿臣試手,等攢了些經歷再去另尋一個良人麽,這般便熟悉了?”
“你!”
熙寧還未發火,便被宋衍澆去了火氣,只聽見宋衍緩緩說道:“臣不同意,殿下先來招惹了臣,便不能逃了。”
熙寧憋紅了一張臉,說道:“本宮原不知道你是這樣的人,這般……不知羞。”瞧見宋衍往後退了退,熙寧又主動湊了過去,說道:“不過本宮喜歡。”說罷,還偷偷啄了宋衍的下巴。
如今天氣轉寒,宋衍将身上披風搭在熙寧身上,又替她打上了小結,縱是再不情願,也還是說道:“明日臣托孟秋送您回去。”
熙寧捏了捏宋衍的手,小心翼翼地問道:“本宮能留在這兒嗎?”
“這樣可如何是好,您是大齊的公主,留在他國如何叫人放心的下,若被發現,又該如何是好?”宋衍借着月色替熙寧整理好衣裙。
“可是本宮是大齊的公主,也是大齊的兒女,更是你的妻子,為何王道人家便不能和尋常百姓家中一般,夫妻二人長久相伴呢?”
宋衍聽着熙寧這般說話,總覺得她把一切都想得太過緊張,忽然又想起自己之前的猜測,皺了皺眉頭。
熙寧見着宋衍沒有答話,惡狠狠地說道:“若你不讓我留在這兒,我回去便去找十個八個面首放在府裏,他們可比你聽話的多,而且——”
熙寧話未說完,便被宋衍用大拇指封住了嘴唇,又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壓在了自己的拇指上,看着他面色不善,才知道自己說錯了話。
“那便留下吧。”宋衍笑着說道:“君命在此,臣哪敢不從,只是從今往後,總有許多磨難,臣總盡力護您周全。”
等到兩國之間動亂徹底平息之後,宋衍也便要去往明楚豐都任職,啓程那日,雖然有士兵重重圍着,卻還是吸引了楚城中的百姓們前來送行觀看。
只見有一個打扮清麗的美嬌娘陪伴在宋大人身邊,卻不知道她是何方人氏,竟讓那高高在上的宋大人亦步亦趨地跟着,還親自把她送上了轎子之後才上轎。
“我怎麽從來沒見過這姑娘?”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人家可是來尋自己的夫君來了,啧啧啧,才子佳人!才子佳人呀!”
熙寧聽着外面這些人說話,臉皮再厚也透了紅。宋衍看到她這模樣,心裏發笑,還知道公主的許多轶事,如今卻來害這門子的羞,說道:“才不才子臣不知道,倒是佳人在側。”
熙寧努努嘴,說道:“如今我只是一個小城的姑娘,你也該改口了不是?臣來臣去的,總怕人聽見,再說,就算你我歸國,我也不希望你總這樣稱呼自己。”
宋衍思索了一番,用手覆上了熙寧的手,笑着問道:“媛媛?”
媛媛二字,筆畫繁多,該是她年紀尚小,投了懶,才自己給自己取了個簡易好寫的同字。
熙寧當即要抽出自己的手,罵道:“不正經。”
罵也罵了,該得意的笑也沒落下,嘴角翹得老高。
“那該叫娘子嗎?”宋衍問道。
“你随意尋個詞叫了好了,總問我做什麽。”熙寧再也無法掩住笑,幹脆背過了身子。
“那便娘子好了。”宋衍明知故問,“娘子可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