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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胡話

京城上下一片缟素。

谥號懿章, 與真宗合葬南山皇陵,神主享于太廟。

熙寧茶飯不思,跪在長福宮中已有三日, 實在無法堅持時便扶去休息,可每每還未睡上一小會兒便又從噩夢中驚醒, 即便是太後走之後也依舊跪在原地,生前無法盡孝, 如今再怎樣也無法彌補。

原來那時竟然是回光返照。

熙寧身上披着重孝,身體只像一片白紙一般搖搖欲墜,臉色蒼白, 誰來勸說都不聽。

“你聽我說, 你現在必須去休息,算我求你。”趙臨川跪在熙寧的身邊,“你的悲痛我能理解, 可是你不能傷了自己的身子, 不然皇姑姑怎麽能放心的走。”

熙寧擡頭, 才發現面前是趙臨川,還未說出一句話,便開始猛烈地咳嗽,到最後竟然有零星的血跡落在了地上, 衣服上被濺了血, 白衣紅雪, 很是紮眼。

眼瞧着熙寧兩眼一翻就要暈過去,趙臨川趕緊将人抱起,往熙寧原來的宮殿中跑去,在路上遇到了皇上,裕慈二話未說擺駕熙寧宮中, 宣禦醫來看,若有差錯……

裕慈不敢往下想。

“公主殿下只是積勞成疾,憂思過度,只需靜養一段時間便好,陛下無需擔心。”禦醫顫顫巍巍地說着,趕緊退下。

熙寧醒來的時候便聽到了這一句。

“姑姑,您醒了!”裕慈走到了熙寧的身邊緊緊握住了她的手,說道:“朕真的好怕,若您和皇祖母一塊去了,朕也不——”

熙寧奮力伸手拉住了裕慈的衣袖,說道:“不要說這些,永遠都不要說。”

“好,朕聽你的,你快喝藥,快些喝藥!”

熙寧本以為那藥該死極苦的,可現今喝來竟覺得一點也不苦,也看不得那一勺一勺的喂法,端起碗來一口飲盡,接着就要下床再去長福宮中。

“姑姑,求您別去了,休息一會兒吧。”

熙寧看着裕慈,終于還是屈服。

這個夏天,冷的如同臘月三九天,天寒地凍。

宮室之中,有一位華服男子坐在小幾邊上,幾上是幾沓厚厚的文書,已經将他追回奉為太上皇軟禁宮中,還有一大堆事等着自己來做。

宋衍揉了揉眉頭,多年的勤儉嗜靜讓他不喜有人在身邊伺候,燈快滅了,便自己起身去點燈,總在那跳動的火苗中看見她的影子。

她一定很傷心。

可是宋衍還不知道要怎樣和她說明,才聽說齊國國喪,想必她該是把自己恨死了。

宋衍無奈地笑了笑,對着燈火說道,“進來吧。”

一名暗衛從門口走近殿中,單膝跪下,說道:“陛下讓臣去尋的擔心,臣都尋到了,還請您過目。”

宋衍接過,臉上風雲全部消匿在黑暗之中。

“姑姑就在這兒住着吧,宮中什麽都有,又何必再去外頭呢,只看你身子這般虛弱,要侄侄怎麽放心呢?”裕慈端着藥碗,看着正坐在秋千上的熙寧。

熙寧笑着說道:“不在宮裏住了,處處行事都不方便,哪來像我這般的人還住在宮裏的?”

“那您要去您和宋相的府邸中嗎?”

熙寧一時語塞,看着裕慈的眼睛,又急忙躲閃,說道:“回原來那座,等他回來之後再說吧。”

“能不能留在宮裏呢?”

熙寧不知道裕慈哪來的這般執念,問道:“皇上為何這般執着,本宮留在宮中也是,不留着也并沒有跑呀,總得了空會來尋你的,如今國事如此繁重,你時時流連在這裏置天下百姓于何處?再者說,你也是做父皇的人了,怎麽不去多陪陪瑞兒?聽貴妃所言,您似乎并不與他多親厚?”

裕慈被熙寧罵過,面上卻不顯氣憤,反而問道:“姑姑您是覺得朕該多去那邊坐坐嗎?您是在趕朕走嗎?”

熙寧頗無語,說道:“這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本宮也從未……趕你走過。”

熙寧停頓,裕慈抱住了熙寧,說道:“如今皇祖母走了,您都不願意正眼瞧一眼朕嗎?”

“什麽意思?”

“姑姑,您還看不出來嗎?朕心悅您,想要您永遠陪在朕的身邊,朕再也不允許您離開朕一步,如今皇祖母崩了,便沒有人可以攔住朕。”

“你在說什麽胡話。”熙寧推了推裕慈,忽地又想起來了那日的小太監。

“朕從來沒有說過胡話,當年只有您陪在我的身邊,也只有您一個人擋在了刀劍面前護住了朕,朕怎麽可能說胡話!”說罷,裕慈站起來甚至想要去吻熙寧。

熙寧退無可退,下意識地擡手扇了裕慈一耳光,這般清脆的一響,兩個人都驚了。

“姑姑不是故意的。”熙寧呆呆地看着裕慈。

裕慈笑了笑,捏住了熙寧的手,說道:“媛媛想怎麽打就怎麽打,朕不會還手。”

熙寧覺得面前的裕慈十分可怕,被強制放在他臉上的手感受不到溫度。

“你走,本宮當今天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不,它就是發生了,朕要你永遠都是我的,朕喜歡你,可你卻喜歡上了別人,朕想着,那就讓他死好了,可是朕怕你傷心,朕就想着随便塞給他一個女子,這般姑姑可是公主怎能甘為庶妻,後來朕才發現了妙用,若你嫁給他了,然後朕将他調走,這樣你就還是幹淨的,而且死心塌地呀!”

“只要你幹幹淨淨的,一切就都還有餘地,畢竟我們之間并沒有什麽血緣的牽連。”

熙寧覺得想要嘔吐,身體止不住發抖,說道:“你放開我,我不想傷了你。”

誰知道,裕慈竟然像瘋了一般說道:“朕得到了父皇沒有得到的人!你知道嗎,你的身子裏留着和朕不一樣的血,朕不怕,就算你一輩子都讓朕貼近你,朕也不怕!”

“你什麽意思?”

“當年朕就是奇怪,你怎麽突然失蹤了,原來這一切都是皇祖母搗的鬼,她和她的兄長斯通生下了你,是吧!皇祖父是知道的,他設計發兵北元除去了您的親生父親,他們就是知道這一難他們逃不過了,才做出一個你失蹤了的假象,讓那豎子帶着你去外頭玩了一遭!”

“你胡說!”

“朕說過了,朕從來就沒有胡說,若不是在父皇的書房外聽到這些,我怎會這樣篤定?”裕慈捏緊了熙寧的手,說道:“你以為當年那場戰役為什麽你能回來而其他人不能?因為朕的父皇也心悅你呀,可是他怎麽樣?他不敢!好歹也是一個母親,他怕了!他怕你死,也怕你活着!”

熙寧猛然驚醒,顫顫巍巍地問道:“太後是你幹的?”

“是呀!皇祖父可是皇上,留她活到今天不是已經很好了嗎?朕讓他和皇祖父陪葬已經很好了。”裕慈笑了笑,說道:“至于你,可以留下來贖罪,你可以永遠都是朕的姑姑,大齊的公主,百年之後,還可以進皇陵,和朕一起。”

熙寧看着面前的裕慈,突然覺得這個消息來得也不算突然,好像這件事就應該在這時候發生的一般,激動過後便沒有什麽情緒了,真的累了。

熙寧甩開了裕慈的手,将頭上的簪子都摘了下來,笑着說道:“留我一個體面吧。”

“放過我吧。”

“我自問沒做過什麽錯事,若是有,那便是沒有護住我千千萬萬的兵,沒有替百姓把她們的丈夫、父親帶回來,現在老天爺來罰我了,我也認了。”熙寧跪在了裕慈的面前,說道:“我什麽都不想要了,放我走吧。”

熙寧離開皇宮的時候臉上沒有表情,路上,宋瀾安抱着瑞兒來送她,熙寧走過去,跪下,問道:“貴妃娘娘很早就知道了嗎?”

“媛媛,你不要這樣。”宋瀾安将她扶起,說道:“我不願意的,我也不願意的,我過得也不容易啊!你知道的,他要我,我能怎麽辦?他要殺乾敏,我又能怎麽辦?”

熙寧突然懂了,從小就有人說她與自己肖似,再去想乾敏和自己說過的種種話語,熙寧笑了,他早就知道了。想要告訴她乾敏并沒有死,卻再也發不出聲音。

忽然肚子中一陣翻滾,熙寧沖到了牆角,卻吐不出來任何東西,只覺的肝腸寸斷,頭一瞥,看見長巷的那邊站着裕慈。

“所以說你那夫人其實并不是公主咯,那你還不快去把他追回來?若是這個秘密讓別人發現了,她還能好好地活下去嗎?”

宋晖把玩着手上的玉器,看着宋衍坐在自己的面前。

宋衍允準他還像以前那般和自己說話,他們的家族幫了自己太多。

宋衍回應道:“若不是親生的血脈的話那皇帝怎會還容她長大,怕是私情是真,可是就連太後本人都弄錯了。”

“那你準備——”

熙寧卧在房中,只聽到有人求見,再看卻是宋衍的母親,如今已經是半瞎不瞎了。宋衍還能将自己的母親留在這裏,也算是狠毒心腸,也不愧他能将自己騙得團團轉。

“殿下——”

熙寧笑了笑,看着這般大的老人就容易想起來自己的母親,心軟了許多,又同情她,才說道:“還像原來那般叫吧。”

“殿下,老身要走了。”

“去哪兒?”

“楚國。”

“那很好,本想尋着機會再去看望您的,怕是之後都不能再見面了。”

“殿下,當年老身帶着他逃回了家中,族中人也不待見他,只讓他一個人住在山下的小屋裏,老身只能偷偷下山去看看他,也從來都教導他不要入朝不要參與這些紛争,只在鄉下好好地安身就好,一輩子這樣過去就好,可誰知道他會去參加考試,老身知道那些年苦了他——”

“這孩子倔,從小便不愛說話,也沒有喜歡過什麽東西,老身過來也不是求您原諒他,只想和您說,他當真是喜歡你的,只是不知道——”

“夠了,別再說了。”

“殿下——”

“您先去吧,若他問起我來您便說我已經沒了就好,喜歡不喜歡的,也就這樣了吧,我對他已經沒有一絲情分了。”

送走了她,熙寧望了望天,四四方方的窗口,四四方方的天。

手撫上了微微隆起的小腹,将抓來的滑胎的藥倒出了窗口。

總要有個人和自己作伴。

作者有話要說:  宋衍:看出來了,我會追妻追的很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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