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誰是螳螂誰是蟬
“菊花糕?”
對于舒蘭直接了當所抛出的三個字,李靜琬并沒有上趕着立馬附和,而是一邊故作出一番正在努力回想的樣子,一邊用不大卻能讓胤禛舒蘭清晰聽見的聲音細細念叨着——
“鈕祜祿妹妹拖大廚房的人送來菊花糕似乎正好是午膳之前,我想着馬上就要開膳了就擺在一旁沒有動,弘時素來不怎麽喜歡這些個糕點也沒什麽興趣,倒是弘昀似乎瞧着這顏色來得好看鬧騰着要,然後叫嬷嬷給掰着嘗了一口,當時我也不以為意,難道……”
果然是有後招。
舒蘭雖不知道李靜琬動了壞心思,也不知道她具體想要怎麽着,卻到底一直防範着,便是對方有張良計她就有過牆梯,李靜琬前腳才在那米糊小盅裏加了料,後腳就被她安插在這院子裏的人給掉了包,是以,她并不擔心這膳食裏能驗出個什麽東西,換句話說,就是真的驗出來了她也有的是辦法全身而退,甚至直接把屎盆子給扣到對方頭上去,便是眼瞧着對方被自己破了一招之後,又反應這樣快的開始了第二招,舒蘭不由得在心中輕笑一聲。
比起裏裏外外想了一大圈的舒蘭,胤禛顯然沒想那麽多,可是看着李靜琬這攀扯完了一個又來一個的勁頭,卻也明顯的有些不耐煩,只是礙着眼下裏還不知道弘昀是個什麽情況,身為額娘的李靜琬又勉強算得上受害者之一,連帶着這事兒确實還沒算扯清楚,一切皆有可能,便只是皺着眉并沒有直接發作出來。
而胤禛夫妻二人不說話,李靜琬這戲自然也唱得有些尴尬,然而就在她琢磨着是先将錯處攬到自己身上來個以退為進,還是幹脆跪到胤禛膝前求做主的時候,候在門外的蘇培盛卻是突然快步走了進來——
“爺,福晉,鈕祜祿格格來了。”
“哦?”
人都到了門前,且這事兒似乎扯到了她頭上,胤禛和舒蘭自然沒有不讓人進來的理兒,而被叫進來的鈕祜祿氏卻也不顯得有半分驚慌,只是衣裳頭發略顯随意,看得出過來得着急,便是規規矩矩行了個禮之後不等舒蘭問明來意,就自顧自的起了話頭。
“奴才午睡起來就聽見底下人說四阿哥發了急病,原是不想在這當口兒上來添亂,可打聽來打聽去橫豎沒個準話,心裏頭又來得着急,便是不請自來的過來了,望爺和福晉莫怪奴才自作主張。”
“唔,也算你有心了,太醫剛剛進去還沒出來,既然來了,便坐下一起等等吧。”
“是,奴才謝過爺和福晉。”
聽着太醫來了,鈕祜祿氏似是松了一口氣,可面上仍是帶着擔憂和着急,便是前腳才坐下就又将目光轉到了李靜琬身上。
“這早上請安的時候還聽李姐姐說兩位阿哥來得身子骨康健,怎麽好端端的就成了這幅模樣兒?連我聽着這信兒都忍不住心下一驚,可想李姐姐這心裏頭該多揪心,只是兩位阿哥吉人自有天相,又有爺和福晉在這鎮着,想來是一定會逢兇化吉的,李姐姐可寬寬心,莫要太過難過累了自身才好。”
“事不關己高高挂起,橫豎得了急病的不是你的孩子,你當然說得輕松!”
“呃?李姐姐您……”
“別挂着這幅虛情假意的模樣兒,若不是你,我的昀兒怎麽會變成眼下這幅模樣兒?”
眼見着自己的話都說到了這步田地,而這做出菊花糕的始作俑者也來了,胤禛和舒蘭卻還是那副不動聲色走一步看一步的模樣兒,李靜琬不由得心下着急又憋屈上火,便是眼瞧着鈕祜祿氏自己上趕着将話頭扯了過來,哪裏還能放過這麽個機會,壓根不等對方把話說完,就連珠炮般的發作了起來——
“鈕祜祿氏,也虧得我李靜琬是個眼瞎的,居然原先還覺着你是個好的,聽着大廚房的人說你為着弘昀弘時特意将菊花糕做得軟糯了些,只為了方便兩個孩子克化,心裏頭還感念着你的好,想着得給你送點什麽東西才好,卻沒料到你不過是黃鼠狼給雞拜年,你若恨我請安那會兒說話來得有些不客氣你拿我發作便是,為何要将火撒到這無辜的孩子身上?弘昀前腳才吃了你的菊花糕後腳就成了這幅模樣兒,鈕祜祿氏,你,你當真好狠的心!”
“我……我真是冤枉哪,您比我來這府裏好些年,雖是與我位分一般卻總得稱您一句姐姐,便是姐姐對妹妹的說話不客氣些實在當不得什麽事兒,難不成我為着這兩句口舌之争就要下毒手嗎?甭說于情于理都犯不上,就說福晉掌家的手腕,我就怎麽也不至于蠢到這份上吧?”
“你還切齒狡辯!”
“李姐姐,我這只是在就事論事,您想想,這糕點是福晉嘗着好臨時叫我做的,我事先既不知道今個兒要給四阿哥做糕點,又怎麽去準備?退一萬步來說,我做糕點的時候還有着大廚房一應下人幫着打下手,人多嘴雜的我哪有什麽機會動手腳?您可別真的以為我有那通天的能耐,短短一個來月的時間就能将大廚房的人都給收買了去罷?”
“你……”
鈕祜祿氏這話面上看起來似乎是無懈可擊,可若是細細琢磨一番卻有的是空子鑽,旁的不說,便是這藏毒,指甲裏,發絲上,袖口上,哪哪兒都能行,便是見着對方這幅言之鑿鑿的模樣兒,李靜琬自是來得一百個的不服氣,然而正當她憋了一肚子話想要全部反駁回去的時候,在上頭冷眼瞧了老半天被吵得腦仁子都開始疼了的胤禛卻是看不下去了,便是猛地一拍桌案一把搶過了話頭——
“行了行了,你們還有完沒完?!”
“爺,奴才……”
“一個兩個的都當爺和福晉是死的不成?要是吵吵嚷嚷的就能得出個結果,外頭還要官府做什麽?朝中還立刑部做什麽?當真是應了方才福晉那句,好端端的孩子便是沒事也得叫你們鬧出事兒來!”
“可是……”
“行了!是非黑白爺自有定斷,待會叫太醫再來驗驗,若是這菊花糕裏頭真有個什麽,爺自然不會輕饒,若是沒有,那你也該收收你這性子了,甭仗着生了幾個孩子就在這後院之中搞風搞雨無法無天,連帶着這院子裏的下人也該好生盤查盤查,別上梁不正下梁歪的不上心才折騰出這麽樁幺蛾子,爺沒那麽多時間來跟你們擦屁股!”
胤禛輕易不插手後院的事,也在舒蘭的調/教之下輕易不發怒,便是眼見着這位爺一方面正兒八經的接過了手,一方面似乎有發怒的前兆,殿中衆人不由得瞬間噤了聲,只是今天注定是個多事之日,還沒等這份平靜多維持片刻,就只聽見內殿之中突然傳來了一陣桌椅倒地的聲音,和嬷嬷丫頭的尖叫聲——
“不好了,小主子,小主子怕是保不住了!”
整個大廳随着這一句話瞬間陷入了死寂之中,明明只在菊花糕裏加了點巴豆粉的李靜琬不由得整個人僵在了原地,滿心滿腦都回蕩着一句‘怎麽會這樣’,而一旁端坐在主位上的胤禛和舒蘭也下意識的齊齊站起了身,使得跪在廳中回話,暗道今天倒了血黴的太醫亦是忍不住全身顫抖了起來。
“回,回王爺和福晉的話,小阿哥似乎是誤食了什麽劇毒之物,然後緊接着又用了午膳,催動了胃力,使得毒物極快的入了五髒,若是成年人或許還能用虎狼之藥盡力試上一試,可這麽小的孩子,便是,便是華佗在世也無力回天了,望,望王爺福晉節哀。”
“……劇毒之物?”
胤禛的眼底深處飛快的閃過了一抹寒光,面上的神情卻并無太大的變化,只有額角爆出的青筋暴露出了他此刻的憤怒,他勉強深吸一口氣稍緩了下情緒,然後擡起手指了指一旁小案上的菊花糕。
“你看看那個。”
“是,是……就,就是這個!不過這個糕裏頭似乎又不只是有毒藥,好像還摻了點……”
太醫先是拿起菊花糕對着光仔細瞧了瞧,再又掰下一塊在鼻尖聞了聞,然後又拿了個小碗兌了點不知道什麽藥水把菊花糕放在裏頭拌了一拌,眼瞧着那原本透明的藥液剛剛加入菊花糕就變了顏色,太醫臉上也頓時變了顏色,只是擡起頭來剛想再說上什麽,又在胤禛滿是冰冷的目光之下瞬間低下了頭。
“鈕祜祿氏你這個賤人,你現在還有什麽話說?!”
看見太醫撂下了準話,胤禛的臉色也一如鍋底灰一般,一副風雨欲來之兆,因着方才的噩耗渾身無力跌坐在地上的李靜琬像是突然打了雞血一樣,直接從地上蹦起來朝着鈕祜祿氏就狠狠掴了一巴掌——
“你個賤人,你好狠的心,竟然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直接要了弘昀的命,他,他還那麽小的一個孩子,你怎麽就下得了手,人在做天在看,你就不怕報應?不怕午夜夢回時弘昀來找你索命嗎?!”
“李姐姐,我沒有,我沒有啊!”
“太醫都說那菊花糕有劇毒了,糕是你做的也是你叫人送來的,不是你難道是福晉嗎?!”
“你……”
“都給我閉嘴!”
平白無故的失了個孩子,作為阿瑪的胤禛當然不痛快,可是有一句說一句的,除了阿瑪這個身份之外,他從出生時候被扣上的是皇子的身份,這也就注定了他這輩子無論做什麽事都離不開利益,離不開權衡。
簡單的來說,弘昀固然是他的親生兒子,可是其額娘并不得寵,不過是個比起侍妾稍微好上一丁點兒,連玉牒都沒上的格格,母憑子貴子憑母貴,翻了天也不過是沒嫡子當前尚且能拉出來充數,有嫡子當前就得靠邊站的庶子。
此外,就是暫且抛開舒蘭在胤禛心中的地位,只說弘晖弘晙景娴三個小包子,無論是作為皇長孫出生還是龍鳳呈祥的吉兆,都給他帶來了切實的利益,這般之下,什麽都沒能給他帶來,生來就代表着不吉利的雙生子,自然在胤禛心中的分量有限,再加上他膝下的孩子夭折也不是這頭一遭,便是比起弘昀的死,讓他更為驚怒的是府中竟然有人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下這樣的狠手,将他視若無物。
如此,眼見着一樁事兒沒弄明白,又多了太醫要打點,且這二人還沒眼色到自報家門上趕着把其中的污糟事在外人跟前捅出來,胤禛不由得更加勃然大怒——
“來人,她們要是再多說一個字就給我狠狠掌嘴!”
胤禛從不信奉什麽做人留一線,打人不打臉那一套,沒觸到底線一切好說,觸到底線就翻臉不認人,便是眼見着他這幅模樣兒,甭說李靜琬和鈕祜祿氏瞬間閉了嘴,就是舒蘭也眼觀鼻鼻觀心半句話不說,更別說從沒見過這般的太醫,感覺到胤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連頭都不敢擡。
“張太醫,本王聽說你的兒子馬上也要進太醫院了吧?”
這死兒子在皇家不算什麽稀奇事,可在自家院子裏被活活毒死的內由一旦傳了出去,卻少不得得讓他白白得一通訓,連帶着舒蘭也在德妃跟前得不了好,便是胤禛将先治外再攘內的心思貫徹得十分徹底。
“說起來張太醫一門也算是杏林世家了,張太醫的父親是曾十分過先帝爺的,就是孝莊文皇後也十分的賞識,到了您這一輩兒,也很得皇阿瑪的看重,倒着實是勞煩張大人走上這一趟了。”
“不,不麻煩,微臣原就侍奉過孝懿皇後,說句拿大的,算是打小看着王爺長大的,便是甭說此行原就是微臣的本職之事,就是您還有什麽用得上微臣的地方,但凡微臣使得上點力都在所不辭,只今個兒您府上小阿哥因傷熱去世,微臣醫術有限無力回天,望,望王爺恕罪莫怪才好。”
能在宮中任太醫之位混出點資歷的都不是什麽蠢人,便是得了點話頭之後,張太醫飛快的會過了胤禛的意,順着梯子趕忙爬了下來,一人得了賞一人如了意算是勉強揭過了這一茬兒,而眼睜睜看着太醫告退離去,瞧着這明擺着的下毒竟在三言兩語之間成了什麽勞什子傷熱,賠了夫人又折兵的李靜琬卻是再也忍不住了——
“爺,弘昀,弘昀走得這樣無辜,您可得為他做主啊!”
“鈕祜祿氏,你有什麽話說?”
“回爺的話,奴才是無辜的。”
胤禛被李靜琬吵得腦仁子疼,眼見着對方來來去去就這麽一句便是壓根懶得搭理這一茬兒,直接将目光轉到了鈕祜祿氏身上,相較起臨近崩潰哭喊得毫無形象可言的李靜琬,鈕祜祿氏顯然講究得多,哭歸哭,卻輕咬着貝齒透着股子倔強勁兒。
“奴才雖不像福晉出生于什麽名門大戶,可自小阿瑪額娘就教導奴才要謹慎做人低調做事,奴才進府不過一個多月,德蒙天恩爺和福晉都對奴才極為厚待,便是奴才感恩還來不及,又怎會做出如此之事來給爺和福晉惹麻煩?總不至于真像李姐姐所說,就為了那口舌之争就白白葬送一條性命吧?說句不那麽中聽的,小阿哥的命雖是來得金貴,可奴才總沒必要搭上自己的命去一命換一命吧?這對奴才來說又有什麽利可圖?”
“此外,就像奴才方才說的,奴才事先并不知道要給小阿哥們做菊花糕,壓根沒得功夫去提前準備,其二做的時候也有一大幫子人瞧着,若是李姐姐不信,大可叫大廚房的人來問話便是,奴才行得正坐得直,求爺和福晉徹查,換奴才一個清白!”
鈕祜祿氏面上說得擲地有聲,可低垂着的眼眸之中卻飛快的劃過了一抹精光。
她之所以重生而來這麽有信心能夠翻盤,一方面确實是自覺有先知在手,另一方面則是自認為上一世的苦難沒白受。
想着原本還沒入門就惹了弘歷不喜且不過是個側室的景娴,竟是一路遇神殺神遇佛殺佛,先後幹掉了最得弘歷寵的高氏,和最得弘歷信任的富察氏,成了名正言順的皇後,這其中的點點滴滴,有太多能讓她直接套用到這雍郡王府之中。
遠的不說,就說眼下裏這一樁,她就完全可以套用景娴剛入府沒多久,被富察氏扣上屎盆子說陷害永琏那會兒,景娴用來唬住了弘歷的應對之詞,便是雖然這毒是她下的,她也一點都不怵,還自以為能夠像預料之中,如同當初景娴将球踢給高氏和富察氏一般,将嫌疑轉到給下馬威心切的李靜琬,和借刀殺人一石二鳥得利最多的舒蘭身上去。
然而,俗話說的好,智者千慮都必有一失,更別說她這麽個連智者都算不上的俗人,便是她首先就忽略了胤禛可不像她那寶貝兒子弘歷一般來得好糊弄——
“看起來你雖是沒有理由這樣做,但是并不代表你不會這樣做。”
“呃?”
還沉浸在用烏拉那拉家人的法子來對付烏拉那拉家人,讓舒蘭潰不成軍幻想中的鈕祜祿氏,全然沒有料到胤禛會是這樣的反應,從根本上就堵住了她所有的話,便是一時之間直接愣在了原地,可更讓她沒有料到的是,被她效仿的烏拉那拉景娴正是眼下這雍郡王府中的二格格愛新覺羅景娴。
景娴自打鈕祜祿氏進門就格外上心起了後院裏的大小事,只怕對方跟當初一般抽冷子來上點幺蛾子,便是前腳胤禛夫妻二人才離開,她後腳就一骨碌的爬了起來,還捯饬着自家大哥叫人四周圍的打聽消息,如此,就在這胤禛雖然沒有減少對鈕祜祿氏的懷疑,卻也沒有發怒的當口上,主院裏便是突然傳來了景娴暈過去的消息,直讓向來就疼閨女的胤禛頓時變了臉色——
“鈕祜祿氏,若是景娴也因着你那勞什子菊花糕有個什麽好歹,本王定叫你全家吃不了兜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