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誰是第一個炮灰
有一句說一句的,為了以全皇家顏面或是為了避免官員徇私,着皇子押解犯事的皇子可以說是再尋常不過的事兒,只是萬事總是難兩全,別的地兒尚且如此更不用說皇家之中,再是面上圓得好看私底下也少不得這樣那樣的針鋒相對——
胤祥原就不像太子,即便是被老爺子下旨廢黜,即便是一朝高高在上淪為階下囚,即便是風光如胤褆,上一世那會兒仍是無人敢在面上來得太過放肆,只怕老爺子突然來個回心轉意,還沒得意上一會兒就鬧得個吃不了兜走着,說白了,胤祥再是一向得老爺子的青眼,也到底不過是一介庶妃之子,母族沒得什麽依仗妻族也輪不上什麽太大的勢力,根本就沒人,也不至于去忌憚什麽。
這樣一來,胤祯本就看胤禛不順眼,連帶着對胤祥也沒有半點好感,再加上這會兒不像上一世,敏妃早逝胤祥被撥到德妃膝下二人多多少少有點私交,便是無論于公還是于私,胤禛都沒有半分手下留情的道理,可謂是前腳才領了差事上路後腳就拿着雞毛當起了令箭。
“這一輩子啊,可還真是來得世事無常得,前兩天皇阿瑪還對十三哥稱贊有加,一口一個拼命十三郎頗得上意,便是瞧着太子爺都險些快要被比下去了,卻沒料到這才幾天的功夫就……呵,所以說啊,甭管這以往再風光都別把自己擡當回事兒,畢竟要知道可不是人人都有太子爺那個命的。”
“既知這般道理,十四弟就該明白上頭的意思亦不是你我幾人能夠胡亂猜忖的,亦該謹言慎行才是。”
“弟弟我雖說平時跟十三哥私交平平,可到底是從小一塊兒長大的,眼見着這突如其來的總歸心裏有些為十三哥難受不是?”
胤祥雖說綜合實力在衆阿哥裏并不怎麽出挑,可好在性子讨人喜歡,一方面得了康熙的眼一方面投了胤禛的緣,便是從小到大都從未被為難,有過什麽大的挫折,是以,這陡然間遭逢巨變,還是被自己最為崇敬的皇阿瑪從根本上否定了個全兒,這精神上和心理上的打擊不可謂是不大,自打被扣上帽子之後就整個人頹靡了下來,不出聲不回應活像個活死人。
眼見這般情形,胤禛自是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可是他看問題看得深遠,深知康熙此番作為決計不會只是為了針對在前朝并無太多話語權的胤祥,多數是繼索額圖之後對□□的第二次開刀,換句話來說就是他自己個兒眼下的情形也并不樂觀,說不定下一個被拿來開刀的人就會成了他連帶着整個雍郡王府,便越是心焦越是得冷靜,越是心中沒底兒就越是得穩中求細。
胤祯倒也不是蠢到底的人,或是說跟自家兄長針鋒相對了這麽多年,多多少少也能摸得清一點路數,便是聽了這一如既往讓他不喜的‘提點’之言,非但不像平常那般變臉,反而笑得很是無害——
“弟弟到底年幼,不比四哥您,明明跟十三哥來得私交最密,眼下裏出了事兒卻像是沒事人兒一般,知道的是您一向來得穩重淡然,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剛巧合了您心意呢!”
“老十四,這話……”
“欸,弟弟一向來得心直口快,要是哪句話說得不合您心意您可莫要跟弟弟計較,往好的說皇阿瑪最心疼的總歸是太子爺,愛屋及烏的說不定轉頭就消氣兒了,退一萬步來說,有太子爺在皇阿瑪跟前說好話,十三哥平安無事不過是時間問題,倒是您,可別因着弟弟這幾句沒頭沒腦的話真的憋上了氣兒,不然這回京之路還長着,若沒了您這個主心骨豈不是叫弟弟為難?”
胤祯雖說從未在胤禛身上撈到過什麽便宜,對于胤禛是寧可自損八百也絕不放過,可眼下裏他卻并未只是想占占口舌之分,而是心裏頭将算盤珠子撥了個嘩嘩作響——
依他冷眼看着,就憑胤禛和胤祥之間的交情,再是礙着老爺子的意思再是礙着眼前的局勢,胤禛也決計沒可能按兵不動坐以待斃,便是想要一方面激起胤禛對胤祥的受難不忿,一方面激得胤禛有所作為。
如他所說,回京之路還長着,但凡他在這一茬上頭出了頭,輕了能給指着他不将康熙放在眼裏,重了則能直接給他扣上個跟胤祥私交過密同謀之流的名頭,而相反,若是胤禛從頭到尾就礙着老爺子的意思對胤祥放任不管,那麽他也大可以拿着其與胤祥之間的交情說事兒,一個不悌兄弟只同甘不共苦的帽子,既讓老爺子對其生出惡感,又能讓正在觀望的朝臣心中記上一筆。
只是俗話說的好,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比起胤禛,胤祯到底是來得太過年輕心思不夠缜密,後者自認為給其織了個進退兩難的網,卻沒料到洋洋得意所露出來的口風反被其給利用了個剛好——
胤禛病倒了。
消息傳到老爺子案前,老爺子只輕飄飄三個字‘知道了’,傳回雍郡王府,舒蘭則是輕輕松了一口氣,而旁人作何感想暫且不說,身在其側的胤祯可算是什麽叫做禍從口出,什麽叫做進退兩難了。
本來老爺子命他與胤禛共同押胤祥回京,無論是從年齡排序,還是從爵位身份來說,他都矮了自家兄長一頭可謂是位列其側,說白了就是甭管這事兒辦的好還是不好,讓老爺子滿意還是不滿意,遭殃的那個都不是他,可胤禛這麽突如其然的一病,卻是把他給頂了出來,照顧得太好不是,照顧得不好也不是,橫豎順不了氣,左右落不了好。
然而,更讓他吐血的是,好不容易憋着氣咬着牙挨回京,他才發現這不過是抛磚引玉成就他人的第一步——
胤禛向來精明,他不會像胤祯那樣把該複雜的事情想得那麽簡單,也不會把該簡單的事情想得那麽複雜,旁的不說,就說這一路從塞外回京,再是胤祥惹得老爺子震怒,再是下了明旨勒令押解,只要一日他沒除了宗籍沒被削為庶民,那麽于外他就是皇家的天潢貴胄,關起門來如何折騰是自家事,往外總是沒得上趕着去送臉打的理兒,便是再不似以往風光也不會太過狼狽,該伺候的依舊該伺候好,一言以概之,這一仗是從他們抵達京城的那刻才正式打響。
胤祥被關押在上驷院,雖說底下人摸不清上頭的意思并不敢苛刻,可到底只是個掌管宮中馬匹之處,再是底下人有心孝敬對于向來養尊處優慣了的皇子也總是來得髒亂差,便是隔不上兩日胤禛便會拖着‘病體’進宮,一方面帶些吃食衣物一方面陪着說會兒話,便是即便老爺子等衆人回宮也無半分變改。
老爺子向來令人捉摸不透,回宮之後就像是全然忘記了胤祥這一茬兒一般,既不議罪也不赦免,等胤禛來來回回刷了好多輪存在感才慢條斯理的下了道不許探視的口谕,不動則已,一動則激起千層浪,老爺子輕飄飄的幾個字惹得前朝後宮無數人輾轉猜忖,可對于胤禛而言卻是正中下懷,被勒令在府養病沒消停幾日,就緊趕慢趕的開始了第二步——上書。
奏折之中對于事情前後經過細節半字不提,只單論胤祥的人品品性,奉承老爺子以老爺子的教養決計不可能教養出心圖不軌之輩,并以自身擔保此事絕對有所誤會懇請明察……對于在這節骨眼上明哲保身還來不及,卻還敢上趕着來湊上一頭的行舉,向來看重兄友弟恭的老爺子心中免不得對胤禛高看一眼,可面上卻是不表态不批複全當看不見,放在有心人們的眼裏自是不由得又被解讀出了另一番意思。
□□少不得松了口氣,直郡王黨則是繃起了弦,便是如胤禛所期望的那般,半個月不到的功夫,幾乎像是被人們所淡忘了的胤祥又被扯了出來,只是與之前有所不同的是,這回所有的矛頭盡數被指到了太子身上——
“爺,照您這麽說,可不是要變天了吧?”
“變天?有皇阿瑪在一天,沒了誰這天都不會變。”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太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多少年,圍繞着他的種種不利風聲就持續了多少年,可像眼前這樣大張旗鼓半點不避忌的卻是從未有過的頭一回,便是前朝後宮都差不多炸開了鍋,只有被勒令養病大門緊閉的雍郡王府來得一片平靜,看着自家福晉因着自己的話而瞪大了眼睛,沒有絲毫病容的胤禛輕輕拍拍身側的塌子,示意其坐下。
“我知道你與太子妃關系一向來得不錯,便是我,由小至大也多是受太子庇護,甭管這其中是為了拉攏勢力還是旁的,總是沒有過了河就拆橋的道理,然而偏偏無奈的是我們生于皇家,身在皇家。”
“您是說……”
“皇阿瑪幼年登基,斬鳌拜滅三藩定西藏平準格爾,說句逾越的,這麽多年手握權力這早已成了一種本能,太子爺固然優秀出挑,也固然得皇阿瑪傾囊所授被期望為他日明君,可終究一山不容二虎,側塌之席由不得他人酣睡,便是這兩兩之中必有一人所傷,簡單的來說,如今太子爺的才能太子爺在朝中的支持已經讓皇阿瑪有所忌諱,眼下裏皇阿瑪又龍體康健,然太子爺必是會……只是大哥卻也到底是太過心急了。”
舒蘭雖是知道胤禛已是全然的信任自己,卻顯然沒有料到對方會把話說得這樣直白,加上又鬧不準這接下來究竟是會按照上一世的軌跡還是會橫生出什麽波折,便是一時之間壓根不知道如何回應,好在胤禛也并未在等她的回答,拍拍她的手背又自顧自的接了下去——
“我與你說這些并不是為了別的什麽,不過是想要你心中有個數,莫要因着外頭的動靜就太過憂心,橫豎用不了多長時間就有定數了。”
“您放心,我明白了。”
“你一向是個明白人,可惜外頭的明白人太少了。”胤禛點了點頭,看着桌上的折子不知道是在回應舒蘭的話還是自言自語,又只聽他淡淡抛下一句,“不知道這頭一個折在這不明白上頭的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