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至尊版鹬蚌相争
人之初,性本劣。
胤礽跟随在老爺子身側足足幾十載,雖不說能将其心思摸個一清二楚,卻到底也能猜忖出個大概,以往置身其中尚且有些看不明白,眼下看明白了局勢跳出其外自然是頃刻頓悟,言辭句句字字皆是一針見血,只是人之劣根性作祟,加上老爺子把握全局慣了,自以為事事皆在自己掌握之中,便是太子這般行舉非但沒讓其深思,反倒是自覺含辛茹苦這麽多年白白成了驢肝肺,忍不住勃然大怒——
若只是個尋常的皇子,按照老爺子素來的性子,再是平日裏來得看重也少不得撸起袖子狠狠收拾一番,可太子不然,作為國之儲君,由康熙一手教養長大的胤礽不光是代表着康熙的顏面,還代表着國之根本,再加上眼下裏皇子之間各自為營本就混亂得不行,便是罰重了說不定叫有心之人給鑽了空子,罰輕了又難全君主之威,又累又急又氣之下,連親征準格爾時抱恙都不肯退離前線的老爺子,竟是緊跟着老太後的後腳病倒了!
消息一出,滿朝嘩然,後宮亦是炸開了鍋,聯系着前朝如此緊張的局勢,甭管是有心還是無心人人皆是淡定不下來了,大臣們忙着表忠心,後妃們忙着表賢惠,皇子們忙着表孝敬……同樣的消息傳到毓慶宮,胤礽雖是心中對康熙倍感失望委屈,可這麽多年父子之情之下卻也還是忍不住跟着着急上火,然而身被禁足無法自由出入,前腳才送了信後腳主子爺就病倒了,也沒人敢在這節骨眼上再幫着送信,便是胤礽的擔憂和愧疚,在時間一點點的過去之中,和眼睜睜看着兄弟們大臣們一個個出入乾清宮,唯有自己這裏不解禁不處罰形如透明的種種疊加之下,逐漸演變成了更深層的惱怒,索性拂手再不問毓慶宮外之事。
----------------乾清宮中--------------
“主子爺您醒了。”
“嗯。”
“方才誠郡王、雍郡王并貝勒阿哥們又來了,奴才見您睡着就沒敢叨唠,便是衆位爺請過安就去外頭候着了,您現在可要見見?”
“不了。”明黃的帳子裏傳來康熙的聲音,卻不複平日的威嚴,沙啞之中透着濃濃的疲憊,“朕有些乏,讓他們退下吧。”
“是。”梁九功伺候康熙用了點湯藥之後便領命準備退出寝殿傳話,可走到門口腳還沒跨出去,又聽到身後傳來一聲略帶猶疑的問詢,“毓慶宮那……可有什麽消息?”
自打康熙病倒乾清宮上下就忙成了一鍋粥,作為總領太監的梁九功自是當仁不讓,既要應付人精一般的大臣,又要應付個個都不好打發的後妃,還得小心提防着別有用心的皇子,可這般周旋固然是累人累心,卻比不上眼下裏老爺子此時此刻這淡淡的一問來得讓他來得心中沒底,便也同樣是良久才見他深吸一口氣的接過話頭——
“回,回主子爺的話,毓慶宮一切如常并無什麽特別……”
梁九功倒不是不想幫着打馬虎眼,可總歸得是在保全了自己的前提之下,在康熙身邊伺候這麽多年,他自是明白康熙的性子,也知道什麽時候能用小聰明,什麽時候該老老實實。
康熙似是也明白身邊這個老奴才的為難,并沒多做反應,只是淡淡應了聲就示意其出去傳話了,可等人去殿中再度回複平靜之後,他卻直勾勾看着明黃的帳頂,眼底盡顯山雨欲來之色——
一切如常?
再是英明,再是精明,再是果斷冷靜,他到底也只是個尋常之人,有喜有怒有哀有樂,身在病中本就較之平常要來得感慨,自是如同胤礽在得知其病倒生出的擔憂一般,康熙也少不得希望在眼下這個時候,無論是真的有感父子之情,還是想借機下臺階,疼愛了幾十年的太子能有所表示,然而一步差步步差,二人之間皆是自問給足了對方機會及餘地,卻終究誰也沒能抓得住。
“皇阿瑪,大哥三弟人人都有額娘,保成的額娘呢?呃?保成是不是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皇阿瑪您不要傷心,保成知道錯了,您傷心保成也會跟着傷心的……”
“皇阿瑪,保成不累,郭羅瑪嬷說您當年讀書可厲害了,保成可是皇阿瑪的兒子,可不能給您丢臉!”
“皇阿瑪您看,這是保成射的兔子!原想着是給您做個披風,現在瞧着竟是小了只能做成手筒了,不過等到保成長大了,一定打熊射虎給皇阿瑪做個最暖和的披風!”
“皇阿瑪,保成不痛,皇瑪嬷說您當年出痘的時候兇險得不行,眼下裏兒子已經好很多了,兒子還沒能長大孝敬您呢,怎麽會被這區區痘子給打敗,皇阿瑪您不要擔心……”
“皇阿瑪,兒臣……”
康熙雖然殺鳌拜滅三藩,從幼年至今幾乎什麽場面都見慣了,一顆心早就被練就成金剛百毒不侵,可這并不代表他心中就只有手起刀落沒得半分溫情,撇開對父母對妻妾如何不說,胤礽到底是他在所有兒子中投入心血精力最多的,然而回想着數十年來的點點滴滴,他卻幾乎想不起來到底是什麽時候起胤礽從保成變成了兒子,再從兒子變成了兒臣,便是想不起也不願再想,閉上雙眼,終是只剩下一聲嘆息。
“到底是長大了,翅膀硬了想要飛了……”
翌日,因着康熙病倒而看起來平靜了好些日子的乾清宮,在紫禁城,前朝後宮,乃至整個大清投出一顆重磅炸雷——
“什麽?您,您是說太子爺,太子爺受封的诏書被皇阿瑪收回了?”
雍郡王府雖然在胤禛的保護之下,遠離了權勢争鬥正式打響的漩渦,可重生而來,一直就擔心眼前生出什麽變數的舒蘭,卻也怎麽都不可能真的撒開手來什麽都不管不問,憑着胤禛的信任,逮着機會就要打探一二,便是幾乎在第一時間就得知了重磅消息,直驚得半天都沒回過神來。
“這好好的怎麽就突然……皇阿瑪可不會是準備,準備……”
“倒像是要來真的了。”
舒蘭震驚歸震驚,可想到上一世太子被扣上了意圖謀反的罪名,後來還靠着胤祉的牽強之言得以翻身複立,并未想得太過深遠,況且,就算太子真的就此被廢且不再複立,也離老爺子駕崩的康熙六十一年早得吓人。
可壓根就不知道這些前因經過的胤禛卻是不然,思忖着如今朝中的局勢,勢力龐大有可争之地的胤褆已然被踢出了戰局,無論是為了穩定局勢還是其他什麽旁的緣由,如若老爺子不是動真格的,這個時候怎麽都應該是把太子給提溜出來,暫且揭過這一頁再說,等等,難道說這是以退為進,想要試探大家?
不,若真是如此也應當是維持現狀以不變應萬變,最多是小懲而之,決計沒有在這個節骨眼上收回冊立太子的诏書,變相告知天下太子之位岌岌可危的理兒,便是唯一的可能性——老爺子動了真怒且真的下了決定要動手收拾毓慶宮上下了。
作為一個有野心的皇子,眼下的局勢對于胤禛而言不可說不是一個好機會,便是再冷靜淡定如他,眼底深處也不由得閃過了一抹精光,然而就在這時候,将其神情變化盡收眼底的舒蘭卻是沒頭沒尾的嘆了一聲——
“太子爺當了這麽多年的太子,又從小跟在皇阿瑪身邊長大,一朝如此想必不光是太子爺受不了,皇阿瑪心中也少不得有些不好受……”
“嗯?”
“哎,這為人父母者,最傷心的莫過于不得不放棄含辛茹苦拉扯大的孩子,再是費盡了神傷透了心也總歸是從小放在心尖子上的人兒,一朝棄之,傷的可不只是心還等于否定了将其一手教養成人的自己,便是就算旁的孩子再優秀,也蓋不去這份成就不了的缺憾。”
胤禛雖說對弘晖、弘晙景娴幾個孩子來得十分上心,可作為一家之主,作為大清的皇子,他到底不可能每天就窩在雍郡王府這一畝三分地之中,去親力親為的教養照顧,便是到如今他也難以站在康熙的角度去感同身受。
可舒蘭不一樣,上輩子弘晖早夭,為了平複她的傷痛胤禛特意把剛出生的弘歷放到了她膝下,當時的弘歷固然乖巧也固然聰慧,可在她心中終究替代不了弘晖,到了胤禛繼位弘歷成了衆所皆知的儲君之後,她更是莫名的對其生出了一種排斥之情,只覺得弘歷奪走了原本屬于弘晖的一切,便是如今放在康熙和胤礽身上也是如此。
眼下裏不像上一世,太子廢了那麽些時候這股子濃烈的感覺已然被逐漸沖淡,且老爺子自知熬不了多少日子,一心要給大清江山找接班人也沒得功夫思忖這些,眼下裏正是感情和君主的威嚴作鬥争的時候,說白了,誰要是在這會兒撞上去,就等于是上趕着作死。
胤禛是個極為聰明的人,轉瞬間就明白了舒蘭話中的深意,暗嘆得一賢內助好比如虎添翼的同時,腦子也不由得飛快的轉動起來,徑自閃過了一抹靈光——
看來這天下最尊貴的兩個人的鹬蚌相争,誰當漁人誰就要倒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