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34章 太子的會心一擊

乾清宮一如既往的莊嚴,而關了半個月的禁閉剛剛重見天日就被提溜過來的衆皇子們一溜兒的立在案前,請過安後皆是規規矩矩的站在原地,直将殿中的氣氛烘托得越發的凝重,只有香爐中袅袅升起的輕煙方能證明時間不是靜止不動的,良久,才聽到端坐在主位上看完奏折的老爺子沙啞着出聲——

“可知道朕為何罰你們禁足?”

禦筆被擱在硯臺上發出了不輕不重的聲響,聽在衆人的耳中無疑像是敲了聲警鐘叫人越發的繃緊了神經,康熙倒似乎是不以為意,目光從前看到後又從後移到前,最終移到了站在頭一個的胤褆身上,淡淡抛下一句。

“老大,你來說說。”

“回,回皇阿瑪的話,近日裏宮中坊間流言不斷,太子爺和兒臣皆在流言之中,兒臣于禁足之中方得知門下之人有參與之嫌,兒臣馭下不利理應受罰。”

“老三呢?”對于胤褆的以退為進,康熙并不做任何表态,聽過直接就将目光移到了胤祉身上,“你怎麽想?”

“回皇阿瑪的話,兒臣素來只會埋頭讀書,一心只想着自己性子愚笨,不能為皇父分憂若能自身少招惹是非也是不功不過,然而此事塵嚣而上兒臣卻為明哲保身從始至終不曾舉動半分,禁足之時想來實乃慚愧,實在有負皇阿瑪之教誨。”

“老四呢?”

“回皇阿瑪的話,兒臣最初以為是因着十三弟之事處斷不善而致,後知衆兄弟皆被禁足又覺同三哥一般自覺是有負皇阿瑪平日教誨,可今日解禁得皇阿瑪這般所問兒臣又覺得或許不是這個緣由,恕兒臣愚笨不知皇阿瑪深意,然于十三弟之事兒臣仍堅持己見,于近日流言亦堅持當日上書之言,望皇阿瑪明鑒。”

康熙看着垂首回話的胤禛,眼波深處閃了一閃但仍是無半分表态,等一溜兒的全部問完之後,方才突然眼神鋒利起來的一轉話頭——

“那對于有關太子的流言,你們怎麽看?”

“皇……”

好不容易等到自己盼望已久的問題,隐忍了大半晌的胤褆不由得眼前一亮,可還沒等他張口說出句完整話,就只聽見衣靴摩擦之聲,餘光所見竟是身後一溜兒的兄弟盡數都給跪了下去,只能心中暗恨着也跪了下來一同附和——

“太子乃君,我等為臣,臣不議君,望皇阿瑪恕罪!”

“呵,這個時候你們倒是齊心得很。”康熙這話中滿含嘲諷,可語氣卻是平靜無波毫無一絲情緒,轉頭看向胤褆,“老大,似乎你有不同的想頭?”

“兒臣,兒臣……”

“嗯?”

“兒臣以為,兒臣以為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若查明此事無疑必得嚴懲方能平人心!”

“哦?”康熙挑了挑眉,唇角露出了今日頭一縷笑意,“怎麽個嚴懲法兒?”

“按照律例,按照律例,應當,應當……”

“殺無赦?”康熙揚着笑意輕飄飄的抛下三個字,除了因着多年來的嫉恨和多日來的迫不及待以及方才康熙的笑意而沖昏了頭的胤褆,在場衆人無不感覺到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怒意,皆是眼觀鼻鼻觀心恨不得這會兒只是個布景板,而康熙折騰了自家兒子這麽久,這會兒倒也難得像是良心發現一般的揮了揮手,“你們都退下,胤褆留下。”

雖是站起身來一個比一個走得快,可在這當口兒上誰人又敢真的離去,便是都一個個的杵在門外頭屏氣凝神的聽着殿中的動靜,果不其然,還沒一盞茶的功夫就聽到瓷器摔在地上的聲音,還有康熙暴怒的吼聲,寶劍出鞘和梁九功尖叫全都混合在一起的混亂聲,迫在眉睫的當口兒上,衆人連對視交換個神色的功夫都沒有就推開門烏泱泱的沖了進去,只怕慢一拍真的釀成什麽大禍。

“皇阿瑪,您……”

一溜兒的十幾個皇子,便是人擠人的直擠到殿中方才堪堪停下腳步,駐足定睛一看衆人不由得又全都被駭得本能的退後了一步,原因無他,只因為這會兒康熙一臉怒容手中長劍直至胤褆頸脖——

“皇阿瑪,皇阿瑪劍下留情啊!”

“這個不忠不孝不敬不悌的狗東西,朕怎麽會有這樣一個兒子,今天朕就要了結了他,權當沒有生過!”

“皇阿瑪不要啊……”

再是見慣了大場面,衆皇子也從沒有想過剛解了禁足一出來會碰到這樣的事兒,一溜兒跪下之後只會反反複複的重複着這一句話,如此這般之下,倒是胤禛超強的心理素質在這會兒體現了出來,膝行幾步上前直接就抱住了康熙的雙腿——

“皇阿瑪,皇阿瑪劍下留情!不管大哥做錯了什麽事,該罰該關都可以慢慢定奪,您千萬不要因為一時沖動就抹殺了這麽多年的父子情分啊,還有,還有您的一世英名若是因此而背負上殺子的污名,豈不是辜負了您這麽多年來的勤政愛民?想想皇瑪嬷,想想惠妃母,皇阿瑪留情啊!”

康熙本就是自持力好得驚人的主兒,早在皇子們烏泱泱沖進來的時候他就慢慢的冷靜了下來,聽了胤禛這一席話也像是找到了臺階下一般,稍減怒意的扔掉了手中的長劍,卻還是狠狠一腳将吓得滿臉蒼白的胤褆踢到一邊,從牙縫裏憋出一句——

“今天朕不殺你,朕不想為你這個狗東西髒了自己的手,來人,把他給朕拖下去!”

胤褆說了什麽話不言而喻,而康熙為何如此暴怒也不難猜,愛新覺羅家的人本就都是護短得不行的主兒,對于康熙而言,他一來是他在太子身上投入了遠遠超過其他兒子的感情,二來太子從小接受他的教導,否認太子就等于否認了他自己,便是他可以生氣可以處罰甚至可以廢之無用,卻容不得旁人來指摘。

然一碼歸一碼的,或許是因為時機不夠成熟,也或許是胤褆說出了他想說卻不敢說的話,他并未像本應該的那般将胤褆高牆圈禁,而是暫時扔回府圈禁就算完,同時也并未因此就解除太子的圈禁,便是一幕剛落一幕又起,成了另一個導火索——

胤褆被囚,無論對于前朝還是後宮而言都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于前朝,跟太子黨抗衡了差不多二十年的大千歲黨還沒迎來過自己的輝煌就被一腳踩到了泥裏,雖說并不是說就沒了一點翻身的希望,當就依着眼前的情形而言,只要老爺子抵得上用的兒子沒死光或是幹出什麽更離譜的事兒,最好的結果怕就是撈個閑散王爺當當了,換言之,意味着前朝勢力即将大洗牌。

而于後宮,惠妃身為四妃之一,母憑子貴突然沒了最大的依仗,她能沒點反應就奇了怪了,一邊求見康熙一邊到寧壽宮找老太太哭訴,來來往往的把整個後宮攪了個天翻地覆,直到康熙受不了了下口谕禁足才算消停下來,然而近日來變故一波接着一波,饒是身在後宮被康熙保護在羽翼之下,上了年紀的老太太也受不住了,便是一急二怒三擔憂的給倒下了。

康熙向來敬重嫡母,老太太這一倒他自是免不了到寧壽宮親力親為侍疾,又要侍疾又要處理朝政,康熙到底也是上了年紀的人,加上之前也被氣得不輕,便是只瞧見身子骨每況日下起來,更別說在這當口兒上太子還來了記雪上加霜的會心一擊——

紫禁城中原就沒有秘密,胤褆那樁子事兒鬧得那樣大,即便是被禁足太子也不可能沒有耳聞。

作為從小就被捧在手心裏,還在吃奶就已經成為了大清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主兒,除了這一次擺明着被陷害的禁足,胤礽這輩子算是順順當當連個坎兒都沒有,甭說以他的才能,就說以他的身份他就大有着可以高傲的資本,便是被不管不問的直接禁足半個月原就已經夠讓他覺得委屈憋氣,再加上兄弟們紛紛解禁以及胤褆這麽一鬧騰,胤礽不由得後知後覺的回過了味兒,意識到了一個他一直不願意承認的事實:他最敬愛的皇阿瑪似乎真的要拿他開刀了。

若是如同上一世那般,簡單粗暴的直接就廢了他的太子之位,滿心害怕之下,胤礽或許還沒有心思去委屈去給自己叫屈;若是如同上一世那般,胤褆這麽一鬧騰就把自己鬧進了高牆圈禁起來,除去宿敵或許還能得個心理平衡也沒心思去自怨自艾……可偏偏康熙一開始是拿胤祥開刀對他沒有半分表态,偏偏一邊罵胤褆不忠不孝不敬不悌又高拿輕放只跟他一樣圈禁,幾幾相加之下,這顆被康熙澆灌了差不多三十年的高傲的心自是再也穩不住了。

在胤礽看來,這個太子之位從來都不是他求來的要來的,是當初滅三藩之際為了平定人心所扣在他頭上的,固然這麽些年間因為這個身份他享盡了天下間的尊榮,可同樣的他也付出了旁人沒有的艱辛,小的時候要為自己的小命提心吊膽,為了不負康熙的期望起早貪黑的讀書,長大了要提防兄弟的明招暗招,既要作出政績又不能功高蓋主……兄弟一個個都出宮建府,有了自己的府邸自己的門人自己的勢力,而他只能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生活在康熙的眼皮子底下,沒有自由沒有秘密沒有空間,除了索額圖一派之外甚至沒有真正可以相信得用的人,然而就是這樣,最後他還是被猜疑上了,還是被忌憚上了,要被拿來開刀了!

被人前後呼擁着的時候不覺得,被圈禁在毓慶宮這一畝三分地之中的時候,胤礽方才第一次感覺到了莫大的孤獨和無助,以及被孤獨無助所無限放大的委屈不甘,于是就在一個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夜裏,一封包含着這所有一切情緒的密信從毓慶宮被送到了乾清宮康熙的案前——

以一言概之,數十年父子之情敵不過一朝皇權猜忌,任取任舍任離任棄。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