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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胤禛真心訴衷言

“二哥,你就不快點?方才李嬷嬷說皇阿瑪要過來用晚膳,再磨蹭下去,保不齊皇阿瑪就已經到坤寧宮了!”

“你慢着點,別着急啊……”

弘晙邁着小短腿快步追了好一會兒才追上景娴的腳步,可看着已經隐約可見的坤寧宮大門,卻是來不及喘氣兒,而是一把拉住了景娴的衣袖。

“我說你等會兒,那什麽,咱們用不用再商議一下?”

“不是已經商議了一中午了?”景娴雖是被拉着暫時停下了腳步,可語氣卻是不容置疑,略帶玩味兒的轉頭看了看自家兄長,極其不符合年齡的下意識挑了挑眉,“想當年你那股子滑不留手的精明勁兒,這會兒都多活一輩子的人了,怎麽反倒是變得畏首畏尾了?”

“你這話說得,對兄弟跟對老子,那,那能一樣嗎?”

弘晙飛快的朝景娴翻了個白眼,可心裏卻不得不承認被戳到了痛處,原因無二,畢竟他不像景娴那般,前世是幾乎沒跟老爺子打過什麽交道,今生則是打一出生就受盡恩寵,被由着成了之前的雍王府眼下的紫禁城一霸,便是偶爾任性點也全然無甚壓力。

而他,雖說也是多活了一輩子,且因着與其結盟成了最後贏家之一的主兒,可對于自家老子那份深入骨髓的敬畏,卻是怎麽都不可能就此抹去,想到老爺子那揣測不透的心思,和不怒則已一怒就收不了場的性子,弘晙就不由得背後一涼。

“弘歷那小子是打小就被慣壞了,雖是看起來明白,實際上卻是再容易擺弄不過,可皇阿瑪哪能一樣?以咱們眼下的年紀和身份,鬧些無傷大雅的事兒也就罷了,将手伸到這前朝之事上頭,往輕了說是要怕老爺子不喜,往重了說,可不是還得牽連到額娘?”

“你別不是喝奶喝傻了吧?”

“呃?”

“若是九叔沒有反心,這事兒便是掉到咱們跟前了,咱們也沒得去湊熱鬧的理兒,可偏偏他就是個賊心不死的,在前朝興風作浪不算還将手伸到了這後宮之中,坐實了說就是其心可誅,你既然明白阿瑪是眼裏頭容不得沙子的性子,沒有由頭發作也就罷了,有了由頭難道還能往外推了去?”

景娴沒好氣的戳了戳弘晙光溜溜的額頭。

“再說了,咱們是因着多活了一輩子,老是把自己看得太高才會覺得這幾歲的小娃娃,理當是那天真不懂事的模樣兒,可這皇家人哪個就是簡單之輩?你摸着你那腦袋瓜想想,前世這般大小的時候你難道還真就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傻瓜蛋兒了?”

“這……好像也是……”弘晙被景娴一番連消帶打的說辭弄得丢盔卸甲不止,只是腳下雖是跟着動了起來,嘴上到底還是有些猶豫,“只是這前腳才得知九叔跟永壽宮那位連成一線,咱們後腳就潑水到弘政身上,是不是顯得太着急了?”

“你哪來跟女人家一般那麽多話?去就去,不去拉倒!”

“我去我去,你等會你等會啊……”

飛快的跟上景娴的腳步,弘晙心中頗有些欲哭無淚,可好不容易到了坤寧宮前,将将才追上自家妹子卻是只見那粉色的身影突然一停,順着前方只看到門口的一溜兒的奴才,連帶着蘇培盛皆是恭恭敬敬的垂手侯在了外頭——

“诶?皇阿瑪來了?”

且不論門外的兩個小包子如何反應,門內全然不知自己一雙兒女打了一路小算盤的夫妻二人,卻是在各自忙活了好些時日之後,迎來了入主紫禁城以來頭一回安靜敘話,看着雖是寬敞華貴了不少,卻仍是跟潛邸一般透着暖意的宮殿,胤禛松了松在人前總是緊繃着的臉。

“還是在你這兒來得自在。”

“雖說如今不比在潛邸的時候,也不比那個時候來得能随心,可我這兒總還是跟以往一樣,您若想來随時都候着您。”

舒蘭素手烹着茶,氤氲的袅袅熱氣之中卻是有些看不清她的神色,只是語氣一如既往的柔和。

“聽蘇培盛說您今個兒胃口好,午膳用了不少,我特意叫廚房晚膳備得清淡了些,您且用點茶莫滞了氣才好。”

“你費心了。”胤禛接過茶飲了一口,不知是有感而發還是別有所想,突然嘆了一句,“人都道九五之尊享盡天下富貴尊榮,卻難明其中倦憊,若是能日日都得上些這般的閑情,少些尊榮又有何妨?”

胤禛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可謂是叫舒蘭意外至極,在她的印象中,無論前世還是今生,胤禛對皇位都存着勢在必得之心,即便今生種種大不同于前,其野心彰顯得并不那麽的明顯,可她知道,她也知道胤禛知道,身為皇子不争則罷,一旦踏入戰局就再難有抽身的餘地,便是這皇位得也要得,不得也要得。

而也是因此,不管從前多麽親密無間,自打進了這紫禁城她的心緒就開始悄然的轉變,其中固然是要保住膝下兒女,不願重頭一場十餘年再成空,然更多的是,卻是深感皇權在其心中的分量,沒有那個自信以夫妻之情敵皇權之威,便是之所以拿着鈕祜祿氏和允禟的事兒作伐子,除卻容不得鈕祜祿氏之外,也是多多少少的存了點試探的私心。

“您這樣說,倒是叫我接下來的話不知如何開口了。”

“嗯?”

舒蘭垂下了眼眸,掩去了眼底紛亂的情緒,良久才開口接過話頭,而胤禛似乎也并不意外,輕輕應過一聲後,從善如流的放下茶杯示意舒蘭往下說——

“我既接過了這統領後宮之責,這當口兒上自是少不得後宮大小事務皆得過過眼,今個兒一早內務府剛剛過來呈上了各宮的名冊,我瞧見好些名字都有些眼熟,一問才知道現下各宮許多伺候人是原先伺候太妃們的,太妃們搬出宮一等宮女二等宮女多是一并帶去了,剩下的小宮女們卻都是留下了……”

舒蘭稍稍頓了一頓,瞧着胤禛臉色如常才繼續往下說。

“雖說這不過是末微小事,犯不上特特拿來與您商議,只是我心裏頭卻是想着,現在前朝也不知道是個什麽境況,也不知道兄弟們心裏頭是個什麽想頭,這後宮裏頭留下這麽些人多幾口飯不當什麽事兒,可若是被拿來成了眼線卻是要讨嫌了,便是左思右想的也拿不準個主意,只好讓您來定奪了。”

“舒蘭。”

胤禛并沒有立即接過話頭,而是深深看了舒蘭一眼,直把她看得心中開始打鼓,開始思忖這番試探是不是對自己太過自信了的時候,卻是只聽面前人輕輕的喚了一聲她的名,然後還沒等她擡起頭來從紛亂的思緒中抽離出來,又只聽對方輕輕抛下一句。

“其實,你大不必這樣小心翼翼的。”

胤禛确實是皇家中人裏頭少有的眼裏容不得沙子的人,作為皇帝也不像康熙那般以仁為先,而是相反的來得冷面無私,可是再冷清,再冷情的人,也終究不過是尋常人——

如若終其一生都只是盤旋于權力争鬥,從未感受過什麽別樣的溫情,那麽至死不休似乎也沒什麽大不了的,然而反之,看到收獲了世間最尊榮的位子之後,親近的兄弟變得恭敬有餘親近不足,慣會撒嬌的孩子變得一板一眼,連帶着攜手進退了十餘年的妻子都開始有些疏遠,人之劣根性,饒是胤禛也不由得有些無措了起來。

“以前看着皇阿瑪左一個妃子又一個妃子,兄弟姐妹們皆是對他孺慕情深,無論去到哪裏都是千呼萬喚,無論是誰都掏空心思只為搏他片刻歡心,總覺得皇阿瑪怕就是這世間最幸福不過的人了,可後來長大了,看到後宮的妃子們無一不是為謀權力幾盡算計,看到兄弟姐妹們為了利益相互捅刀子,看到朝臣們為了後世榮華迫不及待的站隊謀劃,我才覺得這帝王的位子怕是并不那麽容易做。”

胤禛阖了阖眼,從鼻中輕嗤一聲。

“想着皇阿瑪在彌留之際的模樣兒,想到梁九功說皇上駕崩的時候底下跪着的人眼裏透出來的神采,才明白什麽叫做尊榮一生卻成了孤家寡人。”

“爺……”

“所以,我不想也成了這樣的人。”

正如弘晙所言,胤禛确實是再精明不過,也如舒蘭所想,他雖然登上帝位時日尚短,可前朝後宮的種種卻是皆逃不過他的掌控,便是哪裏不懂舒蘭這番話內裏的意思,甚至比她所想所顧慮的還要長遠得多,擡眼将舒蘭眼中的情緒盡收眼底,卻是止住了她的話頭,只輕輕的将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對方的手,反轉抓入手中。

“所以,你也不必這樣小心翼翼,這樣誠惶誠恐。”

舒蘭愣愣的擡頭看着面前人,第一次覺得自己似乎是從來都不曾真正的了解對方,聽着這般每個字都砸進了她心頭的話,竟是良久不知道如何反應,然而胤禛卻并不以為意,只是自顧自的收緊了手掌。

“在我心裏,我始終信你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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