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所謂四兩撥千斤
戳人得戳軟肋,打蛇得打七寸。
不得不說鈕祜祿氏總算是兩輩子沒白活,在這事關重大的算計之上,難得的腦子拎清了一回,甭管她口中再不願意承認,心中也總是明白的,舒蘭伴于胤禛身側這麽多年,那溫婉賢惠的印象早已是深入人心,且膝下還有着打出生就帶着莫大光環的嫡子嫡女,中宮地位可謂穩如磐石,便是即便撇開如今這後宮上下盡數掌握在其手中,根本難以在後宮這一畝三分地上占到什麽便宜這一說,下了狠手直接要了李靜琬的性命,怕是胤禛乃至于寧壽宮老太太,以及前朝諸臣也壓根不會相信,還反倒是惹了一身騷去。
這般之下,若要借着李靜琬一并将其拉下來,自然少不得得劍走偏鋒,铤而走險,将後宮之鬥上升到皇權之争,給其扣上一頂結黨營私,排除異己,預謀皇位的罪名——
鈕祜祿氏想得仔細,這九龍奪嫡的爛攤子尚且近在眼前,胤禛再是最後的勝利者,再是眼下裏成了這天下之尊,也少不得心有餘悸且深感厭煩,若不然上一世也大不至于弄出了秘密立儲那一招,如此,如果讓胤禛知道向來敬重和信任的福晉、皇後,竟也沾染到了這上頭且調過槍頭來謀算自己,作為帝王被危及到皇權和作為丈夫深感背叛的雙重怒意之下,即便是無法坐實了這一說徹底去了中宮這一攔路石,也少不得讓其吃不了兜着走!
“兒啊兒,額娘前世是輸給了這烏拉那拉氏,只得眼睜睜看着你被她們折辱于手掌之中,然而如今既是讓我從頭來過,額娘定然不會再重蹈覆轍,定許你榮光一生,尊榮一生……”
鈕祜祿氏這話不知道是說給正躺在床榻上睡得香甜的弘歷,還是說給心中已然發了狠的自己,尖利的指套直接紮入了手心,她卻像是毫無所覺一般,只有望向坤寧宮方向的眼底恨意盡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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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永壽宮那邊有動靜了!”
鈕祜祿氏的動作不慢,作為滿軍旗出身,且膝下尚有一子的一宮主位,她既是有心抛出橄榄枝,自然不會沒有回應之輩,然就像她雖惱李靜琬卻更恨舒蘭一般,舒蘭在防後者的同時自然也是對前者更為來得防範,更別說這出戲本就是她敲響的開場鑼,便是這永壽宮前腳剛一有異動,後腳就報到了坤寧宮來——
“這麽說來,她倒也算是個有本事的,短短不到一月的功夫,竟是叫她跟允禟搭上了線。”
聽着方嬷嬷飛快轉述的底下人報來的消息,舒蘭的神情似是有些意外又似是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果真是一個巴掌拍不響,也果真是應了那句俗話,江山易改禀性難移。”
“主子說的正是,先帝爺在世的時候,這九爺就沒少撺掇着八爺與咱們針鋒相對,眼下裏塵埃落定了,難得八爺收斂了心思,也難得主子爺不計前嫌,卻偏偏這九爺還鑽着牛角尖不放,難不成還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了?”
“這世上若是人人都能自知,又哪還會那樣多的不太平?”
易地而處,舒蘭倒也不是不能明白允禟心中的不甘,宜妃身處後宮幾十年,一向得寵又有着襄理宮務之權,作為其唯一帶在身邊養到大的兒子,允禟自是從小得的寵愛和榮光并不比太子少到哪裏去,長大後一心掉到錢眼裏挂着皇商的名頭財大氣粗,雖是被老爺子屢屢訓斥不務正業,卻也從來沒正兒八經的責罰過什麽,甚至在後來胤禩預謀皇位的大事裏,老爺子也不知道出于何種緣故,并未對他有什麽動作,這般之下,接受不了多年的心血一朝付諸流水的挫敗,加上想不通胤禩為何突然就歇去了所有心思的不甘,便是見了棺材怕也是不會掉淚,而是徒有不忿罷了。
“讓底下人繼續盯着吧,橫豎宜妃母已然出宮,這要來往于後宮聯絡,他怕是也得費上不少功夫,做多便是錯多。”淡淡的扔下這麽一句,舒蘭稍稍一滞,轉又問起,“八貝勒府近日如何?”
“回主子的話,說是老樣子也算是老樣子,說是有新模樣兒也稱得上是有新模樣兒。”
或是從前郭絡羅明珍去潛邸走動得多,比起從來就沒生出過半分好感的允禟,方嬷嬷倒是對八貝勒府這頭好感多多了,說起話來也透出了點笑模樣兒。
“比起從前那意氣風發的時候,八爺自是還有些萎靡,可一來有着主子爺施恩,解了圈禁又許了工部的差事,這人有了寄托有了奔頭到底是恢複了些精神頭,二來,有八福晉裏裏外外的照料着,夫妻感情怕也是較之以往要增進親密了不少,也總算沒有辜負您的一番苦心。”
“卻是為難她了。”
身在皇家,身在皇權漩渦的最中心,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贏得靠賭輸也靠賭,便是哪怕舒蘭乃是多活過一輩子的人,也從不敢篤定自己能夠在偏離了前世太多的今生中全然賭贏,比如在與郭絡羅明珍結盟的這件事兒上,她雖是對其欣賞有加雖是深知落子無悔,卻也不是沒有擔憂過自己太過偏信于感覺,以至于一子落錯再輸一生,好在如今看來,終是老天待她不薄,讓她賭贏了,也讓她賭贏了。
“身處其位,卻能夠一開始就懂得平淡才是真的道理,八弟妹稱得上是靈秀之人,通常此般之人的運氣大抵都不會太差,如若能熬得過眼前,那好日子怕是後頭還盡有的。”
對于明珍,舒蘭從不吝啬欣賞和善意。
“前陣子內務府不是剛供了些品相極好的燕窩麽?并上些調養身子的藥材叫人一起送到八貝勒府去,再點陳太醫給她好生看看,八弟至今仍是膝下空虛,她也該為以後好好打算打算了,沒得盡知道看着晖兒晙兒娴兒他們幾個羨慕。”
“是,奴才知道了。”
方嬷嬷颌頸領命,可看着自家主子揭過這一頭就再無接話的意思,反倒是翻起了手邊的書冊,卻是并未就此退下,而是猶豫良久終是忍不住憋出一句。
“主子,那,那永壽宮那兒呢?咱們就不用再做什麽了?”
“方才不是與你說了麽?做多便是錯多,這句話不光是于允禟,也于我們,亦于她鈕祜祿氏。”
舒蘭看似答得随意,卻還是将手中的書冊暫時給放了下來。
“我無傷虎意,無奈虎有傷人心,這從潛邸到後宮粗略算起來竟也有十五年之多了,榮極一時的沒少見慘淡收場的也見得多,以前剛為這皇家新婦,對于這偌大宮廷一抹兩眼黑的時候,你們就總說我性子不能太過綿軟,沒得叫旁人欺辱了去,後來随着爺的愛重,随着幾個孩子相繼出世,你們倒是沒再說過這樣的話,可我知道你們心裏多多少少還是覺得我對她們太心慈手軟了。”
“主子,奴才不……”
“我知道你們定然是盼着我好的。”舒蘭揮了揮手止住了方嬷嬷的話頭,語氣卻依舊是不急不緩,“只是這人啊,貴在自知。”
“主子?”
“我雖是這母儀天下的皇後,看起來是位高權重,可你也莫要忘了我之所以今日端坐中宮,不過是沾了爺的光,說句大不敬的,若咱們爺是個昏庸無能的到也就罷了,任你将這後宮攪得天翻地覆,只要你有這個能耐都值不得什麽事兒,可偏偏咱們爺是個再明白不過的人,咱們心裏有數的,他少不得心裏也有分數,是以,點到即止就足夠了,何必硬要自作聰明,落得個聰明反被聰明誤的結果呢?”
“主子說的是,是奴才,是奴才太過愚鈍,未能領悟主子的良苦用心。”
“這後宮的女人啊,不怕聰明,就怕聰明反被聰明誤,她鈕祜祿氏自以為算計得當,滿心琢磨着自己個兒在這後宮裏頭攪不起什麽大浪,即便攪了起來,我一日在上頭壓着她也玩不出什麽花兒,然而牽扯到前朝,我固然是沒那麽大的能耐能将手伸得那樣長,可她難道就自信能神不知鬼不覺?還是說她壓根就忘記了這前朝是誰人的前朝了?”
看向永壽宮所在的東六宮,舒蘭幾不可見的搖了搖頭,複又淡淡的勾了勾唇角——
“等會兒午膳過後歇過午覺,你親自跑一趟去請爺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