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大灰狼的小紅帽
孟冬冬的生日在年後初五, 年節趨近, 該放假的放假, 該回家的回家,這是一年之中最盛大隆重的節日,一家人都要在一塊過的。
大人物小人物都閑了下來,賀長東也一樣, 最近天天在小別墅裏待着,好不容易休假了,也沒見他出去轉轉,也沒有跟親友相聚。大概有的人喜歡熱鬧,有的人享受獨處。梁楚看着他舒舒服服靠在沙發上翻書, 好像一點也沒有覺得無聊。
梁楚脫了鞋,跪坐在沙發上思考。年節越近, 梁楚越是上愁,算了算日子, 從孟冬冬跑出家裏, 到現在為止,約摸有小半年沒回家了。孟冬冬失蹤這麽久, 也沒有孟清香的一丁點消息,不知道是找不到人, 還是根本沒有找過。
板牙熊把蛋殼頂在腦袋上, 蛋殼遮住眼睛,它像個瞎子似的扭屁股,後面是賀長東的大腳當背景板。“孟冬冬又沒有電話。”
梁楚微嘆道:“雖然沒有手機, 但孟清香應該知道孟冬冬去了什麽地方,他不是說了要找他親爹去嗎。”
板牙熊沒有吭聲。
說來道去,孟冬冬胡來了這麽些年,孟清香大概很怕了這個兒子了吧。誠然母子倆相依為命多年,恐怕孟冬冬的所作所為也讓孟清香心力交瘁,将孟清香的母愛消磨了大半,更何況她又有了親生的兩個孩子,都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孟冬冬和那兩個孩子勢如水火,她要保護誰呢?
但現在已到了年底,孟冬冬雖然厭惡兩個同母異父的弟弟妹妹,對孟清香的感情還是很深厚的,馬上大年三十,身為人子再不回家看看也說不過去。再說了,別人過年都是一家人一起過,賀家有賀老爺子坐鎮,就連賀長東也要回本家過年。孟冬冬的身份不尴不尬,賀寧文不可能承認他,賀家也不會接受,難不成要一個人過年啊。
想了一會,覺得無所适從,有點不喜歡過年了。但轉念又想一想,小院裏比孟冬冬身世凄苦的人多得是,冬天也沒有暖氣,他比那些人幸福很多了,好像又沒有挑三揀四的資格。
這麽想着,梁楚靠着沙發,一眼又一眼地掃向賀長東。這人是個一心二用的,電視上播着一部紀錄片,手裏還拿着書,也不知道他在看哪個。
沒多會,察覺到他的注視,賀長東頭擡也不擡,拿過遙控器遞給他。
梁楚對着遙控器看了幾秒,接了放到一邊。
賀長東輕聲道:“手機不能玩了。”
板牙熊氣憤道:“看看,看看,小氣的!”
梁楚心有戚戚,但嘴上沒說,賀長東的手機裏沒有秘密,這段時間如果沒有想看的電視,就會拿着賀長東的手機在網上找東西看,一旦開始就很難停下來,常常用到沒電。等到從屏幕擡起頭來,看東西都是花的,有過兩三次,賀長東便不再輕易給用手機了。
看他沒說話,賀長東終于擡頭觑他一眼,問道:“覺得無聊?”
梁楚搖搖頭,就說了請假回家的事兒。
賀長東說了五個字:“曠工扣工資。”
梁楚愣了愣,不覺得被威脅了,反而很高興,撅着屁股把賀長東放在沙發上的腿推了下去,坐到他跟前一板一眼:“我有工資呀,那怎麽沒見你發,什麽時候發,年底該算賬了吧,不要拖欠我們小老百姓的血汗錢。”
頓了頓又問:“一個月多少錢啊?”
賀長東失笑,翻了一頁書沒說話,被無視了的梁楚瞪了他一會,如果不知道有沒有工資也就罷了,不怎麽惦記,現在知道有,怎麽可能放心把自己的錢放在別人口袋裏。
梁楚把手放到書上,捂住上面的字:“國家不讓拖欠人民的工資。”
賀長東擡眼瞧他,合起書把他的手夾住,往跟前拉了過來,分開雙腿把人抱進懷裏。“發,不敢不發。”
還沒過門呢,回家就回家吧。
今年沒三十,二十九就是除夕,老板問人民要現金還是銀行卡,人民想了片刻,說現金吧。賀長東斟酌幾分鐘,給多了翹尾巴,給少了怕不高興,最後給了兩萬,擔心有了錢人就跑了,強調說還有一個月的工資扣着,然後口袋裏又揣了一沓,想着不夠就添。
梁楚拿着錢驚訝地問:“一個月多少薪水,一萬?”
在小別墅裏也就待了三個多月呀。
看他這幅表情,賀長東知道給多了,平靜道:“包括獎金。”
梁楚哦了一聲,那賀長東是不是覺得他做的挺好的,還發獎金呢。點點頭,把人甩到一邊,找了個安靜的地方數錢去了,數完了回來說數目是對的,沒有少發。
到了年底,司機也要過年,二十九除夕夜的一清早,賀長東拎着大盒小盒的補品,駕車把梁楚送回孟清香家。
孟冬冬的家在一處很擁擠的小區,看着有些年頭了,遠遠看去陽臺上挂着新洗新晾的衣服,姹紫嫣紅,乍然看去跟一排小旗子似的。小區地理位置不錯,附近就是鬧市和學校,到處都是出行的人,車停在小區門口,梁楚便不讓再進了。之前板牙熊沒有刻意強調孟冬冬的人設,但梁楚到底不是孟冬冬,這是兩個人,想着不能穿幫,還是別讓孟清香和賀長東見面了。
賀長東沒什麽意見,拎着禮物把人送到樓下,小區沒電梯,孟清香家就在二樓,梁楚駐步,一臉牙疼的看着賀長東。前不久他才誇下海口,說不能欠別人的,這些東西明碼标價早晚都會還的,但買衣服的錢還沒還清,又添了一筆買禮物的錢,雖然說着是賀長東送給孟清香的心意,可這筆賬都記在他梁楚頭上啊。
梁楚問:“咱倆欠賀長東多少錢了。”
板牙熊大難當頭各自飛的說:“您欠了好幾萬了。”板牙熊用力強調‘您’字。
梁楚拉着墊背的冷靜地說:“這麽多啊,咱倆什麽時候才能還得清。”
板牙熊說:“您自己。”
梁楚說:“咱們兩個。”
“……”
梁楚把板牙熊按進口袋裏,猶豫地看着補品,如果賀長東沒有站在門口,他可能撒丫子就跑了,但現在不行,賀長東要是跟上來怎麽辦。心裏把補品換算成了人民幣,其實都是胡亂換的,因為很大一部分看外表根本看不出來裏面裝了什麽,不過既然是賀長東吩咐買的,總不會是廉價的東西。
“這麽多……給我一個就行了。”說着去拿最小的盒子。
賀長東執着他的左手,一樣一樣套在手腕上,東西沉,手指勒着鐵定會疼。賀長東道:“這句話該是我說,孟清香是你母親。”
梁楚聽出他的話外之意,哪兒有給自己家人買東西還嫌多嫌貴的。
梁楚認命的挎籃子似的挎着一胳膊東西,心想到底占用了孟冬冬的身體,幫着盡點孝心也是應該的,債多不愁,那就、那就先欠着吧……反正并沒有規定還賬的期限。
賀長東插兜站在樓下,梁楚一步三回頭,補充道:“你回去吧,我自己去就可以了,你不許跟過來。”
賀長東跟他擺擺手。
來到二樓,還沒推門進去,就聽到裏面傳來刀和砧板碰撞的‘铎铎’聲,梁楚認識這個聲音,孟清香大概是在剁餡。有的人家覺着絞肉機絞出來的肉不香,都是買回來自己切自己剁。除了剁餡的聲音,還有小孩子吵鬧的聲音,電視機的聲音,喧雜又熱鬧。
騰不出手來,梁楚用腳尖踢了踢門,裏面沒動靜,梁楚又踢了踢,剁餡的聲音停了,然後是從遠及近的腳步聲,梁楚有些緊張,但沒有緊張多長時間,随着門把轉動聲一同響起的是女人溫婉的聲音:“誰呀?”
房門打開,裏面的女人和梁楚打了個照面,一時間兩人都愣住了。
面前的女人很有風韻,長發挽起,看得出來年齡已不小了,但仍然非常……美麗,和女孩子的漂亮活潑不同,她有一種歲月沉澱的美麗,眉眼間可以看出年輕時的美貌。
“誰、誰呀?”有聲音學孟清香說話,是孩子稚嫩的童聲,孟清香身後有一個大腿高的小孩兒跑過來,看起來也就四五歲的模樣,屋裏暖和,孩子穿的仍然很厚,有些鼻音,應該是感冒了。
聽到來聲,孟清香條件反射的立即蹲下身抱住了孩子,往身後一推,那是一個保護的動作。
梁楚有些黯然,不知道為了什麽,明明他不是孟冬冬。
他發現孟清香見到孟冬冬是緊張大過于喜悅的,孟清香明顯很懼怕他,也不知道孟冬冬是怎麽跟母親相處的,居然把最親密的親子關系變成今天這個模樣。
梁楚嘆了口氣,突然發現回來孟家過年是個錯誤的決定。
孟清香笑道:“冬冬,是你啊,快進來吧。”
小孩擡眼看到梁楚,‘啊’的一聲轉身跑走了,穿過擁擠又整潔的客廳,投進正在看電視的男人懷裏。
“不了,”梁楚冷漠地說:“我就是回來看看你,馬上就走了。”
說完也沒進門,把年貨放到地上。
母子倆生疏的像是陌生人,梁楚沒問孟清香這幾個月來有沒有找過孟冬冬,那一定會是殘忍又令人難過的答案。
梁楚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手腳沒地兒放,想抓抓頭又覺得這個動作太傻了,于是抓了抓褲縫,轉身走了。走了沒兩步,身後就傳來關門的聲音,聲音落地,梁楚覺着心口悶悶的,不知道是不是做了幾個月的孟冬冬,居然因為一個對于梁楚來說是陌生人的舉動感到難受。
還沒有走下樓梯,身後又有聲音傳來:“冬冬!”
梁楚愣了愣,返身看去,看到孟清香雙手緊緊握在一起,微笑看着他。
剛才的關門聲,不是把母親和兒子隔絕在門內門外,孟清香追了出來。
孟清香顫抖着問:“冬冬,你現在在哪裏?回家……回家過年吧,你叔叔不怪你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梁楚模仿孟冬冬的語氣:“那是你們的家,不是我家。”
孟清香燃着希望的雙眸黯淡下來,梁楚低聲說了句就這樣吧,挺好的了,祝你們幸福。
孟清香噙着眼淚道:“孟冬冬,我孟清香自認沒有對不起你,你是不是要氣死我,我養你到這麽大,你還有沒有把我當你媽?!”
梁楚停住腳步,突然想起自己的來意,于是從口袋裏拿出來剛發的兩萬塊工資,用舊報紙包着,把錢砸進孟清香懷裏:“欠你的還你,不當就不當。”
說完就跑了,怕孟清香再追上來,梁楚跑的很快,到了拐角轉頭去看,後面沒有人。
梁楚緩緩放慢了腳步,抓着板牙熊,方才明明鬧到很不愉快,但仍然忍不住說:“其實孟清香很愛孟冬冬。”
板牙熊說:“大部分當媽的都很好。”
梁楚踢飛腳下的一顆石子,嘆氣道:“孟冬冬還活着就好了。”
“他已經死了。”
梁楚點點頭,笑着說:“所以我突然覺着現在這樣真的挺好的,算是把孟冬冬的爛攤子收拾了。”
這一刻梁楚的心情很忙,三分是感嘆孟冬冬的可悲,但更多的是為以後的事情感到慶幸,沒有人可以傷害自己的母親。他剛來的時候,對孟冬冬很是不滿,想着對孟清香好一些,但是現在恒來想去,發現這并不是一個好主意,孟冬冬已經死了,梁楚早晚會離開,如果真的想為了她好,就該沿着孟冬冬的老路走下去,而不是自作聰明的去和她緩和關系,最好可以更糟糕一點。她現在有了新的孩子,新的希望,也已經習慣了沒有孟冬冬的生活了,何必再去插一腳。
一人一熊感慨良多,感慨了兩分鐘,突然想到一件重大的事。
賀長東不在樓下,大概已回賀家了,梁楚才當了一天兩萬塊的富翁,又變成一無所有的窮光蛋了,身上沒有一分錢,所有的錢都給孟清香了。可惡的是當他要把所有的錢都給孟清香的時候,板牙熊并沒有出言阻攔。
雖然一人一熊貓都不是強迫症,但不知道為什麽還是一致認為給整數比較好,兩萬,20000,多麽整齊的數字。一萬九,19900,看着就別扭,好像一塊平整的豆腐少了一塊。
板牙熊憂愁地說:“咱們怎麽回家啊。”
梁楚說:“喲,喲,這就變成你家啦。”
板牙熊道:“您厲害,您別回去啊,看您去哪兒。”
梁楚說:“回家,回家。”
賀長東沒說什麽時候來接,聽那語氣得等到過年以後了,梁楚嚴肅地思考是等到過年以後,還是說去看賀氏的公司頁面,給客服打電話,找客服要賀長東的手機號。暫且不說人家上沒上班,上班了給不給,打電話之前得先借個電話。
一邊想一邊走到了小區門口,板牙熊說:“呀,看。”
梁楚也已經看到了,眼睛不由主人控制的亮了起來,靠着黑色車身站着一個高大英俊的男人,不是賀長東還是誰。
梁楚小步跑過去,聽到腳步聲男人側頭看來,把人抱了個滿懷。
梁楚從他懷裏退出來,有些意外:“你怎麽還沒走啊。”
知道你會下來,賀長東笑道:“接了個電話。”
梁楚自己打開車門爬進去,心想誰打的電話啊,怎麽這麽好啊,我謝謝他全家,真心的謝謝,要不然他就得走路回去了,可怕的是還不認路。
孟清香這個年注定過不好了,梁楚卻甩下一個大包袱,長痛不如短痛,至少她以後的生活是快樂的。
只是這樣一來,又回到了原點,很快到了除夕,一大清早就有人來找賀長東去本家吃早飯。賀長東從廚房出來,正在煮牛奶,讓人等會兒,上樓去叫人,梁楚正好走下樓梯,過年總歸是高高興興的,昨天雖然睡得晚,但今天仍然早早就醒了。
賀長東把牛奶遞過去,梁楚抿了一大口,奶味很足,兩口喝完了。
賀長東回頭朝梁楚伸出手,示意還有人等着,跟他一起去本家過年。梁楚繞着賀長東走去旁邊,他去幹什麽啊。
梁楚走進前院抱住老狗,擡頭說:“我不認識你們家人,我和它過年,你快去吃飯吧。”
賀長東皺眉,彎腰拽他:“胡鬧,你們倆都跟着我來,缺你一口吃的?”
梁楚靈活地躲開,不讓他碰。
“聽話,過來。”賀長東抓鳥似的小心接近。
梁楚機警地步步後退:“不聽!”
賀長東沒脾氣,這時老狗‘汪’叫了一聲,梁楚側頭看向門口,門外站着一個人,看着站了有一會了,正是孫朝陽。
“找我嗎,什麽事兒啊。”梁楚拍拍狗頭,走到門口。
孫朝陽飛快地看了一眼賀長東,壓低聲音,生怕賀長東聽見似的:“小院包餃子,你來不來?我猜……你可能是一個人,賀長東大概不會帶你去本院。”
梁楚沒多解釋,說:“去,我去啊,你等我一會,包餃子是吧,我包餃子厲害着呢。”小院的人再難相處,也比賀家本家的人好。
說着跟賀長東擺擺手,表示我這就走了,你過你的年,我過我的年。
孫朝陽強迫自己無視那令人渾身難受的視線,男人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孫朝陽,他哄着拽着都不肯妥協的人,被他這一句話叫走了,樂颠樂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