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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惡鬼的小新娘

梁楚專心聽着, 吳景聲音顫抖, 掏出一根煙, 哆嗦着點上:“原以為考完試和同學出去玩了,誰知道過了一個星期,她也沒回來,我妹子報喜不報憂, 怕她出了事沒跟家裏說,我叔我嬸坐不住,去學校找她。結果老師說她壓根就沒參加考試!我叔和嬸子哪裏會信,我妹子乖得很,這麽大的事不可能不跟家裏商量, 他們在學校等通知書,等通知書到了她還能不出來?錄取通知一批一批發下來, 還真沒有正芳的,到現在已經八年了……八年……村裏多少人說閑話, 說她成績根本沒有那麽好, 村裏人哪裏比得上城裏人,營養教育都跟不上, 考多少多少分都是她編出來騙人的,臨考試了, 見騙不下去了怕丢人, 讓人笑話,人才沒了。我粗人一個,沒上過幾天學, 不知道真假,但不管說什麽……”

梁楚沒有說話,靜靜看着吳景,糙漢似的男人紅了眼睛,有些語無倫次:“但不管說什麽,這麽多年也該回家看看,是死是活,你倒是給個信啊!我叔和嬸子眼都快哭瞎了,不在乎,真的在乎,賺大錢還是種地,都是自家閨女,活着就行,活着就行,對她沒那麽大的期望……我是說,世界上真的有鬼,她就算是死了!也該招她回來看看,讓家裏見一面,我叔我嬸到現在都沒放棄,家裏的地和宅子都賣了,還在找她,就這一個孩子……太不孝了,我妹子乖得很,真的乖得很,乖了十八年,臨樂樂給家裏這麽大的打擊,我得讓她回來看看,看看她自己的親爹娘,讓她糟蹋成什麽樣子了。”

梁楚皺眉:“沒報警?”

吳景苦笑說:“村裏,小地方,報警了也沒多大的用,警力不夠,派出所民警一個手都能數的清,民警很盡職,幫着找了幾個月,案子也往上遞了。但上邊案子這麽多,我們又沒人脈,托不到關系,警察調查了監控,問了同校學生,沒什麽結果,也不可能一直專注在這個案子上。這麽多年過去了……”

吳景發出長長的嘆息。

梁楚靜默片刻,他理解兩位老人的辛苦,膝下唯一的女兒生死未明,那種焦灼和煎熬會讓他們每晚都不能好睡。但他幫不上什麽忙,所以不能給他希望。

梁楚實話實說:“我其實進南洞門,滿打滿算還不到二十天,我要不然回去問問陳先生?看他能不能幫忙。”

空氣好像靜了靜,緊接着,梁楚覺得臉頰好像讓什麽捏了一下。

梁楚呆了呆,下意識摸自己的臉:“誰、誰掐我……”

板牙熊疑問的啊了一聲。

梁楚說:“有東西掐我。”

板牙熊張望四周:“沒人掐您啊。”

梁楚皺眉:“不可能,我感覺的很清楚……”不僅是被掐了一下,臉上的肉還被捏住,往旁邊拽了拽的樣子,雖然很輕很快,但他捕捉到了。

板牙熊揉揉眼睛:“什麽也沒有呀,您是不是熬夜熬的出現幻覺了,別疑神疑鬼的,我就在這裏看着呢,沒人掐您。”

梁楚抿唇,還有些懷疑,是他的幻覺嗎?

梁楚低頭,給板牙熊看臉,問它:“那你看我臉有沒有紅,左邊。”

板牙熊仔細看了看:“左邊是比右邊紅點,是不是您剛剛自己搓臉搓的,我沒看出來區別。”

梁楚遲疑的應了一聲,他剛才确實揉臉了,看了看陌生的周圍,沒有奇奇怪怪的東西。最近的障礙物也在三米開外,不會有人在瞬息之間偷襲,得逞以後還能全身而退不被發現。梁楚發了幾秒鐘的呆,真的是幻覺嗎。

但也不免除其他可能,梁楚把背包抱得嚴實了一點:“我得看好了,別把你給搶走了。”

也許是陰鬼幹的。掐他一把倒沒事,如果把沈雲淮搶跑了,他往哪兒找他去。

正是淩晨時分,天将亮未亮,世界正處于黑暗與光明的邊緣,陽光小氣吧啦的從東方擠出來輕輕薄薄的一撇,在高空張開,在萬物之上鋪了一層新生的曙光。

沈雲淮眼神銳利,晨光初盛,近百年的歲月長河,把他孤單影只的抛在另一端,而對面的世界改天換日,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座座高樓拔地而起,平整而順直的柏油馬路通往遠方。店面的招牌門面挂着彩色的燈,四輪的機械車時不時溜走一輛,街上行人寥寥,人手一部輕薄的機器,手指摩擦屏幕,果然是一點一點的。

沈雲淮遙望遠處,心情平靜如一面堅冰,還活着的時候,長年獨處,身邊的事物變化很難對他産生什麽影響,如果真的在意,這些年來,他又怎會主動偏居在世界之外。這些歲月成效顯著,到底還是遠疏了,沈雲淮翻看手背,蒼白不似正常人,分明有着同樣年輕的臉龐,他卻永遠不會有年輕人的朝氣和活力。過往歷經的一切,早已把他和正常人分出了乙醜丁卯。

然而總會有人不識趣,不管當事人怎麽想,不講道理、又愛當家做主,執意要把他和闊別已久的人世牽上聯系。

“我要把你看好,別被別人搶走。”

好像真的抱了個寶貝。

沈雲淮黑深的眼睛眯起,湊近了看他,像是在注視一株破土而出的小嫩苗,晨光初降,養着又嬌又嫩的枝葉迎接屬于他的第一束陽光。心底莫名覺得溫柔,沈雲淮伸手碰他的頭發,這次他什麽也沒有發現。

怪不得這麽厲害,孤身闖兇宅,不知情的還以為是藝高人膽大,原來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無知者無畏。反倒是老江湖沒這個膽量。

沈雲淮看着他被捏紅了的半張臉,警惕地打量四周,連樹厚也沒放過,撥弄他頭發的手幾乎就此按下去,把他亂扭的腦袋擰正了。看什麽呢,以為自己是小撥浪鼓呢?

梁楚拍收鬼袋,小聲跟他說悄悄話:“等會帶你去坐車,出租車我們現在盡量還是不要了,節約比較光榮……”梁楚困難地說,說完這一段沒有錢的往事他就自信多了,胡吹八吹道:“等我賺到錢帶你坐船坐飛機,外面真的很有意思,太陽快出來了,你聽到汽車的鳴笛聲了嗎,比你在裏面熱鬧多了是不是啊?等我有錢了給你買手機、買電腦,教你怎麽玩,保證你會喜歡,就算攆你回去你也不回去,相信我。”

雖然沒有錢,但并不影響說大話,梁楚信口開河說了一堆,想着先把沈雲淮穩住,別把那些陰鬼給招出來了。而且賺錢不難,他學成出師了,接一單活怎麽也得有萬兒八千的,到時候教他上網,沒有人可以抗拒網絡的魅力。

想到這裏梁楚充滿了自信,自覺地對沈雲淮足夠好了,可沈雲淮還是一聲不吭,梁楚戳戳收鬼袋:“好不好啊,你給點反應呗。”

沈雲淮默然半晌,才碰了碰收鬼袋,黑色的布面起伏一下,梁楚高興起來,右手捂了捂鼓起來的部位,也算是給裏面的沈雲淮回應,然後拉上了背包拉鏈。

沈雲淮眼眸深沉,方才那只手明明沒拍在他身上,他說話也是對着收鬼袋,無端卻有一種真的在他耳邊呵氣說話的錯覺。小道士學藝不精,又不聰明,唇齒吞吐的呼吸也一定又輕又軟。

忙完了沈雲淮,梁楚看向坐在一旁的吳景,他想必很震驚,所以從剛才到現在都沒有說話。

梁楚有點尴尬,想着還是不讨人嫌了,站起來說:“你可能不想看到我了……唉,真的對不住,我不是故意騙你的。那你在這裏吧,我去別的地方待會兒,那個……吳蘭他們要是不舒服你還可以找我,我不亂指揮,會幫你問別人。”

吳景回過神來,連忙站起來說:“沒有沒有,我絕對沒有那個意思。”

梁楚拍拍屁股上的碎葉:“你不用自己難過還安慰我。”

吳景一愣,擺手道:“怎麽會,大師,雖然你入門時間不長,但那裏面有那麽多鬼我是親眼看到的,你還能全須全尾的進去出來,在我看來,已經相當不容易了。”

梁楚謙虛地想我也是耍了個小聰明,沈雲淮當時沒有防備我,我才抓住他的。然後跑出來的時候又跑得比較快……這個理由好像站不住腳,反正跑出來了。

梁楚羞愧道:“你不要叫我大師了,我承當不起。”

吳景改口道:“小師傅,看你比我小些。”

梁楚嘆氣,唉,大師變小師。

梁楚說:“你不要怪我騙你就好了。”

稱呼什麽的都是身外之物。

吳景笑了笑,看起來并不失望,畢竟有現在這樣的交情,對方還深感抱歉,就算是半桶水,半桶水看上去也有些真本事。請他做法事至少不會獅子大開口,怎麽也會便宜一些。

機不可失,吳景抓住這個機會,說:“小師傅,你的本事我看到了,你要是願意……我們就給你湊錢,盡量多湊,你就幫我找找我妹子吧!我叔我嬸子現在五十多,這麽多年找她,賣房賣地,頭發也都白光了,說句不好聽的,沒幾年活頭了,臨死之前……得讓他們見她一面啊!”

梁楚不自信:“唉,這個……我信不過我自己,我還是回去幫你問問吧。”

吳景神色黯然:“南洞門那種地方……我們連門都進不去。”

梁楚摸了摸下巴,跟着他一塊着急,老人老了頤養天年,享天倫之樂,孩子是小幼崽,無憂無慮,梁楚一直認為老人和孩子不該受罪。

可他沒辦法啊……梁楚看着吳景,又說不出拒絕的話。

吳景說得對,南洞門金錢至上,人情冷漠,這個道理他懂,世界上哪裏有不拿錢白幹活的美事,又不是做慈善。可這規矩有時候太不講情面,認錢不認人,錢必須夠數,不夠立馬走人。而世間窮人永遠是大多數,陳允升五百萬接一個案子,而吳家兄妹,多了不說,五萬拿得出來嗎?幾萬塊誠然算不上傾家蕩産,也是很可觀的一筆負擔。更何況,這筆錢還很有可能是那對可憐的老父母掏腰包。要真這樣的話,那叫要錢嗎?分明是要人命啊!

梁楚閉了閉眼,拿出記咒語的小冊子,問了自己三遍:“你可以嗎?”

梁楚想着,我可以試試,我不是有祖師爺賜的道行嗎,天生該吃這碗飯,祖師爺保佑。

做了決定,梁楚看向吳景:“給不了你什麽保證,但我會盡力。”

吳景大喜:“既然這樣,我們現在就開始吧?!”

“……”梁楚:“啊?”

吳景慌慌忙忙從褲兜裏掏出梁楚之前給他的十幾張符咒:“我一張都沒用,小師傅你看能不能用得上?”

梁楚擺手:“這是驅鬼符。”

他還想問這麽着急嗎,話未出口又吞了下去,他沒有資格和立場,無論是出于好心還是惡意問這句話。他們等了八年,而這八年裏的每一天都度日如年。

夜長夢多,吳景怕他反悔:“我給你錢,我一定給你錢,大師你相信我,現在幫我招正芳的魂魄吧,我一分鐘也等不及了!”

哎呀呀——

梁楚這一刻非常想當個猴子,摸臉抓耳朵有尾巴再甩兩下尾巴,緩解現在的焦慮,事情進展太快,實在有點無所适從了。但這樣的動作顯得他太不穩重,梁楚苦苦忍住,幹巴巴說:“那、那我先試試,試試好了……”

沈雲淮單手握拳抵在嘴角,好氣又好笑,看着他的小道士一臉的不在狀況,別人稍微熱情一些,他就抵擋不住,慌裏慌張不知道怎麽拒絕。趕鴨子上架似的打開背包,取出招鬼符和朱砂。

沈雲淮看着他動作,沒有幫忙沒有阻止,是人是鬼在他眼皮子底下,都掀不出什麽亂子。

梁楚抱着背包蹲在地上,過了快一分鐘才反應過來這個姿勢把背包壓扁了,梁楚吓一跳,趕緊把包從懷裏拿出來:“唉,不好意思,不是故意壓你的,沒壓壞吧?”

板牙熊擔憂地說:“沒壓死吧?”

梁楚呆了呆:“鬼死了會變成什麽?”

板牙熊說:“這個我也不知道……”

一人一熊思考了五秒鐘,決定放棄思考,還不如思考人從哪裏來又往哪裏去比較簡單。梁楚把背包挎在胳膊上,如果有鬼搶包,他第一時間就可以反應過來。

板牙熊站在一棵草旁邊,爪子扶着草葉搖晃,像是有風吹動:“您真的要幫他啊?”

梁楚道:“你不是看到了嗎,我都要畫符了。”

板牙熊指出重點:“還沒給錢呢。”

梁楚嘆了口氣:“不知道怎麽說,這個就先算了吧……不好意思要錢,怎麽開口啊,你沒聽到吳正芳的爸媽把房子和地都賣掉了。”

板牙熊沒說話。

梁楚有點心虛:“你怎麽不說話,我是不是做錯了?”

板牙熊慢吞吞說:“沒有啊,我早就習慣了,我就是覺得吧,您這樣的不适合待在南洞門。時間短了沒什麽,時間長了要被排擠的。”

梁楚頓了頓,很快又重新忙起來,暫時先不想那個了。

招鬼和招特定的鬼有些不同,招鬼需要招鬼符、紙錢開路、招魂咒,招特定的鬼除了這些以外,還更複雜一些,兩支香燭引路,撒紙錢賄賂鬼差,梁楚臨來陰宅準備了許多東西,不怕用不上,就怕用的時候沒有,所以東西還挺齊全。除此以外,還要有鬼魂的詳細資料,好在村子不大,吳景和吳正芳又是本家,這些都記得。

沈雲淮看着他忙碌,準備好了需要的東西,然後悄悄看了那漢子一眼,背過身體瞞着別人,飛快拿出小冊子最後确定了幾遍招鬼咒,嘴裏念念有詞加深記憶。沈雲淮默然看他,眼裏有很多深而重的東西,小道士到底師承何處?身為人師怎麽看管的徒弟,咒語還未背會就敢放出來闖蕩江湖,他倒是舍得。

到底還要不要了,不要他可……

沒想出來個所以然,梁楚忙完了,把小冊子裝回兜裏,回到原地。

梁楚拿出朱砂,在符咒背面寫上吳正芳的名字、年齡、性別,出生籍貫、生辰八字、失蹤時間,避免有同名同姓的魂魄無辜被招來。檢查了一遍沒有錯誤,梁楚念出招魂咒:“天門開,地門開,黃泉路,故人歸,奈何橋,亡者回,鬼差拿錢多賞臉,幽冥地,吳正芳!魂來!”

話音方落,招魂符‘轟’的燒起來,昙花一現,火勢又迅速減弱,然而和上次招白裙子,瞬息之間燒光了符咒不同,這次符咒燒的很慢,只有點點星火。吳景睜大了眼睛,目不轉睛看,紙是易燃物,速度這樣慢顯然不符合常理,梁楚也有點摸不着頭腦,招鬼并不是每次都成功,不免有失手的時候。但現在符咒點着了火,應該是成功了,但現在又是怎麽回事?

燒到十分之一,索性連星星點點的火苗也沒有,黃符忽然熄滅,梁楚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剩下的那一大半符紙像是沉到了血水裏,一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地染到血紅,那道血色迅速往他手邊蔓延。沈雲淮蹙眉,單指輕點,霸道延伸的血紅戛然而止,已被染色的部分片片碎裂,化成齑粉。

梁楚愣住,捏着剩下的一個角:“失敗了,沒招回來。”

吳景長長松口氣,笑問:“還活着是不是,那就好,那就好啊,不管在什麽地方,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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