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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惡鬼的小新娘

杜肚買不起智能手機, 梁楚有點着急, 不知道怎麽才能形象的給他比劃什麽是智能手機:“我這個月過時了……現在的手機比這個小, 更加先進了,沒有數字,”梁楚指着鍵盤說:“換成了大屏幕,觸屏的, 觸屏就是一點一點感應的那個……這個數字鍵盤也沒有了,想打電話就按出撥號盤,打完了可以收回去,唉,沒法說, 還可以上網,你知道上網是什麽嗎?”

沈雲淮不為所動, 梁楚怕他誤會,解釋道:“不是蜘蛛上網, 是網絡, 網絡……”

梁楚有些茫然,相差近百年的兩代人站在一起, 梁楚右手手指在左手手心比劃,啥也比劃不出來。網絡的功能千千萬, 怎麽解釋也不如親眼看到的生動形象。

梁楚放棄手機, 指着長明燭說:“你看這個蠟燭,我們也都不用了,不好用, 也不亮,有風就給吹滅了……”說着梁楚做給他看,随口吹了口氣,果然一吹就滅了。

“……”

室內陷進黑暗與沉默。

梁楚:“……哎,滅、滅了?”

板牙熊說:“……是的,可不是嗎,一吹真的就滅了。”

房間裏只有月光,和門外兩盞紅燈籠的燭光,陰幽幽的紅光穿進屋裏,立刻變得詭異起來。

梁楚頓了一會,冷靜地拿出拖拉機手機,強行自然說:“但是電燈就不一樣了,就跟我的手機一樣,按一下就亮了,按一下就滅了,特別方便。”

破破的手機屏幕燈光很昏暗,梁楚示範完畢,收起手機,拿出一張符道:“你不要害怕啊,我不是打你的,我看能不能把蠟燭點亮了。”

招鬼符念咒會在一瞬間有幾秒鐘的火苗,符咒燒成灰燼才會産生效用,也不知道能不能當火柴點火,試試吧。

梁楚讓他等等,拉開拉鏈就着月光分辨哪個是招鬼符,定鬼符、伏鬼符都帶有攻擊和挑釁的意味,而驅鬼符把沈雲淮驅走就不太好了……招鬼符比較合适,這裏鬼多,不用招都有。

黑暗裏似乎傳來一聲很輕微的嘆息,屋裏重新現出光明,梁楚側頭看去,看到沈雲淮的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燈芯,再松開手,蠟燭就這樣點亮了。

梁楚張大嘴巴,比他的符還好用哦。

沈雲淮修長的手指點點桌角,不輕不淡道:“我不感興趣。”

他微微眯眼,神色依然溫和,語氣卻隐含威脅:“立刻離開這裏,半刻鐘我還看得到你,便不用走了。”

梁楚吓一跳,顫巍巍的老太太走路似的,一步搖三搖,往後退了一步,失落的說:“好的吧。”

這麽快就下了逐客令,果然不好說話。

背包拉鏈沒有拉上,梁楚捏着收鬼袋的邊角,跟他道別:“那再見,我這可就走了啊。”

沈雲淮沒有言聲。

梁楚根本不在乎對方是否會回應,假裝轉身的同時從背包裏抽出收鬼袋,大喝:“看我把你抓起來!”說着撲上前去,敞開收鬼袋往沈雲淮的頭上扣,男人黑深深的眼底劃過一絲陰狠,瞬間消失在原地。梁楚動作很快,不到一秒就跑到沈雲淮跟前,雖然沒成功把人扣住,但袋口對準了他,還以為沒用,現在看到沈雲淮身體消失簡直心花怒放了,簡直天上掉餡餅!這麽容易就得手了!早知道就不說那麽多廢話了!

梁楚迅速勒緊袋口,沒看到消失的身影在下半秒就出現在他身後。沈雲淮神色陰沉,暫不提現在,足不出戶仍是坐控一方的鬼祖宗,就是在活着的時候也是沈家的大少爺,确實沒有人敢接近他,但也沒有人膽敢麻着膽子算計他,不識擡舉。

那不識擡舉的小道士還算有自知之明,知道一個收鬼袋拘不住他,從背包裏拿出來第二個,第三個……足足套了八層。

男人看着他那些小伎倆,別說八個,就是八十個,連外面的孩兒鬼也降不住,還想來對付他?

男人手心有白色的陰氣流瀉出來,不用太費力,只需要輕輕拍在他天靈蓋上,立刻魂飛魄散,連投胎做人的機會也別想再有。

梁楚裹晚了收鬼袋,放心地拍了拍厚厚的收鬼袋,跟拍小狗的腦袋似的,輕聲說:“你別生我的氣,我帶你出去,看看新世界。”

頓了頓,他補充:“你會喜歡的。”

沈雲淮動作頓住,空蕩寡淡了多年的心口突然被什麽咬了一口,很輕很快。男人掌心的陰氣變得輕淡,看到那小道士自以為收住了他,把裝着他的收鬼袋放在背包裏,轉過身來。沈雲淮隐去身形,梁楚什麽也沒看到,對着背包裏的收鬼袋露出一個笑容。

“任務值+10,當前任務值10。”

梁楚松了口氣,任務值看起來還挺好刷的,沒想的那麽難。

月色融融,梁楚把背包抱在懷裏,對收鬼袋說話:“我們現在就走了啊。”

走到門口看到影子,又轉身回來,吹滅了蠟燭:“這次真的走了。”

出門穿上背帶,跟個樹袋熊似的把包背在前面,還想回頭把門也幫着帶上,突然身後哐當一聲,回過神一看,兩扇門已合上了。擡頭看看晃蕩的燈籠,有風。

梁楚走下臺階,對收鬼袋說:“先帶你回我家。”

然而在他剛剛轉過身去,太師椅上便現出一個穿着月色長袍的身影,單手輕擡關上房門,把小道士關在外面。屋裏靜悄悄的,漆黑不見五指,外頭的燭光和月光半分也沒撒進屋裏來。

小道士在外面自言自語,沈雲淮聽在心裏,默然半晌,誰教出來這樣自來熟的人,随随便便帶他回家,經過他同意了嗎?他哪兒來這麽大的能耐,以為幾個收鬼袋,連個收鬼羅盤都欠奉,就能把他收服?

沈雲淮蹙眉,一種陌生的感覺從心底席卷全身,這種感覺模模糊糊在告訴他,主動權在他手裏,但沒什麽用,他仍然無法拒絕一些東西。這種感覺迫使他關上了門,卻打開了一扇窗,沈雲淮移步過去。

他這一生不知道什麽是親情,什麽是友情,什麽是愛情,更不會知道這股刁鑽霸道的感覺意味着什麽。但不要緊,熟能生巧,久病成良醫,沈雲淮盯着黃色的身影,經過多次經驗總結,他很快就會知道這種感覺叫無力和挫敗,簡稱倆字:投降。

沈雲淮看着他,他會對他說什麽呢?

方才是“我們要出門了”、“我吹滅了你的蠟燭”,現在他會說“我在經過你的桃樹”,又過一會,大概是“我們來到小山水這裏了”,然後穿過桃花林,走完剩下的路,該說“我們到了大門口”,然後他會離開,帶着收鬼袋,消失在人海裏。

沈雲淮攢眉,回避不是辦法,他還是該捏死他,世界就清靜了。但在此之前,該先證實他說的是不是和他想的一樣,像是找到一個還算說得去的借口,一道身影驀然出現在黃袍道士身後,果然他正邁過門檻,對着收鬼袋報告:“我們現在到了大門口。”

果然和他想的一樣。沈雲淮看着他。

跨過門檻:“我們現在出來了哦。”

仿佛裏面裝着的不是翻雲覆雨的厲鬼,而是初次離家、心有不安,需要他不時輕聲安撫的小孩兒鬼。

沈雲淮有些恍神,平淡乏味的生活,好像平白多出一抹顏色。

梁楚在門外站定,看着頭上的紅燈籠:“這個蠟燭不用吹吧,太高了,夠不到,你那些鬼朋友應該會負責的吧。”庭院裏的燈籠都有陰鬼守着,他沒敢往那邊去。

梁楚才剛說完,緊接着後面就傳來尖銳的哭泣聲,夜深人靜,梁楚吓了個哆嗦,顫顫巍巍回頭一看,看到剛剛還安靜如雞的陰鬼突然集體發了瘋。天上沒有星星,只有一輪又大又圓的月亮,朗月皎皎,月色如水,白色霧林,煙氣缥缈,夜鬼啼哭。哭聲悲悲切切,聽着十分瘆人,梁楚給哭出來一身雞皮疙瘩,紅衣厲鬼直勾勾朝他飄了過來,逼得梁楚一步一步後退:“他們怎麽了?”

板牙熊抖着嗓子說:“您要把人家鬼祖宗帶走了,您說怎麽了,快跑啊!”

可剛才還沒事,現在抽什麽瘋。

梁楚一邊後退一邊對收鬼袋說:“你快管管他們。”

收鬼袋自然不會傳出動靜,沈雲淮站在他身後,看着他一步一步退到他懷裏。

梁楚後腳被絆了一下,還以為陰鬼在背後偷襲,趕緊往後揮拳,然而什麽都沒有。

板牙熊幽幽的說:“您還愣着幹嘛啊,您不覺得就是沈雲淮讓他們來的嗎?”

梁楚愣住,覺得很有道理,一定是沈雲淮指使這些陰鬼來救他的。

“太壞了!”梁楚說。

“就是的,快跑!”板牙熊說。

深宅大院外面是小樹林,梁楚沿着小路飛快往前走,心想這些陰鬼不會一直跟着他吧。走了沒多遠,驀然看到路旁躺着個人,還挺眼熟,走過去一看,那人靠着樹幹氣息奄奄,可不就是吳家兄妹裏的吳景嗎。

想到他們不夠義氣地扔了他跑了,梁楚沒好氣:“躺這兒幹嘛,不要命了?”

聽到問話,吳景眼睛掀開一條縫,氣若游絲:“大、大師,你沒事?”

梁楚說:“你看我像是有事的樣子嗎?”

“那就好,”吳景松了口氣,頭一垂暈了過去。

梁楚不方便蹲下,踢吳景一腳:“在這裏不安全,後面……”

說着梁楚恍惚一下,感覺不對,他頓住語聲仔細捕捉,啼哭聲已一點也聽不到了。周圍濃郁的霧氣也稀薄了許多,梁楚回頭,看到掩映在白霧樹林裏,掩埋在歲月裏幾十年的神秘庭院消失的無影無蹤了,取而代之的是半人高的灌木叢。他們現在就在綠化帶裏,眼前不遠豎着幾根瘦挑的路燈,映亮了長長的柏油馬路。

梁楚還有些不敢相信,已經離開鬼宅了嗎?他還以為要過五關斬六将呢。

這麽輕易就走出來了……那那些陰鬼哭哭啼啼是做什麽,送送沈雲淮?

梁楚拿出手機看時間,淩晨四點。

這個時間還沒公交,出租車也很稀少,梁楚決定在這裏歇一會等公交車上班。好在藏在綠化帶後面,不會有人看到他們現在的狼狽模樣,梁楚也找了根樹幹靠着,脫下道袍收了起來,不然天亮了該被人當怪物圍觀了。

奇怪的是,吳景暈在這裏,吳蘭吳航暈在遠一些的地方。

沈雲淮單膝點地,半跪在他旁邊打量,脫下了道袍,符咒微弱的金光也消失了,露出他光裸的胳膊和腿。沈雲淮伸手撫摸陌生人的手臂,梁楚以為是蚊子,看也不看伸手就拍,拍完看手心,什麽也沒有拍到。

板牙熊心有餘悸趴在他膝蓋上往身後看,确定安全,坐在他腿上拍拍胸膛:“您太大膽了,吓死我了,沈雲淮這樣的人您也敢暗算啊,嫌命長啊?您說您暗算您的,別忘了還有我啊!牽連了無辜的熊貓寶寶咋辦。”

梁楚說:“我沒那麽沖動,雖然時間不長,但我慎重考慮過的,我之所以這麽勇敢地這麽做了,是因為我看到沈雲淮裝了電話。”

板牙熊抱着蛋殼:“裝電話怎麽了?”

梁楚組織語言,挺了挺胸膛:“我是覺得,一個完全拒絕和外界聯系的人不需要電話,如果我們在家裏,不想被人打擾,會把手機關機。如果一個永遠不需要被人打擾,他就不會留下電話。電話是什麽,是和外界交流的工具,所以我認為這是一個很重要的信號,沈雲淮不是無藥可救,完全放棄了對外面的興趣,他可能是被孤立習慣了,不知道怎麽融進社會,實際上心裏還是非常渴望的,但是又不好意思說出來,真可憐。這麽多年,這麽多月,這麽多天,這麽多小時,只要我,一個人,看懂了他的暗示,唉。”

“您別偷摸自己誇自己了,”板牙熊說:“別人誇一朵花,自己誇爛冬瓜。”

梁楚耿直地說:“還用誇嗎,這不是事實嗎,長得就帥了還這麽聰明,讓板牙熊怎麽說啊。”

板牙熊沒有辯嘴,沉默一會說:“您說的有點道理,但您不要以常規眼光看他,這次是您想多了,沈雲淮是另一種可能。”

梁楚無情地說:“你不要說話,我今天不想聽你說話。”

板牙熊說:“那個電話是那個時代順手裝上去的,沒別的意思,有電話沒電話對他來說沒區別。他沒有拆了電話機,是因為他根本沒有把那東西放在眼裏,等到他什麽時候刻意扔了電話,才說明他在意。就跟小情侶鬧別扭關機,他們真的不想和對方聯系嗎?還不是隔十幾分鐘就開機看看。沈雲淮不是那種人。”

梁楚露出一個你想打架嗎的微笑:“不是不讓你說了嗎。”

板牙熊深沉道:“我是讓您認清事實。”

梁楚為難的抿唇,覺得都有道理,前者戳穿了沈雲淮的口是心非,沈雲淮該感激他。後者是別人根本不想出來,他硬給拉扯出來了,還是放在收鬼袋裏的,裏面又小又黑,擠擠挨挨的難受。

一念之間,不是報恩就是報仇啊!

梁楚看着懷裏的收鬼袋,機智地決定防患于未然,有錢能使鬼推磨,等他回去的時候到壽品店買點東西,多給沈雲淮燒點紙錢,燒點金元寶銀元寶,燒兩身衣裳,再燒兩個貴點的、紮得好看點的紙媳婦兒,賄賂賄賂他。

要是報恩的話,就是錦上添花,要是報仇的話……也能稍微化幹戈為玉帛一點。

東方很快亮起魚肚白,靠在樹上的吳景低低呻吟,醒了過來,梁楚側頭問:“你沒事吧?”

吳景睜眼看他,又閉上,反問:“大師,您沒事吧?”

梁楚搖頭:“我沒事啊。”但是等會就不知道了,我捉了個不好惹的鬼。

吳景松了口氣:“那我就放心了。”

梁楚沒說話,因為吳景的回答配着他的心理活動,連起來好像哪裏不太對。

吳景艱難地坐起來,苦笑說:“我今天才知道世上原來真的有鬼。”

梁楚說:“嗯!”

吳景神色歉疚,解釋道:“在裏面的時候吳蘭吓壞了,拼命往外跑,跑到門口昏了過去,我只能先背着她出來。回來時看到吳航也不行了,等我安排好他們再找你,你已經不見了。好在你沒事。”

梁楚看向吳景,難怪三人沒躺在一個地兒,難道吳景撐着一口氣沒暈,是在等他出來嗎。雖然弟弟妹妹拉低好感,哥哥還挺讨人喜歡。

梁楚表情緩和了些:“你這大哥真的很不容易。”

一心阻止弟弟妹妹探險鬼宅,沒攔住只能跟着一塊來,結果葉公好龍的兩人都暈了,他還得負責把人帶出來。

吳景無奈:“吳蘭是急功近利了點,我是看着她長大的,除了這個沒別的毛病,讓你看笑話了。”

梁楚搖搖頭。

吳景起身去看吳蘭吳航,還有呼吸,還是擔憂:“他們兩個沒事吧?”

梁楚嘆息:“不能說一點事兒沒有,回去多喝點糯米水,桃木驅邪,果實也有點功效,多吃幾天桃子,看看情況,還不行就給我打電話,我幫你查查。”

吳景颔首道謝,猶疑片刻,又問:“大師,不知道請您做一場法事需要多少錢?”

梁楚愣了愣:“啊?”

吳景滿臉愁雲:“這件事在我們村裏好些年了,都成懸案了,我回家看到我叔叔嬸子心裏就難受。”

梁楚眨眨眼,吳景說:“他們倆有個閨女,叫吳正芳,是我們村裏最争氣的,特別有出息,從小學到初中都是第一名,考高中的時候被華城一中免費錄取,這份榮譽,別說村裏,在我們縣裏都是頭一份。雖然我妹子是村裏出來的,在市裏成績也沒下過前五,都以為她早晚是我們村裏的第一個大學生,誰知道這人說沒就沒了,就在高考前後的那幾天。家裏窮,她從小就懂事,考試的時候在城裏,又是大熱天,一來一回車費住宿要好幾百,她沒讓我叔我嬸跟着,結果她這一去,就再也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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