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惡鬼的小新娘
然後挽留自己最後的尊嚴, 小聲說:“我還以為你要收我的鬼呢, 吓我一跳, 你早說攆我啊。出去就出去,最多就是重新找工作。”
放了個馬後炮,梁楚開門趕快走了,別嘴上痛快身上受罪, 敵衆我寡很容易挨揍。
直到人走遠了,斯文溫和的男人才現出身形。小道士在保護他,身為禮賢之士,自然該禮尚往來的。
陳貴三人一動不動,臉色差到極點。南洞門師徒俱在, 這是南洞門的大本營,誰能想到會在自家老窩裏翻船?擰着杜肚的時候身體驀然僵硬了, 胳膊和腿的關節都像是被人綁了一條線,木偶似的, 提着他們挪到牆邊。
走了一個煞星, 陳允升發出長長的嘆息,他是一派掌門, 要為大局着想。從今往後杜肚是死是活,與南洞門沒有任何關系。想到這裏, 正想再上一炷香, 耳邊突然傳來撕心裂肺的慘叫,極為聒耳慘烈。
“放肆!這裏是祠堂,胡叫什麽?”陳允升轉頭訓斥, 臉上瞬間變了顏色:“你是誰?!”
只見自家祠堂不知何時進來一個陌生人,那人棱角分明,穿着一身月色絲袍,不像是現代裝扮。神色也平淡從容,南洞門在華城呼風喚雨,但他看出那人并不放在眼裏。
他沒有回答,左手在空中虛虛一抓,陳貴三人的身體軟軟癱在地上。陳允升神色悚然,三人的身體雖然倒了下去,魂魄卻被活生生的揪出了身竅,三道魂魄的脖頸像是被什麽卡住,吊在半空不得着地,發出痛苦的低吟。
靈魂出竅……陳允升倒退一步,勉強平靜道:“不知哪位高人駕臨,名號還請告知!”
“不足挂齒。”沈雲淮彬彬有禮,随手一甩,三道魂魄撞到牆壁,緩緩滑落到地上,身形登時變得輕淡許多。
身體受損還能将養,恢複如初,靈魂受損是根基受損,沈雲淮沒有趕盡殺絕,三道魂魄很快回到三具身體裏。雖無性命之憂,但再也不會有太大的突破了。
祠堂陰氣沖天,陳允升臉色凝重,如臨大敵,祠堂供奉的都是陰陽先生的牌位,靈堂兩邊分別放着一把桃木劍。陳允升握住劍柄,紮破手指畫了一道血符,那人的目光緩緩掃過來,沒有阻止他的動作,他和他的劍沒有絲毫威脅力。沈雲淮手指指向陳允升,指節微勾,破空提出一團透明的光暈,木劍的血符幾乎同時報廢,小團的光暈飄在空中,很快消弭無蹤。
“去你三年道行,小懲大誡。”
陳允升急促的喘息。
留一條命,多謝把人轉手給我。
這句話挨在嘴邊,咂了咂味道,終是沒說出來。
梁楚背着包走出祠堂,走到大街上,站在人流湧動的街道出神。
板牙熊扒着他的衣兜說:“剛才那麽硬呼呼的,說什麽稀罕不稀罕的,現在怎麽辦?”
梁楚無奈:“我不硬還能怎麽樣,跪下來求他們嗎,姿态太難看了,就算真求了他們也不會留下我的。”
這段時間在南洞門,最大的感觸就是一分錢難死英雄漢,陳富是陳允升的親戚,都敢獅子大開口,張嘴就是五百萬。他這邊惹了大麻煩,又沒有錢,進門十八天,陳允升沒有理由白白出力幫他驅鬼。
陳貴說出‘祖師爺幫你’這句話時,他就該想到這一點,可惜關心則亂,說上當就上當了。
板牙熊說:“沒事,您別怕,有我在呢,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梁楚摸了摸它的腦袋:“謝謝你吧。”跟他作伴,不孤獨就是幫最大的忙了。
梁楚順順胸口,思忖道:“接下來怎麽辦……人是鐵飯是鋼,沒錢不行,得盡快找工作。”
板牙熊點頭:“人生兩大事,吃飯睡覺,看看哪裏有租房子的,不然沒有地方睡覺。”
梁楚用力點頭。
板牙熊蹭他的手背:“咱們的家當還在宿舍放着呢,還是別廢話了,快去拿吧,不然等他們都回去,您又該不好意思了。”
梁楚說你說的有道理,不然碰面真有點尴尬,于是先去拿東西。其實沒什麽好拿的,南洞門包吃包住,充其量就幾件衣服,但是事情沒有他想着這麽簡單。
梁楚一邊收拾東西一邊看着床,努力跟自己作鬥争,唉,一天沒睡覺,看到床就想躺。
利用自己強大的意志力克服了這個困難,梁楚留下鑰匙,背上行李,垂頭喪氣的走了。
出了門不知道去哪裏,游魂似的在街上走,板牙熊幽幽說:“您都被開除了,怎麽還想着過來上班,真敬業。”
梁楚疑惑:“什麽?”
擡頭一看才發現跑順腿了,又跑到南洞門這邊來,奇怪的是他離開祠堂快一個小時,南洞門還沒開張,大門緊緊并在一起,看來近來也不太平。
現在是上午九點多,還不到中午,太陽不大不小,讓人舒服的溫度。暖融融的陽光曬得人昏昏欲睡,梁楚就停下這一小會,腳就走不動了。一天一夜沒有休息,梁楚盯着地面,幻想如果踩着的不是馬路而是床該多好啊,又走了幾十米,梁楚找了棵大樹,坐在椅子上休息一下,覺得生活真是辛苦。沒有勞動過的人不知道坐着有多舒服。
板牙熊說:“您那算什麽啊,我比您命苦多了,您又沒毛,您看我這麽多毛毛,走到哪裏就要把它們帶到哪裏,我才是真的很不容易。”
板牙熊舔了舔自己的毛。
梁楚懶洋洋的:“你別忘了是誰帶着你,帶着你的毛走路的。”
板牙熊四爪攤開,裝沒聽見。
沈雲淮坐在他旁邊,微微側頭,小道士往他這邊靠了靠,還差兩寸便能碰到一起。沈雲淮低頭看那半個指節的距離,好一會才把視線重新投到他臉上。
上午輕柔的陽光灑在他身上,小道士一臉嚴肅,看着有些木呆呆的。沈雲淮盯着他,這怎麽能行呢,他該高高興興的,可他不能出現,他還自以為把他抓得牢牢的。
發了會呆,他有了動作,打開背包看了看收鬼袋,突然說:“好大的太陽啊。”
沈雲淮看着他困倦的雙眼一點一點亮了起來。
梁楚臉不紅氣不喘,語氣堅定:“又熱又曬,烈日炎炎,驕陽似火,地面滾燙滾燙的,真是太熱了,我出了一身的汗,擦都擦不及。”
板牙熊撐頭問:“您發啥子神經?”
梁楚說:“你不要管。”
沈雲淮蹙眉看他,微風與陽光他早已感受不到了,但長空如洗,雙目可以直視太陽,氣溫顯然正好。他胡說八道什麽?
梁楚繼續說:“以前這麽熱的時候,我都可以洗個涼水澡,去去暑氣,吹空調涼快涼快,現在只能熱着,為什麽呢。”
沈雲淮失笑,猜出他的用意,膽兒真不小,蒙人蒙到他頭上來了。
果然他低頭看向收鬼袋,說得更加嚴重,語氣內容都板板正正,念演講稿似的:“但是現在不行,因為我失去了工作,也無家可歸了,沒有飯吃,沒有覺睡,吃住是民生大計啊。”
梁楚手指戳收鬼袋:“沈雲淮,你看到我有多辛苦了吧?”
小道士很懂得沒有時間也要創造時機,然後借機敲詐:“我這可都是為了你啊,你感不感動,如果不是你,我現在吃香喝辣,不知道有多滋潤。但就是因為你,我被逐出師門,還被大太陽曬。”
板牙熊聽不下去了,正義地說:“您這麽誣陷別人……良心不會痛嗎?”
梁楚笑眯眯:“不會,他又看不到,還不是我說什麽就是什麽。”
沈雲淮脾氣很好,無條件服從,笑納了無中生有的罪名。
“那你什麽時候放我出來?”
低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梁楚敏銳地看向收鬼袋:“沈雲淮,是你在說話?”
沈雲淮聽着他叫自己的名字,輕應了一聲。
梁楚帶着顯而易見的驚訝:“你居然說話了……”
沈雲淮:“我是啞巴嗎?”
當然不是,梁楚搖頭:“我是說你居然會和我說話。”
沈雲淮摩挲手指,何止如此,我甚至一直在看着你,包括現在。
梁楚有點不好意思,他剛才故意說得很嚴重:“你現在突然說話,是不是聽到我賣慘,覺得不好意思啊?其實沒有啦……我也沒有犧牲多少,你別有太大的心理負擔,但小一點的還是該有的。”
沈雲淮問:“你想讓我怎麽還?”
梁楚眨眼,沈雲淮怎麽可以這麽配合。
他抓住機會開條件:“你等我一會,我想想。”
沈雲淮看着他轉了轉眼睛思考,掰着手指數了數,随後慢慢吞吞約法三章:“我會放你出來,但我們先說好,你出來以後,不待報複我的啊,我也沒有對你怎麽樣。”
“可以。”
對方答應的太痛快,梁楚又認真強調:“偷摸的也是不可以的。”
沈雲淮笑了,這麽鄭重的模樣,看來是真擔心,也不想想他哪裏下得去手呀。
沈雲淮給他保證。
解決人身安全問題,梁楚松了口氣,說:“不過你還得跟着我,沒有經過我的同意,你不能随随便便回你的鬼家。小宅怡心養性,大宅跟社會脫節就得不償失了,我是為了你好,多聽我的沒有錯。”
沈雲淮輕聲道:“我答應你。”
梁楚又想了想,覺得沒什麽了,小聲說:“君子守諾,你可不要騙人,出來就打我。”
“……不會。”沈雲淮很無奈,真有這個心,又何必多此一舉裝作被你抓住。
梁楚嗯了嗯,撥開層層疊疊的收鬼袋,一邊給他戴高帽子,一邊表示自己很體貼:“我看你也不像是會騙人的,袋子裏面是不是很黑?你出來先不要睜開眼睛,等一會,等眼睛适應了再睜眼。”
然後松開了收鬼袋的紅絲繩。
沈雲淮眼神變得奇怪,就這些而已,沒有其他條件?
沈家早知他活不長的,那座陰宅傾十年之力打造,建在陽氣充足的中心地區,壓制他體內的陰氣。沈家盛名在外,多的是有人觊觎,他肩上有責任,陰宅有他坐鎮,可以說是固若金湯,沒有人膽敢擅闖。那裏是沈家的藏寶庫。裏面和璧隋珠吉光片羽,都是無價之寶。還有整整十間書房,珍藏的書籍是沈家這些年來立世名利的根基。而他是令人談之色變的鬼祖宗,手下陰鬼無數。如果他真的被捉住,不管要挾他求才還是求財,就算不應允,也有讨價還價的餘地。他什麽也不求,到底是傻還是聰明?
袋口大敞,梁楚正在睜大眼睛,想看看這麽大的鬼魂是怎麽從這麽小的收鬼袋裏出來的。等了一會沒動靜,梁楚往身後看了看,好像做鬼的都喜歡無聲無息出現在別人身後,也不知道什麽毛病,等別人回頭吓一跳嗎?你說打架就打架,吓人好玩嗎。
畫面當然什麽也沒有,轉頭的過程卻看到旁邊有一個人影。梁楚目光頓住,看向坐在身邊的男人。
他什麽時候出來的?
在那座庭院的時候,就着燭光看他,這個任務目标就有一種腳踩不到實地的不真實感,現在出現在這個繁盛的大都市,車流人馬之間,好像更加突兀了。畢竟沒有老式宅院做背景板,于是他就格格不入出現在這裏,像是濃墨重彩的油畫被人摳了一塊,填了一格清淡的山水。
男人的眼睛黑如長夜,五官深邃,眉眼鋒利,只是簡簡單單坐着,沒有什麽多餘的動作,氣質已十分超然。
梁楚看看他,又看看大太陽:“你們當鬼的現在都不怕陽光了嗎?”
前幾天白裙子跟着他的時候就很奇怪,可惜白裙子不會說話。現在鬼都這麽厲害了?
還沒有得到回答,不遠處突然傳來吵鬧的聲音,梁楚聽了一耳朵,沒往心裏去,過了幾秒才覺得耳熟,這兩個聲音好像在哪裏聽過。擡眼一看,看到兩個趁南洞門沒開張,跑來挖牆腳搶生意的。
那兩人都穿着黃色道袍,一胖一瘦相得益彰,站在大街上生怕不顯眼。說到底現在是文明社會,平是陰陽先生走街串巷,也都知道收斂,擺壇做法才換道袍。以至于這倆人一身油菜黃,風騷招搖擱那兒杵着,根本就是倆二傻子。
胖子瘦子還算有點殘存的良知,沒有光明正大堵在人家門口,靠在邊上拈酸吃醋,離這麽遠也能聞到嗆鼻的酸味。
那個胖的對着南洞門透明幹淨的玻璃大門:“裝門為防賊,這破門除了好看還有啥,老子一拳就砸個窟窿。”
梁楚心裏哎喲,人家這可是雙層夾膠鋼化玻璃門。
瘦子往裏面看:“裏面擺了風水局,啧啧啧,是個招財局,我怎麽說他們生意這麽好呢。真丢我們陰陽界的臉,陰陽先生驅邪除祟那是為民除害、替天行道,要這麽多錢有什麽用,死了又帶不走。”
胖子心有戚戚:“他們這種固定門面,哪裏比得上我們擺攤自由。”
瘦子說:“那是那是,我們今天在菜市場,明天在大學城,今天挨着賣菜的,明天挨着賣肉的,腳下踩着黃土地,零距離接觸我朝人民,吸收人氣,才是陰陽先生該做的,而且隔三差五躲城管,經常跑步對身體也很好。別看陳老頭賺這麽多錢,要是賽起跑來,跑不過咱們的師父——青稞道長。”
“……”
梁楚其實不太懂為什麽陳允升會和他們的青稞道長賽跑,誰組織的比賽哦。
倆人在玻璃上貼了一會,胖子讷讷轉過頭來:“裏面居然還有空調。”
瘦子傷心地說:“別看了,走,賺錢買空調去。”
倆人找地兒一紮,沒多久看到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人,胖子随手拍了張照片:“王瘦,你看這個人。”
王瘦打量一眼,斟酌說:“這個不行,太精明了,不好蒙。”
王胖沉吟說:“師父說過……三白目,吊眼梢,鼻梁骨突凸,又精明又有報複心,很難纏。”
王瘦點頭道:“再看他彎腰駝背,扭扭捏捏夾着公文包。就算事業有成也顯得不得意,再有錢也斤斤計較,好占便宜,坑他一毛能追八條街,惹不起惹不起。”
梁楚忍不住看那中年人,那人靠着車正在打電話,還沒有接通,嘴裏自言自語,似是很焦灼:“以前用不着的時候天天開張,怎麽就今天沒人,媽的,不開門還做他娘的什麽生意,又開車燒油又打電話,耽誤我多少事兒,王八蛋……”
接通電話,中年人喜眉笑眼說了兩句話,對方應是沒時間,中年人挂了電話立刻變臉,吐了一口唾沫,罵罵咧咧地走了。
王胖哼笑:“看看,是吧。”
梁楚目瞪口呆,不知道是不是先入為主,被胖子瘦子洗腦了,好像中年人确實有點他們說的那個意思。
中年人剛走,很快又來一撥客人,梁楚擡起屁股,順着椅面就找過去了,顯然興趣比沈雲淮還大。
沈雲淮神色微暗,已準備好回答他的問題。白天有太陽,陽氣足,身有怨氣的厲鬼懼怕太陽,這是邪不勝正,陰陽調和,總該有什麽壓制怨鬼。有的鬼魂陰氣遠大于陽氣,有的鬼魂沒有怨氣,這樣一來,力量或許會受到限制,但并不會因為太陽影響出行。
沈雲淮壓着興師問罪的念頭,慣常受到忽視的,以前不覺得有什麽,畢竟不曾得到過,現在嘗到了甜頭,有個人時時刻刻注意他,陪他說話,誰知道他沒長性,一點面子也不給,問了別人問題,連答案也扔到一旁不要,注意力說轉移就轉移了。他倒是心寬,真以為他會唯命是從嗎?
梁楚蹲在地上縮小目标,想聽聽胖子瘦子他們有什麽話說,看人識相、摸骨算命、風水家財,是流傳在民間很玄乎奇妙的東西,好像命運真的有跡可循。有人說我不信命,所以努力奮鬥,和所謂的‘命運’作鬥争,但那些鬥争和努力,會不會本來就是他的命運?信了吧就是迷信。但不管怎麽說,既然古往今來,幾千年的文化傳承,歲歲年年像是一張厚厚的濾網,流傳至今的東西總不會完全沒有道理。
胖子瘦子還在觀察,梁楚在衣服裏摸到了板牙熊,板牙熊用後爪夾了夾他的手指。梁楚指肚按它的肚皮,沒見過比板牙熊更機靈的,就怕被扔下了,小短腿別說跟上他了,就連跳下來長椅對它來說都是跳崖尋短見呢。
梁楚左看右看,發現沈雲淮不見了,趕緊找他,往後一看,看到他不大機靈的還坐在椅子上。梁楚松了口氣,還以為沈雲淮趁他一個沒看住跑掉了。梁楚喊他:“傻乎乎坐着幹嘛呢,過來啊,跟丢了怎麽辦。”
沈雲淮側目,半笑不笑看他,朝他伸出一只手。
梁楚不想走路去接他,有樣學樣,也學着他伸出一只手,還舉一反三彎了彎手指,做了個招手的姿勢,小聲催:“快來快來,別磨磨蹭蹭。”
沈雲淮看他,性格軟乎乎的,看起來就算被欺負了也只會紅眼睛,現在看來倒是他低估他了,軟軟綿綿的裏面分明還有一根嚣張的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