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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惡鬼的小新娘

陳家住得遠, 開車近兩個小時才到達, 面包車穿過筆直的柏油馬路, 在一座獨棟別墅停下,門口站着幾個引路的迎賓。

陳家顯然早有準備,王胖落下車窗,連自報家門都不用, 外面的人看到黃色道袍,當即放人了。一個小青年騎着一輛電瓶車,在前面帶路。

可以看出陳家這回請的人真不少,甚至特地辟出一片臨時停車場。

車還沒停穩,梁楚隔着玻璃往外看, 滿耳朵的“咚咚咚”敲木魚和和尚念經的聲音。北洞門還真有先見之明,陳家團團簇簇, 成群結隊紮着好幾撥隊伍,放眼望去, 神魔亂舞, 十多個和尚在念經,木魚很有節奏, 齊齊整整的一下一下敲,做法事超度亡魂。還有北洞門的道行, 現在也已穿上了道袍……佛道兩教混在一起, 也不知道道教的各位祖師爺和佛祖的各位菩薩會不會打起來。

這些師承正宗,還很正常,除了和尚道士, 居然還有跳大神的神婆,好吧,民間有奇人,或許有真本事,傳說神婆通陰陽,可以喝邪煞交流溝通,這個就算了。再一看居然還有練氣功的……那不是表演胸口碎大石的嗎?

板牙熊說:“不是吧,您說的那是街頭賣藝的,還會吞劍!”

梁楚順了順,對的是記岔了,氣功淵源已久,聽說可以強身健體,練久了可以坐地飛升,還有說練氣功其實就是練武功……但不管是靠譜的說法還是不靠譜的說法都很捉鬼搭不上邊啊,難道使一招降龍十八掌嗎?

請了這麽多種類,看來陳富下了血本,文武兼備,先禮後兵。先請神婆談判,和尚超度,沒轍就換道士和氣功大師上,敬酒要是不吃,那就打吧。

熄火準備下車,梁楚讓沈雲淮給他開車門。

王胖動作最快,邁下去的腳還沒挨地,就這麽騰在半空,僵住了。

外面喧雜熱鬧,面包車裏死一般的寂靜,師徒三人的表情空白了一會。

開門……讓誰開門?

北洞門師父從生理到心理,都在經受巨大的考驗,誰也沒說話,昨天王胖王瘦拆裝鬼祖宗一無所知,聽了青稞道長的科普,也沒什麽具體概念,這種生物太稀奇太難得了,平常沒見過啊,不知者無畏。直到聽說鬼祖宗養出來的陰鬼比厲鬼還難對付,厲鬼是什麽,看看這滿院子的人,不都是為了厲鬼來的嗎?陳允升橫霸華城,十多天了都拿這鬼沒辦法。更何況這裏坐着一個養陰鬼的大祖宗,王胖王瘦提心吊膽,頭也不敢回,支愣着耳朵聽。

您城門失火,可別殃及我們這幾條小魚。

青稞道長飽受煎熬,幹咳一聲,決定不把希望寄托在沈雲淮為數不多的良心上了,剛想毛遂自薦,就聽見輕微的咔噠聲。沈雲淮推門下車。

梁楚笑眯眯看沈雲淮,墊腳,慈祥地摸他的頭。

“不錯不錯,學得很快,滿分一百,給你打一千分。”

沈雲淮失笑;“這麽高呀?”

梁楚笑的得意,前後坐了兩回車,開門關門教過兩次,現在學會了,說明……說明老師教得好啊!梁楚別過頭說:“那九百分是打給我自己的,嘿嘿嘿。”

沈雲淮溫和的笑。

等後座的車門關上了,還待在車裏的三人面面相觑,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只好你不理我我不理你的下車。

繞過車身看向庭院,陳家的綠化做得很好,正值夏季,綠蔭如蓋,花池裏姹紫嫣紅,鮮花盛放。除了這些就是牛鬼蛇神,梁楚蹙眉,覺得不對啊……這些人幹嘛來的?抓鬼來的啊!沈雲淮就是一個鬼,這不是進了狼窩嗎,梁楚緊張起來,盯着院子不敢放松,轉身雙手往前摸。

沈雲淮用身體接住他,兩手扶住他的腰,不動聲色攏了攏,偏瘦了些。

梁楚猶豫,還是覺得不該冒險,小聲說:“上車,你上車,別讓他們看見。”

一波将平一波起,青稞道長疑惑看他:“怎麽了?”

沈雲淮把他亂動的腦袋擰正了,凝視他問:“慌裏慌張的,怕什麽?”

梁楚沒回答他,從身後摘下背包,沈雲淮接了過來給他托着,梁楚拉開拉鏈,拿出一個收鬼袋。

王胖就站在一旁,呆呆問:“你做什麽?”

梁楚很忙地說:“你們沒看到嗎,這裏這麽多道士,沈雲淮處境很危險,我把他裝起來。”

青稞道長視線落在收鬼袋上,最低級的收鬼袋,上面連個助力的符咒也沒有,也就能裝個缺魂少魄的孤魂,死的稍微長點的逮不住……青稞道長一臉古怪:“用這個?”

梁楚說:“這是收鬼袋,不然還用什麽啊?”

三人的表情再次出現空白,這回時間更長,三觀都裂了。

沈雲淮按住他的手,接過收鬼袋塞進背包,梁楚阻止他:“幹嘛呀你,別人把你收了怎麽辦?現在大家知道這裏有鬼,都很警惕,你有點危機意識。”

沈雲淮拉上拉鏈,手裏提着包,對着他的眼睛,無比享受被他注視的感覺。沈雲淮耐心解釋:“上次是我疏忽,才栽到你手裏,現在我有準備,沒人能收我。”

他聲音裏帶點笑意:“把心放進肚子裏,沒事。”

梁楚半信半疑,無奈看他,你說你在收鬼袋裏待着多安全,做什麽要在外面晃……怪危險的。不過這也是好兆頭,說明沈雲淮開始喜歡外面的世界了,就是他得麻煩一些,麻煩點就麻煩點吧。

梁楚用真拿你沒辦法的眼神他一眼:“那好的吧,你跟緊我。”

沈雲淮果然也是害怕和緊張的,寸步不離跟着他。梁楚側頭看着沈雲淮,想了想,抓住男人的手指,無聲地給他力量:“沒事,我在這裏呢。”

如果有人收你,我一定比別人快一步把你收了。

北洞門師徒安靜的像把錘子,跟在一人一鬼身後,三觀徹底被颠覆了。同時也知道,杜肚在鬼祖宗那裏,是不一樣的。

沒多大會兒,外面駛進幾輛黑色轎車,車裏下來五六個人,一個身穿長褂的老人大頭。身後的弟子也很眼熟,正是南洞門。

陳允升的臉色很不好看,輕門熟路直接走進別墅裏院,誠然陳富搬了救兵,也不敢直接得罪陳允升,主力軍依然是南洞門,其他人是陪襯。

果不其然,陳允升進去沒多久,裏面出來兩名弟子,傳喚院裏的牛鬼蛇神進去開會,衆人圍聚過來。

王胖咋舌道:“這麽多人,花不少錢吧?”

方才四散在院裏時還不覺得紮眼,現在各位高人依次進屋,粗粗掃了兩眼,居然又幾十個人。

青稞道長笑的見牙不見眼,難以抑制內心的激動之情:“人多好,人越多越好,來的人越多,越證明陳允升那老東西沒本事!”

會議室在別墅偏廳,臨時搬來兩張長桌對在一起,保姆忙着斟茶倒水,送上果盤。王胖王瘦本着搶的都是好的的态度,早擠到最裏面占座去了。

梁楚挽着沈雲淮落在最後,時刻防備周圍,免得沈雲淮又一時疏忽,中了別人的暗算。

沈雲淮合作的跟着他走,奈何男人人高腿長,跟着他做賊似的小步小步走,實在有些難為人了。好在在座的人雖然多,但并沒有多少眼睛注意這邊,就算多看兩眼,也只是在沈雲淮臉上停留,很快移開。

王今科好歹是個師父,該有的架子端得很足,當然不會跟着王胖王瘦搶座去。青稞道長走在兩人前面,聲色不動打量廳裏坐得滿滿當當的人。

除了方才念經的大和尚時不時瞟過來一眼,神色似有猶疑,其他人都沒有發現這裏的異常。王今科登時心裏有數了,一群烏合之衆。

沈雲淮的存在無異于是試金石,身上雖有陰氣,也不是随便什麽貓貓狗狗都能看出他的身份。像是王胖王瘦跟了他這麽多年,技術仍不到家,連鬼祖宗是什麽都不知道。

看來陳富請來的救兵質量實在不高。

諸人陸續落座,王胖坐了三張椅子,王胖坐了兩張椅子,搶了個前排,朝他們招手:“師父……我們的……青稞道長!這邊來坐!”

梁楚無奈瞥兩人一眼,王胖王瘦搖着腿,洋洋得意看向沈雲淮,等他的反應。

陳允升坐在頭座,手裏端杯茶,神色漫不經意,身後站着十多名弟子,很成一排,陣仗擺的很大。聽到青稞道長四個字,陳允升動作微頓,喝口茶才擡頭看去。面色本就不佳,待看清來人的那瞬間,震驚和恐懼爬了滿臉,布滿皺紋的雙手幾乎端不住茶碗。

到底行走社會多年,陳允升壓住心裏的恐懼和憤恨,強行釘在原座,幾乎咬碎牙。折損三年道行,他陳允升到了這個年紀,還有幾個三年能活?這是割他的肉!

王今科怎麽會和那個煞星攪在一起?!簡直膽大包天,他想做什麽,淨走邪門歪道!陳允升冷笑,陰陽一脈素來講究小心,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王今科今天何止是濕了鞋,簡直帶着他的兩個徒弟跳進海裏了!與虎謀皮,也不怕報應,搭進小命!

陳允升神色僵硬,小口啜茶一言不發。等到所有人落座,有一男一女走了進來,陳富站在桌前自我介紹,室內很安靜,衆人看向發錢的老板。

陳富旁邊是一個中年婦人,一身得體的衣裙,看着眼前的神魔鬼怪,又想到可憐未蔔的女兒,一字未說,先紅了眼睛。

陳富也長長的嘆了口氣,這一刻,剝去光鮮外衣、社會地位,他們也只是為兒女操勞的普通父母。

陳富很快的看了陳允升一眼,顯然心有顧忌,斟酌道:“勞煩各位大師來一趟,我身邊這位,是南洞門的掌門——陳允升大師。想必大家都聽過他的大名,陳大師一直在跟進這件事,諸位有什麽問題,可以向南洞門詢問。”

陳富客氣的捧了捧陳允升,免得得罪他,随後才說:“在座的都是能人,請一定拿出本事和神通來,救救我的女兒。我只有舒珊一個孩子,誰能救得了她,陳家願意出一千萬!”

竟然比事先給陳允升的還多一倍。

一言既出,人眼變成了狼眼,熠熠發光。

王胖激動無比,一拍大腿:“青稞道長啊!”

王瘦說:“發了啊!”

其他人雖然激動,但都是默默地激動,沒他們這麽明顯的,周圍有幾個人看了過來,眼神鄙夷。

王今科一人糊了一巴掌,手指敲敲桌面,拿腔作調說:“孽徒,太不像話!為民除害乃是天經地義之事……錢財乃身外之物,有什麽好激動的,為師平時怎麽教你們的……”然後壓低聲音:“這話留到沒人的時候說!”

王胖王瘦矜持起來。

中年婦人眼淚掉下來,啞聲求,千萬救救舒珊,那是他們兩人的命啊!陳舒珊有個好歹,她也不活了!捂臉哭了起來。

陳富讓保姆把陳母攙了下去。多說無益,陳富把主場讓給陳允升,陳允升接過主動權,朝身後的弟子使個眼色,弟子上前一步,大概說了說陳小姐到底怎麽回事。

這位陳小姐命好,她含着金湯勺出生,生在有錢有勢的陳家,從小衣食無憂,保姆跑前跑後的伺候。她沒有兄弟姐妹,陳富只有這一個女兒,家裏所有好東西都是她的,嬌寵着長大。她有令人羨慕的家庭背景和成長經歷,順風順水,上最好的小學、最好的中學、最好的高中,也考上了重本,談過幾次戀愛。

她擁有父母的所有愛,有三兩知己好友,沒做過太出格的事兒。她叫了男朋友,對方家底殷實、門當戶對,兩人感情穩定,到了談婚論嫁的階段,就等結婚生子,一生安穩。好過大多數人的命運。直到前段時間出國旅行,回來便出了事。

這事兒是從一場夢開始的。

陳舒珊一連數日做了同一個夢,從機場回家倒時差,她從噩夢裏醒來,她夢到一雙潰爛發臭的腿,她甚至可以聞到那股刺鼻的、令人作嘔的味道。她閉上眼睛,周圍就有一雙眼睛盯着她,她看見她的雙腿被剝去了血肉,露出慘白的膝蓋骨,上面爬着白蟲,在她的皮肉裏蠕動。她看到她的腿是怎樣一寸一寸爛掉,化作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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