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惡鬼的小新娘
吳正芳動作頓住, 直起腰來, 她看起來真的很像是個人。劉雪蓉死裏逃生, 坐在地上大哭起來。
陳舒珊氣聲道:“賤人!”
青稞道長看向陳舒珊:“陳小姐,她妒忌你,你賣了她?!”
陳舒珊伫立不動,隔了十幾秒驀然發作, 将桌子上的東西一股腦掃到地上,一陣噼裏啪啦的聲響裏,陳舒珊冷冷道:“是我,是我賣了你,那又怎麽樣?!”
室內陷進詭異的安靜, 只有金網細微的噼啪聲。賣了?賣去哪裏了?
陳富也愣愣地看着她。
梁楚啞着嗓子問:“你賣了她……你賣去哪裏了,妓院?”
在場所有人的視線投注在陳舒珊身上, 心裏同時浮出這個名詞,賣進妓院做妓女, 這是正常人可以想象的, 對一個女人最殘忍、最可怕的折磨了。
陳舒珊臉上做出奇怪的微笑:“笑話!我怎麽會那麽便宜了她,是一個你們絕對想不到的地方。”
吳正芳無神的眼睛冰冷, 陳舒珊被衆人的眼神刺得渾身都疼,深吸一口氣, 再也不能維持淑女的禮儀, 她難以控制的咆哮:“你們看我做什麽?!我錯了嗎,不然我能怎麽辦?等到十年後同學聚會,看到她這個賤人踩在我頭上作威作福嗎?!她憑什麽!她有什麽資格比我過得好?!我恨死她了, 垃圾就該有垃圾的樣子!你們能想象我們在一個寝室嗎?她就坐在我的後桌!我每天,每一天,在寝室,在教室都會看到她,她穿的那是什麽啊……”
陳舒珊的語氣滿是憎惡:“街上要飯的都比她穿得好……破破爛爛的,身上總有一股怪味,熏得我犯惡心,她不該出現在我眼前不該去一中念書,她髒了我的眼睛,我連碰她的桌子都想吐!可她就在我後面!這種人不配活着,你們這些垃圾,又髒又臭,活着有什麽用?居然還妄想往上爬,妄想越過我,站到我的頭上,你做夢!你不自量力,沒有自知之明!活該去死,有我沒你,有你沒我,賤人!賤人賤人!”
吳正芳當場愣住,她下意識擡起胳膊聞了聞自己的身體,用力搖頭,痛苦的發出嗚嗚聲,似是想要辯解,卻說不出話來。她突然又冷笑。
氣氛陷進暴風雨前的片刻安靜。
梁楚直勾勾盯着陳舒珊,昨天他以為陳舒珊是不可一世,階級觀念太強,她厭惡窮人、流浪的乞丐,進而厭惡吳正芳。
可如果是相反的呢?
她妒忌吳正芳的才學,聯想到她的出身,一個下等人怎麽可以有這樣光明的未來?
梁楚直視她的眼睛,緩緩問:“陳小姐,你是厭惡窮人,還是說你看不起的人居然比你優秀,所以你要把她踩在腳底下,永遠不能翻身?”
陳舒珊輕笑道:“很重要嗎?她現在,不是永遠比不上我嗎。”
不同的出生,不同的起點,一個生來踩着金色的起點,一個生來踩着灰色的起點,灰色起點的孩子通過拼命奮鬥努力學習,終于追上了金色起點的進度,她們大可以攜手,一起走向金色的終點。但事與願違,陳舒珊感受到了壓力和屈辱,不能接受這種激烈鮮明的反差,在日後她會被追趕上,并且被抛的越來越遠,她沒有引以為戒,督促自己努力往前走,而是反手把另一個人推進了深淵。
就在這個時候,外面響起陣陣鳴笛聲,緊接着是剎車聲,來車就停到門口,一個粗嘎嘶啞的聲音響了起來:“謝謝司機大哥……”
來人似是很急,沒有過多的寒暄,腳步匆匆往屋裏來。吳正芳的表情在一瞬間恐懼到了極點,用力聽了聽,身上的怨氣驀然隐去,她看了看自己破碎的身體,開始四處張望,像一只斷了尾巴的兔子被狼群追捕,喉嚨裏發出痛苦的嗚咽聲。金色的漁網見縫插針,在最短的時間裏占據了絕對優勢,漁網越縮越小,吳正芳蜷縮在了地上,似是束手就擒,掙紮着往桌子底下爬。
陳允升祭出了收鬼壇。
板牙熊在桌子上跳腳道:“看那邊!”
梁楚回頭一看,從桌子上抄起一瓶啤酒砸了過去,厲聲道:“你敢!”
太快太急,手沒有準頭,陳允升稍一擡手便避讓了過去,青稞道長猛地站起:“陳雲升,你想打架不成?!”
陳允升大怒:“人死如燈滅,過往不可究,這是多好的機會?!王今科你別本末倒置了,師父為什麽不把南洞門傳給你,這些年你還沒悟出來?!”
話未說完,緊接着一道無形氣流刺了過去,觸碰到收鬼壇的時候砰然炸開,碎片散了滿地。與此同時,一對老父母走了進來。
吳正芳今年二十六歲,進來的老人鬓角已花白,臉上布滿了溝壑似的細紋,看起來足有六十多歲,皮膚黝黑,穿着灰撲撲的衣服,手裏拿着一只蛇皮編織袋,背着他們走南去北的行李。
兩位老人打開了門,局促的站在門口不敢進來,看到屋子裏面一片狼藉,吳父顫抖道:“陳小姐,陳小姐在哪裏?俺找她有急事……”
陳舒珊坐回原座,恢複冷靜從容,篤定了之前的猜測:“你還不在乎?”
桌子底下毫無動靜。
聽到說話聲,吳父認出聲音的主人,一腳踏了進徕,很快發現自己的無禮,又退了回去:“珊珊,你不是說俺們正芳,正芳……”
陳舒珊轉過椅子看向門口:“不就在這裏嗎,看看你們女兒做的好事!”
吳父吳母自動過濾了其他,留下自己想聽的,兩位老人的眼淚說下來就下來了,再顧及不到什麽,快速走了進來找人:“俺們……俺們賠,正芳在哪裏……讓俺看看這個,這個不孝女……”
知道進到屋裏,才看到一群黃袍道士,面對這些城裏人,老人跟個小孩似的不敢亂碰亂動,讨好的說:“你們都是舒珊的朋友吧?舒珊人很好,俺們正芳找不到了以後,她給過俺家一大筆錢……是個好孩子,珊珊爸爸在哪裏?”
梁楚鼻子發酸,一股氣堵在心口,這筆錢是怎麽來的不必多說,王胖掀了椅子,幾乎想撲上來掐死陳舒珊:“你還是不是人!姓陳的,你是不是人?!”
吳父吳母一臉茫然,桌子下面的漁網越來越緊越來越小,将厲鬼的魂魄勒成了鯉魚大小,梁楚四處張望,不知道拿什麽才能打破收鬼陣,青稞道長急匆匆的畫符,沈雲淮站起身來,徐徐走到縮小的爛柿子餅面前,掌心對着她,磅礴的陰氣洶湧而出,只見那個小小的鬼魂的身體一寸一寸修複,身上紅色破舊的衣衫被一身民朝的衣裳取締,隆起割裂的小腹變得平坦,腳上也踏了一雙秀氣的紅色繡花鞋。
她的傷口消失不見,換上一身體面的紅衣紅褲,吳正芳神色迷茫,身體飛快地長大,縮緊的金色大網被絕地反擊,吳正芳站了起來,四周像是有無形的氣息合成了巨大的球網,把金色的收鬼陣重新撐開,随後無限制地撐寬、擴大,一直逼到了天花板和八面牆壁,像是一個圓鼓鼓的氣泡,轟然迸裂炸開。
室內恢複平靜,收鬼陣破了。
陳允升頹然坐在椅子上,神色驚懼:“陰鬼……”
與此同時,早就安排好了的因緣符被炸裂的收鬼陣觸動,半空中浮出一個圓形的鏡面,鏡面蒙了灰塵,混混沌沌,沒過幾分鐘,有一雙無形的手擦亮了鏡面,景致慢慢從模糊變得清晰。
夏末秋初,九月時節,盛夏的暑氣餘韻長存,熾熱的驕陽幾乎就懸在頭頂三尺之上,好似挂在腦門上的大火爐,烤得皮膚滾燙。
華城一中的校門口人來熙攘、群聲鼎沸,今天是新生開學的日子,笑得見牙不見眼的一家三口是來得挺晚的一批了,盡管起得足夠早,但擋不住路程太遠,一路舟車勞頓,趕到學校的時候也已臨近下午,日頭正足,三人在街邊打轉。他們的小縣城還沒通公交車,一兩塊錢搭輛小三輪就能跑遍全縣,于是三雙眼睛對着站牌大眼瞪小眼,密密麻麻的站名看都看不懂,更遑論說是轉車了。一家之主拍拍腰包,背着手找了輛出租車問到華城一中多少錢,司機很熱情:“喲,一中,小姑娘挺厲害的啊!”
吳林摸着汗濕的臉笑了,待司機報出大概的價格,笑容又僵在臉上,要了命了,怎麽比他們坐長途車還貴!
鏡面裏的小女孩長得黑而瘦小,從父親背後探出頭來:“爹,俺以後在這裏念書,早晚要學會坐車,你過來繼續幫俺研究研究呗,要不你和俺娘走了俺咋坐車啊?”
吳父讷讷點頭,跟司機打了個招呼,繼續回頭看站牌。
連蒙帶猜的加問人,總算順利來到學校,下了車的小黑少女忘了走路,擡頭仰望高大氣派的教學樓,這是她即将度過三年時光的校園。吳林和楊冬花拎着行李下來,吳林見狀啧啧道:“你看看她,哪裏像個姑娘家,還嫌自個不夠黑哪?”
楊冬花從編織袋裏翻出來坐車時摘下來的草帽,‘啪嗒’扣在女兒仰起的小臉上:“聽見你爹說你沒?俺倆生了個假小子呀?”
吳正芳對着帽子吹了口氣,把楊冬花随便扣在她腦袋上的草帽撥正了,滿不在乎:“反正都這麽黑啦。”
廳堂裏。
吳正芳愣愣看着鏡面裏熟悉的面孔,恍如隔世,往日的情景一幕一幕浮現在眼前,梁楚慢吞吞地蹭了過來,低聲提醒道:“去吧,他們在等你。”
吳正芳把目光投向遠處的老人身上,隔得遠,想是眼睛不好使了,兩人遠遠看着她,可能看不清具體面容,猶豫着不敢認。吳正芳低頭看一眼自己完整無損的身體,腦子仍然很鈍,一步一步憑着本能、木頭人似的走了過去。
吳林和楊冬花看着紅衣人逐步走近,眯着眼睛仔細看,從她長開了的五官裏辨出八分熟悉的影子,渾濁疲憊的眼睛驀然瞪到最大,楊冬花呼吸急促,往前迎了一步,嗓子磨砂似的嘶啞:“是、是不是正芳?”
吳正芳沒有回答,她的心像是結了冰,麻木而沒有知覺,直到停在父母面前,睫毛拼命抖,嘴唇蠕動想說話,這才發現自己在哭,眼淚成串兒往下掉,她視野模糊地看着兩人滿身風霜,鬓角生出的大把白發,比鏡面上的面容老了何止三十歲。
猶記離別滿青絲,轉眼已是白頭翁。
吳林的視線始終跟着她,等走到眼前又不看人,直挺挺地站着看空氣:“你也不回來看一眼,你還知道自己是人生人養的,知不知道自己還有爹娘?!我還以為我沒生過孩子!”
吳正芳喉嚨滾動,不吭不響地跪下,肩膀篩糠似的抖。
楊冬花早已泣不成聲,跟着她面對面跪了下來,做出一個溫柔友善的笑容,伸出雙手似是想要擁抱她,松開又握緊、握緊又松開,試探着碰觸她的身體,不知是不敢相信這是真的,還是不知道在哪裏下手,嘆息道:“長、長這麽大啦?”
吳林繼續油鹽不進的咆哮:“不要跟她講話!讓她跪!讓她反省!”
吳正芳深深低着頭,吳林一邊大吼一邊咕咚坐到地上,老樹皮一般的手臂把妻女摟進懷裏,緊緊擁抱在一起:“你別高興得太早,我回家再收拾你!不孝的東西,還知道回來……小王八蛋!”
吳正芳心裏一片蒼茫,跪在地上茫然地看着地面,就算身處煉獄,她也不曾像此刻這樣無助過。
回家,我運氣不好,回不了家了。
鏡面裏換了場景,三人來到宿舍,是一間六人寝,四四方方一間房,三張木質上下床,空出來的是櫥櫃。她來的不算早,也不是最晚的。推開門進去,吳正芳的表情明顯怔住,迎面靠窗的兩張床分別坐着一個女孩,是少女時代的陳舒珊和劉雪蓉,手裏在擺弄什麽東西。
吳正芳有點呆,她沒見過這樣的姑娘,皮膚雪白雪白的,眼睛烏黑烏黑的,手上戴着一串手钏,穿着無袖短裙,踩着半指長的低跟鞋,長發披肩、皓齒唇紅,精致的像是描出來的畫。
畫面裏的小黑少女無意識擡手摸自己女張飛一樣的短發。
吳林在背後催她快進去,吳正芳走進來,寬敞的寝室因為三個人和兩大包行李的加入變得有些逼仄。吳林和楊冬花也看到了白雪似的小姑娘,一時有些讷讷拘束。寝室六張床,已被占了四張,還剩下靠窗的兩張上鋪,吳林看過床號,拆開包袱,搬起被褥放到空床上,就在陳舒珊的上。
劉雪蓉松口氣,随即聽到吧嗒一聲響,小巧的白色機器掉在地上。吳正芳下意識彎腰幫她撿,陳舒珊一腳把MP3踢進對面的床底,腳尖擦過吳正芳的手指。
吳正芳蜷起隐隐作痛的食指,擡眼看她。
陳舒珊客氣地說:“不要碰我的東西,謝謝。”
氣氛十分尴尬,吳正芳抿唇,做家長的幫女兒解圍,順便幫她交朋友。在一個寝室,以後一起上課下課,都是朋友。楊冬花拉開行李袋,把家裏帶來的食物分給幾個人,沒什麽好東西,都是鹹菜,但種類相當豐富。酸白菜、甜蒜、鹹蒜、腌蘿蔔幹、腌黃瓜,用塑料袋包着,放在塑料大瓶子裏,熱情邀請她們以後不要客氣,大家一起吃,自家種的菜,很新鮮。
她說的話需要非常仔細的聽才能聽清楚,百裏不同俗,小縣城的普通話普及到了學校,而成人普遍還帶着濃濃的鄉土口音,陳舒珊別頭掩鼻,一個勁的往後躲:“麻煩您離我遠點可以嗎?”
吳正芳靜靜地說:“娘,鞋拖找不到,幫我找下。”
楊冬花唉了一聲,低頭把腌菜收了起來。
劉雪蓉從包裏翻出來一瓶香水,把陳舒珊拉了過來:“來點兒嗎?”
“破學校什麽人都招,誰知道他們身上帶來多少病菌?”香水噴到手腕,陳舒珊嗅了兩口。
劉雪蓉同情極了,一樣小聲:“你好倒黴啊……她身上會不會有虱子?我聽說這種人……你懂的吧?”
陳舒珊順胸口,臉色難看:“你別說了……”
陳舒珊和劉雪蓉打量眼前的一家人,皮膚皺巴巴的、黑黝黝的,耷拉着嘴角,蓬頭垢面嘴唇幹裂,眉毛雜亂從沒修理過,眼睛也不能靈活轉動,他們是愚笨又粗魯的鄉下人。腳下穿着黑布鞋,一身窮酸,衣服是撿來的嗎?身上還有很重的體味,熏得人直欲作嘔。
寝室雖然寬敞,但也不是大操場,兩人壓低聲音說話,雖然聽不清楚,但又噴香水又交頭接耳,足以證明她們的立場。吳正芳蹲在地上,把一雙塑料拖鞋擺在床下,吳林往外拿東西,清清嗓子,遙遙對着垃圾桶吐出一口黃痰,環顧周圍雪白的牆壁,幹淨整齊的床鋪:“比咱家條件好,你在這裏爹也放心了。”
陳舒珊忍無可忍,唰然起身走到門外,劉雪蓉緊随在後,陳舒珊厭惡而震驚:“這屋沒法待了……你看到了嗎?我……三年啊,我怎麽跟這種人同寝?”
輕蔑和厭惡是很難藏得住的情緒,就算心思不敏感,也可以很快察覺別人的态度,更何況是吳正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