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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惡鬼的小新娘

于是籌謀、計劃、實施。

到底不是小事兒, 在陳舒珊初提出方案時, 不是沒有遲疑過。但并沒有太長時間, 在精心謀劃後,自覺萬無一失,恐懼甚至化為期待。

貧則賤,賤人就該在賤人的地方待着。

而且這個時候還不滿十八周歲, 時間不多,別說幾年,再等幾個月就晚了,屆時吳正芳羽翼已豐,名校大學生人間蒸發, 風險太大。高中升大學的間隙,高中已畢業, 大學尚未接手,是最好的機會。

她們迫在眉睫。

何況這可是一勞永逸的‘好事兒’, 眼前短時間的擔驚受怕、費時費力, 關系的是日後幾十年的榮辱,關系到過的是舒坦放心的日子, 還是時時刻刻被壓着一頭。

在那個信息還不夠完善發達的年代,各個人口流動量巨大的火車站、汽車站, 是人販子經常出沒的地方。三個姑娘失去了理智, 教唆犯罪,陶子旭和錢俊朗是被教唆的從犯。

高考前的假期,吳正芳被下了迷藥, 神志不清靠在車站的角落。正值夏季,獨行女孩穿着暴露,怎會不引起注意。有人鬼鬼祟祟走了過來,試探地攬住她的肩膀,假裝是熟人。當把吳正芳運進面包車的時候,陶子旭和錢俊朗口罩遮面走了過來,三人吓得不輕,對方卻自稱同行,于是松一口氣,錢貨兩訖。陶子旭掂量兩千塊錢,又退回去五百,低聲交待陳舒珊囑咐過的事情:“照應着些,送的越遠越好,永遠別再回來。”

從此永除後患,生死不再相逢。

這筆錢最終交付到吳家手裏,在吳父吳母最困難的時候。

吳正芳第一次醒在綠皮火車上,耳邊是轟隆隆的聲音,她分不清今夕何夕,還沒想清楚現在的處境,一股異味傳進鼻腔,又是長時間的昏迷。她被麻繩綁着,從火車轉客車,客車轉三輪車,有的路太長太難行,中間又轉拖拉機,拖拉機轉牛車,最後徒步不知道走了多久。她被蒙着眼睛,從寬敞的光明大道,走進一個魔窟。

高考的第一場考試開始了。

這個山村足夠貧窮,足夠落後,足夠迂腐,足夠和她的身份疲憊。這是一個太陽照耀不到的地方,比一個人可以想象得到的任何黑暗都要更陰暗。國家相當一部分貧困人口集中的山區,這裏不适合種地,山路崎岖難走,不能發展旅游業,沒有礦脈資源,沒有開發價值。本地人出趟門尚且要費不少力氣。這裏每個人都很貧苦,國家飛速發展,世界日新月異,卻顧不上這些偏僻山區,他們住在很少有人可以到達的地方。窮山惡水、民風彪悍,這裏自由一套法則,自有一套制度,別說買賣人口,就算被殺死在這裏,警察也鞭長莫及。

買她的是一戶四口之家,老頭老太太有兩個兒子,窮盡一生積蓄也只買得起一個媳婦。所以不管她在外面是什麽身份,到了這裏就是傳宗接代的容器,是一件公共用具,是這戶人家最昂貴的商品。她當然被看管的很嚴,她被關在一個窯洞裏,潮濕陰冷,四肢拷着粗大的鐵鏈子。

吳正芳傻愣愣的,足足用了一天才消化這個事實,她先是無法接受,心理崩潰大哭大叫,捉着老太太的褲角苦苦哀求,她要考試!現在是什麽時間了?她拼命掙動鐵鏈子,老太太喂狗一樣把稀粥倒在瓦盆裏,冷漠地看着她。新買來的媳婦大多都是這樣苦惱,但沒關系,餓兩天打磨棱角就知道錯了,生了孩子就不會跑了,身為人母怎麽忍心抛下孩子。很多人都是這樣走過來。

吳正芳拒絕吃喝,所在角落裏警惕地打量周圍。那兩個相貌醜陋、嘴巴惡臭的惡漢每天都會來使用他們的商品,按住她的手腳,輪流在她身上挺動。

她真疼啊,卻有一把硬骨頭,又踢又打不肯服軟,反抗的太厲害當然不會有好果子吃,招來的是謾罵和毒打,為了給她一個教訓,專往她柔軟的地方踢踹,肚腹被踢中了幾腳,她失去力氣,痛苦地蜷縮在地上,耳邊是大大咧咧的罵聲,可她甚至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

求饒沒用,她找了塊石頭一點一點打磨鐵鏈,那鏈子太厚重,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鏈子上只有一道輕微的擦痕。她急得往手腕上砸,滿手是血嗚嗚哭泣。不知過了多久,高考結束出榜,寝室六個人,一人缺席,四人考上一本,還有一個上了三本,但學費頗高,最後辍學不讀在家裏幫忙照看生意。

缺席的吳正芳依然在窯洞裏,她還穿着來時的衣服,身上臭不可聞,小腹已漸漸隆起。老太太喜不自勝,拿來幹淨衣服,吳正芳有多遠扔出多遠,換什麽衣服,就這麽髒着,才能被少欺負幾次。

肚子越來越大,她當然知道代表了什麽。吳正芳舉起石頭,無數次想對着脖子或者肚子砸下去,一了百了,可她望着窯洞外的一小片藍天白雲,清風徐徐吹着小草,難道真的就這麽服輸認命嗎。死是最容易的,難的是活着,要麽站起來,要麽草草結束一生。她才十八歲,就這麽客死異鄉了嗎?沒人知道她經歷了什麽,又是誰害的她,她的父母,甚至連她在哪裏都不知道。

吳正芳冷靜下來,孩子是個契機,也許有了孩子就會放了她。她終于學會了收斂,吵鬧不會帶來什麽好結果,只會挨打挨罵讓人以為她野性難馴,這麽長時間,她一直在窯洞裏,連門都不能出。于是假意順服,做出低頭服軟的模樣,被觀察了一個月,又是在孕期,她被放了出來,穿着麻布衣衫走出窯洞,吳正芳愣住了。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這個地方。

離開?談何容易。

四周綠色莽蒼,十萬大山連綿不絕,入目皆是山石和濃綠,除了天空和山峰再也沒有別的風景,延向視野的極致,長的、遠的沒有盡頭。

整個村子坑瀣一氣,都在幫忙看守外面買來的媳婦,總有人形影不離跟在她身邊。離家千裏來到這個地方,民風民俗全部不同,語言更是不通,只能憑着手勢交流。那麽多寂寞和漫長的時間,她很少和外界說話,只是默背默寫所有記得的古詩詞,手指在地上劃來劃去,自己給自己出數學題。

她早晚有一天會出去,一定會有這麽一天。所以她學的只是一點兒也不能忘,而且在這種情況下,也只有這些可以稍微帶來一些慰藉。好像她還坐在光明敞亮的教室裏。

第一個孩子是個男孩。那天他們高興極了,吳正芳趁機求情,孩子也生了,她能走了嗎,答案是一記白眼和被反鎖在屋裏。于是她不再打草驚蛇,這戶人家得了新生兒對她放松了看管。那是她第一次逃跑,這段時間以來,做農活的時候她也在不動聲色地分辨這裏的地形,但效果甚微,這裏的山村連路都很少有,只有一條通往外界的盤山小徑。沿着道路逃跑固然可以找到通往外面的路,同時也是最危險最容易被抓到的。她遠遠地沿着小徑跑上山頭,撥開半人高的野草,沿着山路的方向狂奔。

身後很快傳來重重的腳步聲和狗吠聲,窮山惡水出刁民,連狗都比外面的兇,吳正芳喘着粗氣,躲在隐蔽的山坡下面不敢再做出動靜,罵罵咧咧的聲音響在耳邊,還是被抓了回去。商品沒有人權,沒人顧及她是孩子的母親,又是剛剛生産,扔在窯洞裏便是一頓毒打。

無論是生活快樂,還是行屍走肉,時間不會偏向任何一方,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消耗着她日漸稀薄的生命力。她記不清自己跑過多少次,甚至不是從同一戶人家。跑的次數多了,硬骨頭的惡名傳遍了這個不大的村子,不識擡舉,進了村生了孩子還不肯好好過日子,賠錢貨!這在村裏是很惡劣的名聲。

老頭老太太也曾好言相勸過,孩子都有了就認了吧,硬骨頭答應的好好的,做小伏低認真幫忙做事,一眼看不到便又跑了,白眼狼。在又生了一個孩子後,老頭老太太覺得野媳婦太難看管,命苦,沒買到乖媳婦,孩子已經有了,生孩子的人還有什麽用?要不要沒什麽區別,但又是真金白眼買來的,哪兒能就這麽簡單放了她,于是轉手賣給別家。

都知道硬骨頭不通人性,降不服,養不熟,也不願意好好過日子。別人也在她身上圖什麽,就圖個孩子,對待一個容易也不需要太客氣。不知道過了多少歲月,一日一日,一年一年,只覺得前路漫漫沒有盡頭。

什麽是地獄,這就是了吧。

絕望、憤怒、不甘、怨怼,這些負面情緒日日夜夜糾纏她,足以殺死一個人。她變得偏激而麻木,我真的盡力了,我可能已吃過世間所有的苦,遭了世間所有的罪,什麽時候才能被放過?她有時候會怨恨命運,惡毒地想還能不能好了,老天爺啊換個人行不行,就逮住我一個人折磨了是嗎?

她的最後一任丈夫是個四十多歲的老光棍,沒爹沒娘家就一畝地,在貧窮的村裏也屬于破落戶。雖然野媳婦幾經轉手,不知被使用過多少次,在男多女少的村莊裏,也不見得可以輪上他。之所以價格便宜可以成全他的一樁美事,是因為硬骨頭不健康了。

骨頭太硬,跑一次挨一次打,還是屢打不改,日以繼日,她終于被失手打斷了腿。山溝裏醫療條件不達标,随便糊了點草藥,沒什麽效果,傷口腐爛流膿,散出一股惡臭,爛到露出骨頭。可能是知道自己活不長了,硬骨頭變成了瘋骨頭,前段時間發癫,破口大罵全村,叫得聲嘶力竭,兇得很,吵得人沒法睡覺。那戶人家拿了木棍教訓她,硬骨頭趁機摟住那人的頭,一口咬下來半邊耳朵,她一邊吃一邊笑,像地獄出來的惡鬼。那人流了半臉血,她被扇了幾個耳光,耳廓流血,她仰天狂笑,舌頭被剪下來半截。

好在人還沒死,人還能生。老光棍只要孩子,不嫌人臭。

最後一次懷孕,是她最後一次逃跑。

老光棍花了錢,監管很嚴,一心盼着生個胖兒子,把她關在小破屋裏,沒有窗戶,只有一道窄窄細細的裂縫,一天兩頓飯,從不讓踏出房門一步。可笑這裏的人男女比例失衡,一個媳婦輪着用,居然還想着傳宗接代,還想着要兒子。肚子大了起來,吳正芳假裝肚子痛,猛砸房門要求休息,然後用石頭砸死了老光棍。

差不多活不成了吧,打死一個賺一個。

她沒能爬出多遠,連第一次輕輕松松跑上去的山坡也沒能爬到,鼓起的肚皮磨出一大塊傷口,血肉裏摻着泥土和草屑,她卻一點也不覺得疼。第二天早上被人發現,羊水破了,馬上就要生産,當母親的已經沒有力氣,村裏的接生婆棄大保小,剖開肚皮取子,她疼極了,大張着雙眼一聲不吭,當孩子從肚子裏出來,臍帶還沒剪斷,她用積攢的最後一絲力氣搶過孩子,幹淨利落地擰斷了脖子。

硬骨頭沒有根,村裏的乖媳婦生了孩子好好過日子,是有根的,可以得到家裏人的愛護和溫情,雖然不能出山回家省親,但死了也該有個人收屍下葬。硬骨頭屬于少數,她不一樣,走過這些人家都恨極了她,太沒有眼色。她被扔在一個小山坡,連座墳墓也沒有。

村裏人指指點點,掐死親骨肉的惡毒女人,然後敲打乖媳婦,看見了吧,這就是不聽話的下場。

野狗在她身上嗅來嗅去,撕扯她的身體。一道虛影在旁邊冷冷看着。

原來人還有這種死法,死的真不像個人。

來了大城市念書,卻落個這樣的下場,實在讓人見笑了。

人生一世,草生一春,她這一生,來如輕風,去如微塵,生的不起眼,死的靜悄悄。她來過世間一趟,連具全屍也沒能留下。

她衣不蔽體,溫熱的身體慢慢變涼,伴随着大口咀嚼聲,熾烈的陽光照耀在她血肉模糊的身上。這一刻,誰能想到她也是父母捧在手裏的掌上明珠,也曾有過光芒萬丈的前途無量。

鏡面裏的女人死後怨氣滔天,化作厲鬼,這大概是她最冷靜的時候。她殺了山溝裏所有強奸過她的惡漢,掐死了她生下來的所有孩子,吞噬魂魄讓她變得怨氣更重,鬼差跟在後面追捕,厲鬼東藏西躲,耐着性子等待,人販子依然源源不斷往這裏輸送被拐賣的、新鮮的女孩子,她把人販一個個的絞碎,血路走來,背負的人命添了一條又一條,怨氣越來越濃重,屁股後面執着招魂幡的尖頭鬼差越來越多。

她回到她的家鄉,這幅殘軀敗體怎麽能讓父母看到,她出生的時候,父母明明給了她完整的身體。她看到那些女人依然過着自己的幸福生活,何其不公,沒人知道她們是殺人犯!

因緣鏡漸漸流向透明,最後消失在空中。

廳堂裏安靜的可以聽到呼吸聲,梁楚深吸一口氣,屏氣斂息,第一次慶幸這個世界有鬼魂,冤死的亡魂得以昭雪,不然老父母含着不甘死去,一生也沒有找到女兒的下落。肇事者逍遙法外,一個個人模人樣,誰能想到親手将一個女孩子送進地獄。

後背忽然被人拍了拍,沈雲淮提醒道:“吐氣。”

梁楚長長呼吸,看向吳家父母,兩人像是徹底怔住了,既沒哭也沒笑,像個木頭人,面無表情,沒有一點反應。

最後打破沉默的是陳富。矮矮胖胖的男人撲通一聲向吳家父母跪下,一邊流淚一邊膝行着過來磕頭:“吳家姑娘,你受苦了!可你努力出人頭地,不就是為了改善生活嗎?你放了我們舒珊,你的父母我來贍養,我給他們錢,我讓他們過好日子!你放了我女兒吧!你總不能眼睜睜地看着他們老年潦倒啊!害你的是那些人,你放她一馬吧!”

陳富看向吳父:“同是為人父母,你理解我的心情吧?你要多少錢我都給,我不能沒有舒珊啊!”

吳林木然望着前方,一張臉黝黑髒污,很難看得出表情,他眼神閃爍。

陳富像是找到突破口,充滿了希望問:“你要多少錢,一千萬!兩千萬!多少補償我都願意出!”

吳正芳低頭看着地面,竟然像是完全聽憑吳林做主的模樣。

梁楚心口抽緊,上前一步正要說話,小臂被人從後面捉住拉回來,一根手指比住他的嘴唇。沈雲淮問:“你去做什麽?”

“我去揍陳富一頓,”梁楚捋袖子,小聲而用力地說:“我也願意贍養吳正芳的爸媽!”

沈雲淮牽起他的手握在掌心裏,揉捏他的指肚安撫:“別慌,別添亂。”

梁楚猛地擡頭瞪過去,不滿到了極點,沈雲淮側目看他:“這是吳正芳的人生,你是她什麽人,以什麽身份幫她做選擇?”

梁楚忽然愣住,深深的無力感湧了上來,長長嘆了口氣。

板牙熊擔憂地問:“他們會收下錢息事寧人嗎?”

梁楚沉默了一會:“我不知道。”

或許已經給出答案了,如果真的放心吳家父母,剛才又為什麽會那麽着急的想要蹿出去呢。生活環境不同、成長經歷不同,注定價值觀不同,他被養在傅家,錦衣玉食長大,對錢沒什麽太大的概念,卻也知道兩千萬不是一筆小數目,對吳家而言何止是一夜暴富,又是多大的誘惑。他們這一生可能也沒有賺到兩百萬。

這筆錢可以揮霍很久,改變他們的階層,買到無數好東西,享受舒服安穩的餘生。

而死者已矣。

梁楚思索道:“沒事兒,如果真的是這樣,咱們以後自己報仇出氣。”

板牙熊興奮起來:“好,好好好!啥時候?”

“錢……”

吳林終于吐出一個字,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在他臉上,等着他的反應。吳林始終沒有什麽表情,好像是沒有感情的傀儡,他抖着手摸出身上所有的錢,最大面額的一百,最小面額的兩毛,還有鋼镚和鑰匙,看也不看,一股腦的劈頭蓋臉砸到陳富臉上,零錢稀裏嘩啦掉了一地,吳林情緒突然爆發,厲聲大罵:“我們老吳家,不要這個賣女兒的錢,一分錢也不要!我瞎了眼了!畜生!”

談判失敗,陳富神色兇惡起來,發狠道:“吳正芳,我早就吩咐下去了,你敢動我的舒珊一根汗毛,我就拉你爹娘和她一起死!你自己掂量掂量,看值不值得!別他媽的敬酒不吃吃罰酒!”

吳林渾然不懼,臉上早已不見進門時唯唯諾諾的模樣,吳林悍然道:“正芳,你小時候我怎麽教你的?!你讓她給你償命,你讓她給你償命!否則我和你娘今天就撞死在這裏——!!”

吳林低頭看着女兒,粗糙髒污的手指摸向她的臉,他沒有哭,只是雙眼像是熬了三天三夜沒有睡覺,布滿了吓人的血絲,吳林輕聲道:“我的兒啊……爹娘老了,怎麽活不行,咱們就争一口氣,你想咋整就咋整,不用管我和你娘,這麽大歲數了,爹娘啥也不怕。”

楊冬花擦了擦眼睛,露出一個溫暖的笑容:“俺們家姑娘就是跟別人不一樣,娘早就知道,你做得很好,娘為你驕傲!”

吳正芳怔怔看着兩人,大腦一片空茫,思緒紛亂,她張嘴:“我……這麽多年了,我沒回來,我不是……”

“你是,”楊冬花別開眼睛,眼淚又掉了下來:“你是娘生的,娘知道你是什麽人,娘知道你是個好孩子。”

楊冬花做了一記深呼吸,摸她身上的布料:“這身衣服很好看,正芳穿什麽都好看。”

陳舒珊冷冷地站在一旁,冰霜敷面,看着別人一家團圓,看着父親向她最是不屑的人屈膝下跪,苦苦哀求,他們穿着破爛的、打着補丁的衣服,坐火車甚至連坐票也舍不得買,天這樣熱,迢迢趕來,一途不知沾蹭了多少人的汗腥氣。她的父親,向這樣的人下跪。

陳舒珊用力閉了閉眼睛,疾走向前,把陳富扶到椅子上坐下。她走到廳堂中央,看向吳正芳道:“你滿意了嗎?”

吳正芳終于看向她,兩人對視,眼神一樣冷,吳正芳聲音沙啞:“我滿意什麽?”

陳舒珊冷笑:“明知故問!難道這不是你想看到的嗎?!我的下場有多凄慘,我的人品有多惡劣,你想報複我,你成功了!”

吳正芳一步一步逼近:“報複你,我想報複你?我想看到什麽?”

陳舒珊毫不退讓,直視吳正芳道:“你變成厲鬼回來,難道不是為了報複我嗎?!”

吳正芳眼淚滾滾落下,她沒有哭出聲音,用一種奇異的目光看着陳舒珊:“我變成了厲鬼,我為了報複你,你以為我願意?有人不當,誰願意做鬼?!我想報複你……我想報複你……你說我一門心思想報複你,你陳舒珊算個什麽東西!我的人生,我的人生為什麽會是這個樣子,我的爸媽做錯了什麽,你要這麽對待我們全家?!我幻想我的未來,上了大學,我會努力學習,我會打工,減輕父母的負擔,每一個步驟我都揣摩過無數遍了!我從來沒想過我會淪落到這個下場。你毀了我的人生,輕飄飄一句我是為了報複你?!”

她可以親手手刃仇人,可她看起來一點也不高興。

吳正芳笑了,哈哈大笑:“比起報複你,比起把時間浪費在你這種人身上,我……”

她說不下去了,低低地嗚咽,但在場的人不難猜到她沒說完的話是什麽。比起報複你們,她更渴望、做夢都想要的,大概是原本屬于她光輝燦爛的人生吧。

陳舒珊冷冷道:“我也告訴你,不要以為你變成了鬼我就怕了你,你做夢!”

她看起來沒有一點認為自己錯了的樣子。

陳富的臉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緊緊盯着吳正芳,他害怕她真的奪走陳舒珊的性命。陳富大吼道:“陳允升!陳大師!你不能白拿錢不幹人事,我再添兩千萬,你給我收了那個邪物!”

吳林條件反射奔上前來,把吳正芳拉到身後,恨聲道:“誰敢來!我跟他拼命!”

陳允升嘆了一大口氣,慢慢走過來,陰鬼不比厲鬼,厲鬼的怨氣可以消弭,陰鬼的陰氣源源不斷,除非解決了陰氣的根源鬼祖宗,否則根本沒有絲毫的勝算。

青稞道長和王胖王瘦,三人的眼睛瞪得像是六個銅鈴那麽大,只要他說錯一個字,就會撲過來一起揍死他。

陳允升道:“吳小姐,冤冤相報何時了,你殺了這麽多人……”

青稞道長跳了出來,指着陳允升鼻子大罵:“我就知道你這個老混蛋嘴裏放不出什麽好鳥來!豺狼當道,安問狐貍?你不去指責罪魁禍首,反過來指責受害者,這是什麽道理?!怒啊了還是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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