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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惡鬼的小新娘

陳允升啞住, 無奈地看向北洞門, 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以他現在的修為一力難支收鬼陣,才招來他幫忙。收鬼陣确實做的很成功,但也被他們搞得一團糟。陳允升搖搖頭,退到一邊不再說話。

陳富無比震驚:“陳允升你——”

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 矮胖男人站起身來,不動聲色掃了吳林一眼,低頭在地上找他之前扔下來的武器,準備拿吳林和楊冬花開刀。陳允升打了個眼色,四名南洞門弟子走了過來, 飛快地将陳富的雙手反綁在身後,陳富用力掙紮, 破口大罵,很快被塞住嘴。

陳允升看了一眼沈雲淮, 算是賣了一個小人情, 淡淡道:“嘴上說說便算了,可不能真鬧出人命。”

大勢已去, 陳舒珊渾不在意。她神色複雜的看了吳正芳一會,眼裏依然充滿嫌惡和鄙夷, 陳舒珊轉身走到桌前拿出一樣東西, 寒光乍閃,梁楚眼尖瞧到了,反握住沈雲淮的手指:“她想自殺!”

“我也不死在你這種賤人手裏!”陳舒珊橫起匕首劃向脖子。與此同時一道鋒利的氣流飛飚出去, 刀刃刀柄一分為二,刀刃哐當掉到地上,随即擦着地面飛速往後,锃地沒進牆壁。

廳堂裏安靜下來,陳舒珊看着禿了的刀柄愣住,梁楚隔着桌子頓了一會,突然問道:“陳小姐喜歡猴子嗎?”

陳舒珊冷眉冷眼看了過來:“你什麽意思?”

“看來是不喜歡了,”梁楚繞過桌子,想像個智者一樣充滿深度和內涵的走過來,可惜有個煞風景的,沈雲淮捏着他的手不放,梁楚甩了甩手,沒甩開,只得帶着超大號累贅走了過來。

梁楚深沉地道:“往上再數幾十萬年,人人都是猿猴,連你也是髒猴子的後代,你覺得自己惡心嗎?”

王胖拍手道:“陳小姐要不也去死一死?”

陳舒珊似是沒想過這點,臉色發白。

梁楚放緩語速,他需要好好思考,不然一長段說下來容易忘詞:“我知道,世界上有很多這樣的人,努力往上爬,好像玷污了你。也有很多農民、乞丐、流浪漢,讓你很看不慣。但社會百态,沒有百樣人哪裏來的百态?你不喜歡某部分人,你有權保持沉默,有權遠離他們,有權讨厭他們,甚至于辱罵他們,這是你的自由,是你的教養。每個人的自由都值得捍衛,不管多冠冕的理由,也沒有自個剝奪別人的一生,毀去她的未來。”

沈雲淮撫了撫他後背順氣。

梁楚很快又說:“但跟你說這些也沒用,你馬上要死了,唉,永別了。”

板牙熊無語道:“那您前邊扯那麽一堆有啥用?!”

梁楚說:“我得敲醒她啊。”

板牙熊切了一聲。

沈雲淮沒他想的那麽樂觀,朝吳正芳道:“你想怎麽樣?”

這句話一出,顯然讓很多人驚訝,梁楚也擡頭看向沈雲淮。因為沈雲淮表現地一直很冷漠,像個冷血的身外人,他甚至沒有主動出過手,都是在關鍵時刻馬上掉鏈子的時候,不得不幫襯一下。

而這句話的分量有多重……沈雲淮不說廢話,既然問了肯定不是白問,一句“你想怎麽樣”,請問吳正芳的意見,多半是助她一臂之力,或者直接替她把事兒辦了。

吳林依然保護着女兒,眼裏帶着濃濃的感激看向沈雲淮。

沈雲淮難得露出一些溫和的神色,手搭在梁楚身上,道:“為人父母,多少有些感同身受。”

梁楚呆了呆,板牙熊也呆了呆,呆了一會,板牙熊茫然道:“他說這話咋的個意思啊……”

梁楚說:“你說這話咋的個意思啊……”

梁楚看着沈雲淮,神色訝然,難道沈雲淮喜當爹了嗎?!什麽時候的事兒,他怎麽不知道。

沈雲淮輕輕揉弄他的肩頭,柔聲道:“我……應該養過一個孩子。”

梁楚皺眉:“不能的吧,什麽叫應該啊,你有沒有孩子自己不知道嗎?”

說完以後發現跑題了,梁楚把主場還給吳正芳,道:“這事兒以後再說,你們說你們的。”

沈雲淮笑了笑,其實只是模糊的感覺,有個小湯圓一樣的孩子,被他托在掌心裏,要什麽給什麽,千嬌萬寵百依百順的,可惜不太聽話。

梁楚看着吳正芳,等待她的回答。

吳正芳好似沒有聽到別人說話,臉上劃過一道迷茫,搖搖頭說:“我也不知道。”

沈雲淮波瀾不驚并不着急,示意她好好想想,随後拉過兩張椅子,送到梁楚身後讓他坐下。

王胖心有不耐,小聲嘟囔道:“還有啥好想的,以牙還牙、血債血償,宰了這姓陳的。”

王瘦說:“着什麽急,近鄉情怯吧,畢竟是罪魁禍首。”

王胖說:“那她好好想想。”

板牙熊趴在梁楚腿上,抱着蛋殼當抱枕:“吳正芳……不是沒想好吧。”

梁楚靠在椅子上:“我也覺得,她不像是那種不做萬全準備,即興發揮的人,應該早就想好該怎麽做了。”

板牙熊道:“嗯!”

何況就算一時半會想不出來,八年來的日日夜夜也絕對夠用了吧,除了最開始殺雞給猴看的錢俊朗,其他人都留了活口,就連始作俑者之一的程寧冉,她也斟酌着留了一口氣,擺明了不讓痛痛快快的死,劉雪蓉和陳舒珊又怎麽會例外。

陳舒珊站在廳堂中央,臉頰蒼白像是刷了白漆,很多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他們的眼神很複雜,卻好像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震驚、不屑、輕視,糅雜在一起,他們在想什麽,在想給她什麽下場才能了卻心頭之恨嗎。陳舒珊閉上眼睛,一道道鋒利的視線像是一把把鋒利的刀,割她的肉。

她現在也确實像是一塊肉,一塊被放在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聽憑處置。

風水輪流轉,她又何嘗沒有當過屠夫,也一樣地輕描淡寫的處置過別人呢。

耳邊傳來‘嗚嗚’的從喉嚨裏溢出來的聲音,陳舒珊如鲠在喉,不忍再聽,也不忍去看。她擡起頭來,平平淡淡道:“一人做事一人當,這件事跟我家人沒關系,跟你家人也沒關系,是你和我的恩怨。我爸不會報複你,不管你想對我做什麽,讓我爸出去。”

陳舒珊看向吳正芳:“同是為人子女,這點你可以理解的吧。”

王胖立刻嗤笑:“也不知道有些人哪裏來的城牆厚的厚臉皮,不管雙方家人的事,把別人爸媽弄來做什麽。”

陳舒珊看也沒看他一眼。

吳正芳沒有說話,定定看着陳舒珊,既不表示同意,也沒有表示反對。她對每個人都很好……她的朋友,她的家人,她惡毒嗎?她惡毒的對象,自始至終都是她這樣的人。

沒有等到回答,陳舒珊看向陳允升,陳允升長長嘆氣,擺了擺手,陳富雙眼瞪大拼命掙紮,但已被南洞門弟子架了出去。

“我不想殺你,”吳正芳好一會才道:“簡簡單單一死了之,太便宜你。”

吳正芳近似自言自語:“我殺了你又怎麽樣呢,我死了以後,才知道世界上有鬼,身死不過頭點地,死了以後投胎轉世,不管當人還是當畜生,都是下一輩子的事了。你什麽都忘了,什麽也沒有了,又有什麽用呢?”

陳舒珊沒有反應,她的眼睛和臉都是冷冷的。

梁楚似懂非懂,最大的懲罰、最大的報複就是死了吧,不然還能怎麽樣呢?

這個問題沈雲淮知道,聽出她的言下之意,沈雲淮直起身來,走到桌前拿過幾道伏鬼符,手掌輕輕一抹,黃符上的朱砂符咒盡數抹去。修長的手指在符紙上移動,他重新畫了四張符。

四張符的步驟、比劃十分複雜,就是沈雲淮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四張全部畫完也用了快五分鐘。符咒完成,一簇火焰燃起,将黃色符咒燒的幹幹淨淨,灰燼落下,空氣裏只剩下四顆玻璃球大小的紅色光點。

陳允升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失聲道:“這是……”

青稞道長啞着嗓子:“……是固魂符。”

兩個老道長使勁嘬着牙花子,渾身難受。一個鬼,抹去了伏鬼的黃符,又重新畫了張新符……俗話說得好,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他一個當鬼的為非作歹禍害人間,做什麽都不奇怪,但怎麽五行八卦也有涉獵,敵軍老底知道得一清二楚,世上誰還能降得住這種大妖怪?

在場的人無不是一頭霧水,王胖帶着霧水激動地問:“固魂符是啥,幹啥的?”

青稞道長一聲嘆息,固魂符,是将魂魄與身體固定到一起的符咒。一旦用了固魂符,從此魂魄不能離體,往簡單了說就是想死也死不了。

王胖大叫道:“不行!這是報仇還是報恩?!”

吳正芳不知道想到什麽,看向沈雲淮。沈雲淮颔首,四只光點圍着他跳動,等到收到命令,像是變了一場神奇的魔術,分別點進陳舒珊、劉雪蓉、陶子旭的眉心,符咒上刻着生辰八字、獨家定制、專人專符,還有一只穿過牆壁,徑直飛了出去,是屬于程寧冉的那顆。

長夜将過,黎明即将到來,吳正芳走到陳舒珊面前,兩人平等對視,陳舒珊臉色起了微微的變化,強行按捺下來。

吳正芳微微笑道:“你是咎由自取,誰也別怨。”

她舉手投足之間,怨氣和陰氣醞釀成一團黑壓壓的顏色,晃晃悠悠飄飄袅袅,像是吐出的香煙煙卷,将陳舒珊裹住。

這道霧氣想必讓人極為不好受,明明是夏季,陳舒珊卻打起了寒顫,好像來到了數九寒冬。她的腰依然是挺得筆直筆直的,寧死不肯低頭,目不轉睛盯着吳正芳,猛地看去像是挑釁。遠處的劉雪蓉早就堅持不住,發出凄厲的叫聲:“走開!不要過來——”陶子旭被封着嘴唇綁在椅子上,這時候也摔倒在地,跟個垂死的魚似的拼命蹦噠,身體不斷彈了起來,蜷縮在一起。

陳舒珊的臉色越來越白,用力咬住了嘴唇,低低的呻吟聲從喉嚨裏湧了出來,她很快站不直了,慢慢蹲了下來,仿佛這樣就可以稍微緩解一些疼痛。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濃如潑墨的霧氣漸入佳境,顏色越來越深,逐漸起了別的變化。衆人睜大眼睛,不眨眼的看。怨氣之所以成為怨氣,是因為裏面包含着無數絕望的情緒,怨氣像是有了生命,一鍋亂炖的生命。吳正芳的垂死掙紮、山溝惡漢的猙獰醜陋,被剿殺的人販……幾十條靈魂,沒有身體,只剩下一顆頭顱,一張血盆大口互相撕咬,大聲哀嚎,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數不清的聲音灌進陳舒珊的耳朵,錘擊她的耳膜,無數驚心動魄、血氣惺惺的畫面湧進她的腦海裏。

陳舒珊抱住自己快要爆炸的頭,怨魂圍着她轉動,在她身上拼命噬咬,陳舒珊再也忍不住,牙齒格格打顫,歪倒在地方來回滾動,用力把額頭往地上撞,嘣嘣直響。尖銳的指甲在臉上、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驚心駭目的血痕。沒人知道她在經歷什麽,自我虐待不會雪上加霜,反而可以纾解難過似的。撕心裂肺的慘叫聲此起彼伏,刺破夜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分不清誰是誰的,三個活人的嚎叫聲似乎和怨魂的融為一體,他們要把嗓子活生生的撕裂。地面早就染成紅色,身體變得血肉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聲音才由強轉弱,她姣好的容貌像是被大火燒過、被動物啃過,變得皺皺巴巴坑坑窪窪。陳舒珊用力瞪大眼睛,只有左眼可以看到東西,她的雙腿沒有一點知覺,軟軟綿綿癱在地上,用盡全力也無法移動分毫,陳舒珊嘶聲道:“我、我怎麽了……”

她的聲音早就又沙又啞,跟風幹了的茄子似的,但這餘下的幾乎沒有的悅耳,也實在不像是擁有這樣一副面容的人發出來的。

看不到自己的臉,陳舒珊來回翻看自己的手,指縫和地面有大把大把撕扯下來的頭發,她的眼裏盈滿了痛苦和震驚。吳正芳蹲到她跟前,殘忍地說:“你變得真的……很可憐。”

陳舒珊的雙眼布滿了驚駭之色,吳正芳清楚地說:“你被毀了容,再也不漂亮了,但不是最可怕的,你将一生坐在輪椅上。你失去了引以為榮的一切,但這并不是你做了什麽了不起的大事換來的,并不光榮,也不會得到尊重。相反這是你的恥辱柱。從今往後,你大概很長時間不敢照鏡子、也不敢見人了吧。你将會承受社會異樣的眼光,別人的同情或者蔑視,但無論是什麽,你都很難接受。你甚至連上廁所也需要別人的幫助,你将沒有自由,也沒有隐私。”

“你厭惡極了這樣的自己,卻無法死去。”

吳正芳面無表情,緩緩吐出最後一句話:“泥人也有三分血性,你以為我心裏真的沒有恨嗎?”她說:“其實你現在就是變相的我吧,你不是最看不起這樣的人嗎?又髒又臭。但我希望你們,少遇到一些像是你自己這樣的人,多遇到一些看得起你的好人。”

“祝你壽比南山,長命百歲。”

“你……毒婦!”陳舒珊死死盯住她。

“惡毒的是我嗎?我動你一根手指了嗎?”吳正芳笑了:“把你變成這樣的,難道不是你的同夥嗎?那幾個人販子,錢俊朗,山區裏的那些……那些畜生!是他們把你變成這樣的!”

陳舒珊什麽也聽不進去,她幾近崩潰,用力握住吳正芳的手:“你殺了我,你殺了我——我不能這樣活着……這是夢,這一定是夢!”

她翻過身來一頭撞向桌角,‘奪’的一聲,鮮血直流,陳舒珊爛狗似的順着桌沿滑倒在地上,她的意識依然很清醒。

陳允升不忍道:“百年陽壽來的不容易,固魂符延長的壽命是用你自己的健康、容貌、財富換來的,你繼續自殘……非但不會死,活的時間只會更長啊!”

陳舒珊眼神怨毒,充滿了絕望和恐懼,淚水順着臉頰流了下來。她的手在抖,嘴唇在抖,最後全身都拼命顫抖起來。讓人看了心裏很不好受。

一人一熊坐在椅子上,臉上和心裏都很平靜。

板牙熊道:“活該。”

梁楚道:“我富有同情心,但不會分給她半點。”

天已漸漸亮了,一場慘劇落下帷幕。南洞門率先走了出去,北洞門落在後面,王胖解決了一件痛快事兒,這才想起來錢的問題,一邊往外走一邊抱怨:“這活幹的,別說一千萬了,一千塊也沒賺到,以後喝西北風吧就。”

青稞道長道:“你可喝幾天風吧,西北風還把你吃這麽肥!”

王胖捂住胸口,表示自己受到了傷害。

三人走出門外,沒料到外面還等着一人,王胖瞪向陳允升,沒好氣說:“堂堂南洞門還聽牆腳,要不要臉!”

陳允升沒把王胖放在眼裏,看向青稞道長道:“竹籃打水一場空,又是白忙一場。你是何必?”

青稞道長攏着手,看着東升的朝陽,像一根老竹竿:“你不會明白的。”

陳允升冷笑:“你現在知道師父為什麽不把南洞門傳給你?”

青稞道長看他一眼:“我當然知道,否則我早篡位了。”

老師父臨死之前,把南洞門傳給了師兄,卻只給他留了八個字。

“慈不掌兵。”

陳允升為人說話,王今科為鬼說話,師兄弟的方向截然相反,或許王今科是對的,但門派想要發揚光大,又怎麽能為鬼說話?

另外四個字:“活得舒服。”

身上沒有振興門派的重任,或許拮據一些,但至少是輕松快樂的,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所以他離開南洞門,自創北洞門,這樣的門派注定不會有大出息。一個厲鬼真的罪不可恕,他青稞道長不會手下留情——但到底是少數。一個人含恨而死,化作厲鬼,心裏怎會沒有對人世的怨怼。是的,人死不能複生,生者如斯,但至少該讓死人瞑目吧。不然人死了真如燈滅,萬事一了百了,肇事者逍遙法外,未免太不公平了。

陳允升背過手道:“哪天你死了,你們北洞門倒還可以并入南洞門門下,也算認祖歸宗。”

王胖瞪眼道:“滾蛋,我們北洞門是你們能比的?糟老頭子再糟,也比你這個人面獸心的東西好一百倍!”

陳允升冷道:“你教的好徒弟!”

青稞道長以身作則道:“誰先死還不一定呢,老東西!”

青稞道長甩了甩寬大的袍袖,看也不看陳允升,從他身邊經過,大笑道:“風吹雞蛋殼,財去人安樂——”

王胖大聲道:“兩袖清風——”

王瘦道:“一身輕!”

髒了吧唧的師徒三人朝他們髒了吧唧的面包車走去。

梁楚再次見到吳正芳的時候,是在三天後。

這幾天北洞門沒什麽買賣,王胖王瘦的嘴就沒閑過,天天念叨着損失了一千萬,王胖說一千萬啊,一千個一萬;王瘦就說一千萬啊,一萬個一千。青稞道長給念叨的胡子白了幾根,耳朵長繭,拎着那把收音機吃了飯就往外跑。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正,師傅不務正業,徒弟再游手好閑,北洞門合該倒閉大吉了。于是王胖王瘦又穿上黃大袍走街串巷,明明是正宗的陰陽先生,被他們兩個鼓搗的像是江湖騙子。

一大清早,吳景來了電話,聲音聽起來很疲憊,想是知道了吳正芳的事情,嘆息說以後不麻煩大師了,她已經回來了。梁楚保持沉默,不知道該說什麽,吳景無暇在意他的反應,很快挂了電話。

吃了早飯跟着王胖王瘦出去招搖撞騙,十點多鐘的時候中場休息,無意間又看到了潤潤和老太爺,爺孫倆沒有固定賣楊梅的地兒,哪兒人多往哪兒紮,現在依然在賣楊梅。這個時間人還不多,潤潤守着楊梅籃,趁爺爺不注意偷吃一顆,老太爺睜一眼閉一眼,不知真沒看見假沒看見。潤潤嘴巴鼓鼓囊囊,楊梅塞在嘴裏含半天,才咬破皮,吃點兒甜味,又繼續含着,一顆楊梅可以吃一天。

她一邊吃楊梅,一邊搖頭晃腦地看課本。

梁楚遠遠站着,一時有些恍然,小孩子的三觀還沒有完全定型。他之前擔心潤潤會受到陳舒珊的影響,真以為自己低人一等,學習也沒用。現在小女孩為了改善家裏的生活,為了擺脫貧窮,為了争一口氣,她學會了認真刻苦、努力向前,現在的她何嘗不是小時候的吳正芳。但一個陳舒珊足以毀滅所有。好在吳正芳是多數,陳舒珊是少數,所以……整體上還是充滿希望,比較向上的吧。

還是夏季,天越來越熱了,北洞門收工回家避日頭,等到下午涼快了再出來。爬上公交車,王胖王瘦穿着黃大褂,跟兩個異端似的坐在車上,想必是看到潤潤觸人生情,王胖胖乎乎的臉上溢滿了迷惑不解:“你們說……陳舒珊為什麽下這麽毒的手,上高中她才多大?還是個學生,多大點事兒啊,至于嗎?”

梁楚擡起臉對着空調風口,聞聲看向王胖:“我問你一個問題。”

王胖回過頭來。

梁楚道:“一個寝室六個人,吳正芳沒有參加考試,剩五個人,四個人一本,還有一個名落孫山,幫家裏做點小生意。”

沈雲淮擰起眉頭,側目看了過來。王胖楞道:“怎麽了?”

梁楚壓下沸騰的心緒:“你說沒考好的那個人是誰,華城一中這樣的名校,入學考試掐的都是初中尖子生,升學率很高,她沒發揮好是為什麽?”一個寝室,吳正芳下場最悲慘,但真的只有她一個人受到影響了嗎?

吳正芳的事情偃旗息鼓,陳舒珊算是惡有惡報,但如果世上沒有鬼呢?或許現實生活裏,陳舒珊是極端,吳正芳是極端,但那個一直被忽略的姑娘呢?一句才多大年紀掩蓋多少醜陋的暴力現實,過了十年、二十年,當少年人長成中年人,那些施暴者對過去的事情絕口不提,或者簡單一句“誰沒有年少輕狂的時候”,輕松打發。但在十六歲的年紀,不加修飾的惡意,攻擊淩辱同學,被潛移默化改變命運的受害人。

誰對那些人負責任?校園暴力一直被低估,也不受重視,很多老師家長可能想,都是孩子,能有什麽壞心眼呢,至于嗎,可偏偏就至于了。

王胖好一會兒才道:“還是輕了。”

梁楚沒有說話。

公交車轉了個方向,陽光照了進來,沈雲淮拉上小窗簾,調整姿勢擋住熾熱的光芒,面對着他蹙眉問:“誰教的你?”

梁楚怔楞,這個措辭這個語氣……眼裏劃過一點異色,他轉頭看沈雲淮:“什麽?”

沈雲淮如夢方醒,垂下眼睑沒做言語。他的這棵小樹,他一向負責到底,無時無刻不是拿着剪刀剪去外來的幹擾,不讓他接觸社會陰暗面,看着他無憂無慮,這裏長出一條嫩枝,那邊抽出一片新葉。他不需要知道太多,不需要外界束縛,他只需要快快樂樂做他自己。

他不該知道這些事。但未必事事都如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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