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表面的順從
第479章 表面的順從
尹月回到乾清宮,沒有回自己的寝殿,而是去了偏殿。
這些年來,南宮景煥與她毗鄰而居,有的不過是一牆之隔,可是整整十五年過去了,她卻從來沒有進過這間偏殿一次。
這是十五年來的第一次。
玉床上,一襲白衣的南宮景煥靜靜地躺卧着,相貌英俊年輕,仿佛歲月随着他一起沉睡了一般。
他的衣裳極其整潔,下巴連胡子渣都沒有,身上不僅沒異味,還帶着淡淡的薄荷香氣,整個人像從前一樣清爽怡人。
看來綠松将他照顧得很好。
尹月在他身邊慢慢坐了下來,沉默地凝視着他,良久,才低聲說道:“我這次來,不是來看你,而是來告知一個噩耗。你母親戚氏在半個時辰前去了。去得很安詳,你可以放心。”
她說這話的時候,仿佛看到他顫抖了一下,待凝視細細看去,卻又紋絲不動。
她不禁惆悵地想,這一切不過是她的錯覺而已,或許在她內心深處,她還是希望他能夠稍微地感覺到外面世界的。
只是這不太可能。
她對他所種下的蠱毒,極其霸道,在初種下的前三年裏,他的确是能夠感知到外面的世界的,甚至如果她肯出手救他的話,他還能像個正常人一樣活過來。
可惜,在那三年裏,她從來沒有起過釋放他的念頭。
可是随着歲月的流逝,她發現她的恨也在漸漸淡去,如今的她對他不愛不恨,只覺得他終于可以成為了她生命中的陌路人。
特別是最近幾年裏,她常常記不起他,偶而因清亭的出現想起他,難免動過要釋放他的念頭,只是時間已晚,若真的放了他,沒有人用心照顧他的起居的話,他會如一棵離了水分與土壤的樹一樣漸漸枯萎而死。
所以,最終她還是讓他留在了這裏。
現在,戚氏離世了,她知道即便她告知他這個消息,他也聽不到,可是她還是來了,只是因為覺得只有這樣做,才對得起那個可憐的女人。
尹月沉默地坐了一會兒,聽到外面傳來打更的聲音,不由幽幽地嘆了口氣,低聲說道:“時候不早了,我不打擾你休息了,再見。”
她舉步走到門前,卻又停下,幽幽地問道:“南宮景煥,如果給你重來的機會,當初的你是會選擇為你母親複仇,還是選擇跟我退隐山林呢?”
話音未落,她苦澀地笑了,低聲說道,“問你這個問題,多可笑。當日的我放不下仇恨,又豈能要求你放下仇恨?南宮景煥,事情若有重來的機會,我想我們仍然會選擇複仇。我們倆太相似,所以就如兩條平行線,永遠不可能交彙在一起。”
說完之後,她抿了抿嘴,用力推開門快步走了出去。
清涼的晚風拂面,她宛若聽到耳邊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聲。
禁不住頓住腳步,側耳細聽,卻什麽都沒聽到。
她不禁苦笑,心想她到底在期待什麽尋找什麽?
翌日一大早,南宮冶宇在金黃溫和的晨曦中慵懶地睜開了眼,伸手揉了揉疼痛的太陽xue,慢慢翻身坐起,正欲伸個懶腰,眼睛卻突然呆滞。
片刻的沉默之後,他突然懊惱地擡腿踢向身邊的女子,眼看就要将女子一腳踢到床下,卻在腳快要接觸到女子身體時及時收了回來。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推了推女子的肩膀。
女子睜開了眼睛,急忙起來跪伏在床上,不安地說道:“奴婢香蘭見過太子殿下。”
南宮冶宇淡淡點頭,“去找秦總管領賞去罷。”
香蘭一聽,喜形于色,急忙磕頭謝恩,也不敢多呆,起身下床匆匆穿了衣服走了出去。
南宮冶宇并沒有立即起床,而是躺在床上發了很長時間的呆,直到門外的小莊子再三催起,這才起身下了床。
小莊子服侍他更衣時,悄悄地看了看他,見他臉色平靜,并無愠惱之意,不由暗松了口氣,笑着說道:“爺,今兒個咱們還要出宮去游玩麽?”
南宮冶宇搖頭,“不去了。今兒個是重要的日子,而我是主角,不能缺席。”
小莊子一聽,不禁喜形于色,笑道:“看來爺真的開竅了。昨兒個秦總管精心安排的這堂課果真不錯。”
南宮冶宇淡淡一笑,“的确是不錯。讓我明白,原來我可以有很多選擇。”
小莊子連連點頭,“誰說不是呢?如果把一個女人比做一朵花的話,那麽這個世界上可有成千上億朵花等着您去采摘呢!爺這一輩子得遍覽群花才不枉了來這世上走一遭呢!”
南宮冶宇淡笑,“你說得不錯。”
話音未落,卻聽到身後傳來尹月愉悅至極的聲音,“晨兒,雅沁公主已經進城,你随我一起去迎接罷。”
南宮冶宇轉身,嘴角勾起完美的弧度,“她終于來了。母皇,兒臣查過黃歷,發現今兒個便是好日子,不如就趁今日,索性就将雅沁公主給娶了回來罷。”
雅沁公主是犬族的公主,她的母親正是尹月當年的貼身婢女碧沁,自從尹月做了女皇之後,與犬族來往很是親密,早在多年前,就為他訂下了這門親事。
若不是他一直拖着不肯成親,早在十三歲那年,尹月便恨不得将雅沁公主給他娶了回來。
前些日子,尹月再度重提,他仍然是拒絕,因為這,倆人還鬧過矛盾。
可是經過昨晚,他算是徹底明白了,一味被動地拒絕不會有任何意義,他若要成長若要擁有話語權,就必須先學會妥協。
所以就算今日尹月不親自過來,他也會過去與她好好談談這件事情。
他的話顯然令尹月有些措手不及,但一愣之後,他看到尹月的臉上綻放出了燦爛的笑容,他看到尹月嬌嫩如花的嘴唇輕輕勾起,笑道:“嗯。你的提議的确不錯。雖然有些倉促,但是我想雅沁她不會反對的。她等這一天已經等得太久了。”
說着便轉身對秦溫文說道,“秦總管,趕緊吩咐下去罷。今日宮裏大辦喜宴,好好将咱們的太子妃迎娶進宮罷。”
秦溫文也不禁笑了,應了聲是,便急忙轉身籌辦去了。
不一會兒,綠松捧來喜服,尹月從她手裏接過,親自上前替南宮冶宇穿好。
一切打點妥當,尹月站在他身後,凝視着境中那個軒昂俊良的少年,不禁微微出神。
南宮冶宇也從鏡中凝視着她,啞聲問道:“母皇,您在想什麽呢?”
尹月回過神來,急忙伸手撫去眼角的淚水,強笑道:“我這不過是一個做母親看到自己兒子長大成人即将遠離自己而有的不舍而已。你不必介懷。你已經長大,是時候展翅高飛的。”
南宮冶宇點頭,淡笑道:“是。兒子長大了。母皇,兒臣有個請求,請母皇務必答應。”
“你說。”
南宮冶宇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今日成親過後,兒臣希望明日能夠與雅沁一起回草原一段日子,一來省得雅沁不适應這裏,二來兒臣也可以在那裏去歷練歷練。兒臣早聽聞那裏彪悍的民風,還有奇異的自然風景,真的想去見識見識。”
尹月聽了,深深地凝視着他,輕輕點頭,“你能這樣想,我很開心。這是件好事,我雖然不舍得你,但是絕不會阻擋你去見識世界的腳步。所以,我沒有意見。當然,這件事,你還得征求一下雅沁的意見,尊重女人,永遠不會讓你吃虧的。”
南宮冶宇點頭笑道:“這是自然,母皇請放心。”
尹月笑着挽住了他的手臂,柔聲說道:“走罷。咱們一起去迎接她。”
這一天,西周京城喜氣洋洋,南宮冶宇與雅沁公主在萬民與百官的見證下成了親,整整一晚,鞭炮響陣陣,璀璨奪目的焰火照亮了整個夜空……
對于南宮冶宇的提議,長途跋涉而來的雅沁不僅沒有反對,甚至還很開心,想也不想地便答應了。
于是,翌日一大早,倆人便相攜着去拜別尹月。
尹月看着雅沁臉上眼中都洋溢着初為人婦的喜悅與幸福,心裏的不安去了大半,笑着親自挽了他們的手率領百官将他們送出了京城,看着他們乘着車馬消失在視線中。
林軒之走到尹月身邊,低聲說道:“太子此去,只怕短時間不會回來了。”
尹月淡笑,“這很好。他早已長大,是時候自由遨翔。”
“嗯。野心也初見端倪。”林軒之意味深長地說。
“沒有野心的皇子不是好皇子。”尹月輕笑,“我很開心,我這麽多年的寵愛并沒有讓他折羽,失去飛翔的能力。”
林軒之蹙眉,“怕只怕,他要的遠比你想像的要得多。”
尹月淡笑,不再言語。
南宮冶宇這一去,便去了整整五年。
這五年裏,除了書信,沒有回來過一次。
可有關他的消息,尹月卻能從他的字裏行間裏知道得清清楚楚。
五年來,他适應了那惡劣深具挑戰性,卻又充滿自由浪漫的生活環境,跟随着他的岳父參加了無數次戰争,漸漸統一了各個部落。
而在最近的一次戰役裏,犬族之王金秀凱風不幸身亡,而他在衆人的推舉之下當了王。
他的聰明他的睿智他的仁慈他的勇敢,讓他深受敬仰,幾乎成了那裏人們心目中的神。
從他飄逸潇灑的字跡,還有豪情萬丈的言語之中,她看到他的茁壯成長,看到他由一個偏執沖動的少年漸漸蛻變成一個成熟睿智的性感男子,這讓她欣慰不已。
這一天,再度接到他的來信,尹月越發地開心,因為南宮冶宇來信說幾年都無任何消息的雅沁終于懷孕了,說讓她做好當皇奶奶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