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給他生也是一樣的。”
“齊山就要回來了。”
崔氏不緊不慢地喝了口茶,單瞧着明豔的一張臉,不過三十出頭的年紀,眼角卻爬滿脂粉也遮不住的細紋。她閑閑地撩了下眼皮,睨了一眼站着的白秋池,“論理,齊山是你大伯哥,理應避嫌,可如今這形勢,已顧不得守禮不守禮了。”
白秋池好看的一雙眼睛透着懵懂,看得崔氏厭煩不已,在趙氏那裏囤的火氣陡然爆發,指着他的臉罵道:“我花六十兩銀子把你買進來,是單指望你伺候阿朗的麽?你爹娘沒同你說清楚不成!”
白秋池漲紅了一張白面,惶惶地垂下頭盯着地面道:“我知道,是要我……要我為朗少爺生孩子。”
“你還記着便好。”崔氏按了按眼角,軟下聲音,動之以情,曉之以理,“阿朗的情況你也清楚,他這是從娘胎裏帶出來的瘋病,幼時婢女欺他癡傻,不但時常虐待他,還當着他的面和下人茍合,害得他再不能沾女人。我本以為找個妖兒他便能接受,沒想到他還是不能和你行房,唉。”
白秋池捏了捏拳頭,又無力地松開,他是妖兒不假,他雖有女人的xue兒,可心底畢竟還當自己是個男人,若不是家中實在拮據,他怎麽也不會答應賣身嫁進傅家,去給素未謀面的男人生孩子。
一想到家裏,白秋池便心中苦澀,眼下父親病重,使得本就貧寒的家庭雪上加霜,也不知崔氏給的錢夠買幾副藥,能不能将父親的病徹底治好。
崔氏謹慎地看了眼門窗,壓低聲音道:“我就不同你兜圈子了,老爺年紀大了,身子不大好了,這兩年大病小病不斷,春天一場風寒就差不多去了半條命,明眼人都知道老爺怕是撐不久了,這時候無論哪一房出個長孫,日後分家産可都有得盼了。”
崔氏語氣恨恨的,“大房動作快,緊趕慢趕讓傅齊祿在夏末娶了親,我找妖兒耽誤了些時間,這才讓你上個月才嫁進來,卻萬萬沒想到阿朗竟是個不行的……”崔氏語氣怨怼,遂又振作起來,“不過,齊山馬上就要回來了,他是阿朗的親哥哥,你給他生也是一樣的,都是一家血脈,雖然于理不合,但他從小就懂事,定能體恤我的良苦用心。”
“……姨娘這是什麽意思?”白秋池越聽越覺得荒謬,單薄的身子一晃,手扶住桌沿才站穩,桌邊的木刺戳破細嫩的皮肉,掌根落了兩滴血珠。
崔氏不耐煩地皺眉,眉心松垮的皮肉擰起,冷冰冰地開口:“別跟我裝傻,我中意你便是因為你這肚子,阿朗不要你,你就去爬齊山的床,借他的種,雖說傳出去不大好聽,但只要你行事注意沒人會知道,到時候肚子大了,只說是阿朗的,你就安心做你的少夫人,日後榮華富貴少不了你的。”
白秋池聽得渾身發抖,舌根泛起幹澀的苦,如何也咽不下去,“我……我好歹也是明媒正娶進來的,姨娘怎可讓我去……去和大伯哥有染!”
崔姨娘冷哼一聲,譏諷地看着他:“你還真當自己是傅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了?你是我花錢買來的,說得難聽了就是一場買賣,我掏了錢,你卻不交貨,我是不是該把錢要回來?”
白秋池被吓住,六十兩銀子,對傅家這樣的人家來說不過是一幅畫錢、一壇酒錢,于他而言卻是父親的救命錢,是全家勞作一輩子都不一定能拿得出的錢。
可他想要這錢,就必須聽崔氏的話,不顧禮義廉恥,去爬大伯哥的床,借大伯哥的種,懷上大伯哥的孩子。
崔氏看着滿面凄苦的白秋池,心中卻無半分憐憫,“我給你一晚時間考慮,明日我來找你,想想你爹的病,你那不經事的娘,還有你那弟弟,今年不過十歲吧?”崔氏點到為止,起身正要走,被白秋池一把拉住,他嗫嚅道:“不用明日了……我……我答應。”
崔氏滿意了,笑着誇白秋池識大體,臨走前再三強調日後同享富貴,還特意叮囑他:“估摸着再有兩日齊山就能到家了,也不知他年後什麽時候走,所以你動作一定要快,争取年前就懷上。”說完也不管白秋池如何,徑自走了。
白秋池空洞的雙眼流出兩行清淚,他想,人的命格果真是上天早就注定好的,有人受上天垂憐,天生富貴命,有人天生賤命,任由命運如何踐踏摧殘,也只能嘆一句天道不公,別無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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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家世代經商,一百多年前就在商賈雲集的關東一帶紮下根,不出二十年便經營成了關東頭號富商。
傅家祖輩擇“願餐金光草,壽與天齊傾”作為輩分字譜,是希望子子輩輩福壽綿長,然而到了壽字與字兩代,傅家家業已隐有下頹趨勢,至天字輩積弊愈顯,傅老爺耽于享樂,沒有經商的頭腦,接手家業後年年虧損,索性涉足官場,給自己捐了個知縣,後來更是試圖讓嫡子傅齊祿通過科舉進入仕途。
奈何傅齊祿不是個讀書的料,寒窗十年卻名落孫山,後憑着家境富庶,花了不少錢打點走動,這才捐了個油水頗足的官職。然而沒過多久就因為行事驕矜得罪了一位高官,被革職不說還險些招來牢獄之災,可憐傅老爺年近半百的人,為了兒子做小伏低,動用了所有關系才把人撈出來,自此傅家元氣大傷。
傅齊山是傅老爺二子,三房崔氏所出,自幼便展現出過人的經商天賦,然而不知是招傅老爺嫉妒,還是由于弟弟癡傻遭牽連的緣故,并不大受寵,他自己倒也不在乎,及冠後主動要求打理家裏的瓷器生意。
傅家涉足茶葉、棉花、絲綢等多項産業,其中屬茶莊收益最高,瓷器生意卻很是一般,因此傅老爺很大方地給了他,向來吝啬的趙氏也沒有阻止。
傅齊山接手不久便發現了問題所在,關東地區富貴人家不多,瓷器并不好賣,他曾試圖遠銷江南,然而運輸費用過高,得不償失,最後傅齊山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直接将瓷窯遷往金陵。
對此傅老爺心裏并不贊同,傅家祖上不是沒人這麽做過,不過本地商幫都極度排外,特別是江南這種自古富庶的地區,各行各業都發展繁榮,外人很難擠進去分一杯羹。
但傅老爺沒有多加勸阻,似乎存心看傅齊山灰頭土臉地回來,其他人也都等着看他丢人,抱着看笑話的心态送走他,沒想到等來的卻是一封封捷報。
一晃四年過去,傅齊山早已在金陵城站穩腳跟,只有年關将至才會回那個所謂的“家”。
“還有多久能到?”傅齊山問完車夫,嫌木質雕花靠背硌得腰疼,皺着眉地躺下,然而他個子太高,躺下腿只能委屈地曲着。
車夫以為他歸家心切,忙說:“快啦快啦,再有兩個時辰就能進城了。”
傅齊山心情更差了,抻着腿踹了兩腳車廂,“回去就把這馬車劈了燒柴,還沒囚車舒服呢!”
“少爺這話說的,跟您坐過囚車似的。”坐在門口的呂二笑嘻嘻地打趣,他從小就跟着傅齊山,說話也格外放肆,“這已經是最慢的速度了,再慢就又要在荒郊野嶺過夜了。”
傅齊山怎麽睡怎麽難受,翻了個身道:“至多再熬這一次,以後就不用回來了。”
呂二聞言霎時臉色青白,“少爺這話可不能亂說!虧得這裏都是自己人,回府後千萬管好嘴巴!”
“我明白。”傅齊山臉色微沉,閉上眼眯了一覺。
再睜眼已經到了傅府門前,呂二叫醒他,傅齊山斂了倦怠,先去拜見傅老爺和趙氏,之後才能去看崔氏,途中路過一處新修的園林,見亭臺水榭無不精致萬分,心道家業一年比一年凋敝,排場倒一年比一年闊氣。
傅齊山一路看一路嘆,見下人身上穿的料子皆為上等,就連假山下種的花草都是名貴品種,傅齊山走近想要細賞,卻聽見假山另一邊隐隐約約傳來争吵聲。
“……你到底會不會泡茶啊?連溫個杯都能摔碎了,這杯子怕是将你賣了也賠不起!”說話的正是趙氏之女傅荟,是嫡出又是最小的女兒,從小就被寵得無法無天,不知這次是哪個下人命歹撞槍口上了。
“妹妹算了,他出身便與我們不同,不會泡茶也正常,再說這新出的茶連我也不會泡,還請妹妹好好教一教他,順便讓我也學學。”這道聲音顯得溫婉許多,但話裏話外都透着一絲清高,還恰到好處地恭維了傅荟,應是二房周氏之女傅芸無疑。
“若不是娘親讓我替她教導你,我才不想同你待在一處呢,也不知傻氣會不會傳染?”傅荟不悅中帶着得意,引來一片女眷的笑聲,傅齊山最煩這些彎彎繞繞,本欲拔腿便走,眼神卻忽地淩厲起來,“傻氣”?難不成被傅荟刁難的是傅齊朗?
傅齊山剛繞過假山,一眼便從一衆莺莺燕燕中望見一道纖細的身影,眼前驀然一亮,仿佛于荒蕪中驚現一片葳蕤,于凜冬窺見一抹春色。
那人應是畏寒,凍得鼻尖都紅了,卻襯得膚色更白,清瘦的肩膀簌簌發抖,身上卻穿的極少,立在冷風中如同一尾覆雪翠竹,被風吹得不住顫抖,端的是叫人心疼。
傅齊山走近幾步,看見地上丢着的衣袍,心下頓時明了——一定是傅荟以衣衫厚重不便泡茶之類的理由故意折騰人的法子。
傅齊山将衣服撿起來,心道惹了傅荟算你倒黴,遇上我你可是撞大運了。
“這茶葉要用滾沸的水細細澆開才能出味兒,你倒得太急了!”
傅齊山走到近前才發現,那人拿的水壺竟然是無柄的!他捧着水壺,十根蔥白似的手指頭已被燙得通紅,還要依照傅荟的指示,一點一點慢慢地倒。
下人先看見了傅齊山,紛紛向他行禮,傅齊山不等傅荟開口,端上笑臉先發制人道:“一年不見,兩位妹妹是越長越俏了,不過這大冬天還跑出來,凍壞了臉可怎麽辦。”
傅齊山摸爬滾打多年,這些客套話早已鍛煉得爐火純青,一番話說得真誠不做作,再配上一副好皮囊,饒是親妹妹也禁不住紅了臉,傅荟甚至疑心崔氏是不是向自家投了誠。
傅齊山說着話,不動聲色地奪下白秋池手裏的水壺,登時被燙得眼中寒光一閃,抖了抖袍子,張開圍在他肩頭,攏緊衣領,三兩下打了個萬字結。
傅齊山實在太高了,擡手抖開袍子的時候令白秋池有種自己要被他整個抱住的錯覺,于是不等結打好,白秋池的小臉就紅透了。
他……他便是傅齊朗的哥哥,傅齊山麽?也就是……自己要借種的人……
傅荟看着眼前這一幕,哪裏還不明白傅齊山這是救人來了,擱在以前她自然不怕得罪他,可近些年傅齊山生意越做越大,在傅家的地位也水漲船高,連着崔氏都越發不把大房放在眼裏,她這才生了整治的心,不過只敢挑白秋池這個軟柿子捏罷了。
傅荟笑了笑,“二哥說笑了,我只不過是和芸姐姐出來曬曬太陽,順便給秋池教些泡茶的技巧,哪兒會凍着,倒是秋池誠心要學,言衣服厚重太過累贅,脫了這一時半刻的,也不知凍着沒有?”
傅芸被拖下水,不得不硬着頭皮道:“是……是啊,我們勸他也不聽,幸虧二哥來得及時,天不早了,大家還是早些回屋的好。”
傅齊山仗着她們看不見自己的臉,臉上的厭煩快凝為實質了,聲音卻依然溫柔體貼:“天暗了,兩位妹妹路上千萬小心。”
待閑雜人等退幹淨,傅齊山語氣再沒有剛才的溫柔,平添兩分冷淡三分霸道,“你叫……秋池?巴山夜雨漲秋池麽?”
“嗯……”白秋池只覺得臉快燒熟了,他萬萬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認識傅齊山,還讓他目睹自己被刁難的一幕。
傅齊山卻還不知道他的身份,以為他是傅齊朗的小厮,道:“正好我要去見崔姨娘,一起走吧。”
路上傅齊山突然想起來,“手給我看看。”
白秋池不敢不從,伸出手交到他的手裏,傅齊山見他指腹紅腫,有兩根手指還發了泡,眉頭不由皺了起來,“呂二,我那玉修膏帶回來沒有?”
呂二想了想,“帶了。”
“給他拿一盒。”傅齊山很想就這樣握着他的手不放,不過遲疑片刻還是放下了,倒不是顧及什麽禮數,只是單純怕弄疼他而已。
白秋池縮在袖子裏的手指動了動,覺得連手腕子也燙了起來。
這麽好的人,叫他如何狠得下心去污他的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