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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那是齊朗的妻,他的弟妹

崔氏一見傅齊山便熱淚盈眶,兩手拽着他切切問了這一年的光景,傅齊山雖不喜崔氏做派,但畢竟是他親娘,一年不見亦不免心下動容,所以極為耐心地一一答了。

崔氏巴着傅齊山的手不放,喚白秋池倒茶,“山兒翻過年就二十五了吧,江南姑娘生得水靈,可有一個中意的?”白秋池聽得心一顫,失手打翻了杯子,褐色的茶水迅速蔓延開來,傅齊山躲避不及,衣服上濕了兩三塊。

“冒冒失失的什麽樣子!倒個茶竟也不會了?!”

“姨娘別動氣,他剛燙了手,我自己倒就是了。”傅齊山說着自斟了一杯,顧不上弄髒的衣服,心裏盤算着如何開口把人要過來,就聽崔氏說:“話都說岔了,剛問你呢,可有心儀的人家?”

不知為何,傅齊山腦海裏驀地浮現出白秋池的臉,他不易察覺地掠了一眼白秋池,泰然道:“傅窯生意正旺,我哪裏有功夫想那些。”

白秋池聽見這話,緊繃的唇線無端柔和下來。

崔氏有些失望,倘若有倒好辦了,也不用做那等下賤事了。“對了,你回來還沒見到你弟弟吧?也不知他跑哪兒瘋去了,”崔氏指使白秋池,“別幹站着了,還不快去把阿朗找來!”

白秋池喏喏應下,跑了出去。

傅齊山見時機正好,問道:“他是從哪兒找的小厮?我瞧着年歲不大,伺候齊朗穩當嗎?”

“他可不是小厮,是阿郎的新媳婦兒,上個月剛過門。”崔氏沒發覺傅齊山的臉色驟然黑沉,自顧自說道:“本想給你去個信的,一想你也快回來了,送信指不定什麽時候到呢。”

傅齊山只覺腦中嗡嗡響,那人竟是齊朗的媳婦兒?那就是自己的親弟妹!如何還有讨人一說!他心裏躁郁,強壓着火氣道:“齊朗如何能娶親?你這不是害好人家的小子麽!”

崔氏連忙撇清自己,“我原以為阿朗只是怕女人,誰知他連妖兒也怕,再說白秋池哪是什麽好人家出來的,可是他自己求着嫁進來的。”

“他是妖兒?”傅齊山不理會她說的廢話,只聽進去了這一句。

“是啊,若不是因為他是妖兒,他也配攀上傅家?原想着叫他早日給傅家添丁,奈何齊朗身子不行,白白叫大房看笑話。”崔氏心底迅速斟酌着如何勸說傅齊山答應同弟妹茍合,眼珠轉得活絡,卻聽他怒道:“添丁?呵,你打的什麽心思我還不知道嗎!我早勸你別眼饞那些家産,不該我們的一分都別眼紅,這些年我在金陵掙了不少,還不夠麽?!”

崔氏被他罵得氣短,到底不敢反駁,忙又給他倒了一杯茶,将這些話壓下不提。

傅齊山灌下一大口茶,也澆不滅心中火氣。

他好不容易看上一個人,竟然是他弟妹?

太荒唐了。

┄┄

晚飯是在崔氏房裏吃的,傅齊朗人雖癡傻,但親娘和親哥還是認得的,看見傅齊山瞬間高興地手舞足蹈,晚飯都比平時多吃了一碗,而傅齊山卻胃口缺缺,眉頭始終緊鎖。

飯後崔氏和傅齊山閑話了幾句,道:“天色不早了,你這幾日奔波勞累,今晚就早些睡,明日你爹還要給你辦接風宴呢。”

傅齊山起身的檔口兒,崔氏偷偷沖白秋池使了個眼色,“府裏今年翻修,有些小路改了,讓你弟妹送你回去,省得摸黑兒迷路了。”

傅齊山略頓,他雖不與崔姨娘在同一個院子,可也離得不遠,擔心他迷路的說法未免有些牽強,不過他沒深想,只當她是關心過度。

傅齊山看了眼白秋池,一張臉不過巴掌大小,眉眼溫潤,雙眸含水,見他望去惶惶地撇過臉,露出薄紅的耳朵尖兒。傅齊山心念微動,可思及兩人的身份又生生按捺下去,冷聲道:“不用了,秋池還要照顧齊朗,随便找個下人帶路就行。”

白秋池耐不住崔姨娘的眼神催促,低着頭道:“我送你……齊朗……齊朗不用我照顧……”

崔姨娘快被白秋池那笨嘴拙舌的樣子給氣死,擔心傅齊山起疑,忙笑着說:“齊朗有我呢,秋池記得拿個燈籠。”

傅齊山有些狐疑,不過沒再堅持,跟着白秋池踏進黑暗裏,遠處亮起零星燈火,光線卻傳不到這裏,眼前和腳下只有一團熏黃的光,傅齊山低頭看路,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追尋白秋池的腳步,看他蓮足輕動,衣擺紛飛,打亂地上齊整的光影。

這還是他第一次親眼見到妖兒,外表其實與尋常男子沒什麽不同,只是嫩了些,媚了些,勾人了些。

不過才見了一面,就把他的魂兒勾去了。

……可他不能。

那是齊朗的妻,他的弟妹。

傅齊山攥了攥拳頭,許是周身的黑暗給了他膽量,仿佛在這黑暗之中做什麽都不會被人發現,他嗓子繃得緊緊的,道:“你的手還沒好,我來提吧。”不等白秋池說話便伸手奪過燈籠,一下觸到冰涼的木柄,和溫熱的手指。

一息過後,木柄握在了手中,那根手指卻縮回去了。

傅齊山心中嘆息,早知今後再握不了他的手,下午就該一直握在手心的。

白秋池捏了捏手指,猶豫着說:“下午……謝謝你。”

傅齊山緊攥着木柄,摩挲着上面的餘溫,刻意放慢腳步,“不用客氣,都是一家人。”說完又陷入沉默,傅齊山挑起話題:“伺候齊朗累嗎?”

白秋池臉一紅,這話問得太有歧義,無端讓人聯想到那方面上去,傅齊山也反應過來,尴尬地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齊朗心智只有五六歲,照顧他很累吧?”

“……嗯,朗少爺太淘氣,有時哄也哄不好。”白秋池落下傅齊山半步,因為傅齊山走得慢,他也只能跟着慢慢地走。

“齊朗是被姨娘寵壞了,他若是欺負你,不必縱容,別委屈自己。”傅齊山踏着石磚,一塊也不肯錯過,即使這麽慢地走,他的院子也就在眼前了。

呂二提着燈籠等在院門口,見到傅齊山便迎上來,傅齊山只得戀戀不舍地把燈籠給他,“路上小心。”

“嗯。”白秋池接過燈籠卻拿不動,擡眼奇怪地瞧他,傅齊山被那像是灑了星光的眼睛看得一怔,這才戀戀不舍地松了手。

呂二看得納悶,“少爺可是喝醉了?”

傅齊山靜靜望着那條身影被黑暗吞沒,半晌才喃喃道:“何止是醉了。”

┄┄

傅齊朗和崔姨娘住同一個院子,白秋池先回崔姨娘房裏,在崔姨娘的追問下将路上經過講了,當然瞞去了他們倆之間那隐秘而暧昧的氣氛。

“沒了?你們就講了這些?”崔姨娘咄咄逼人地看着他。

“嗯……”白秋池無措地抓了抓衣衫,不知她是想聽到什麽。

崔姨娘氣極,惱恨地罵:“我讓你送他是為了扯幾句閑話嗎?你沒勾引他?”

白秋池被那個字眼刺激得眼眶一熱,迅速凝出淚花來,“……不過送他回去而已,我如何……如何能做那事……”

崔姨娘出身粗野,數年的養尊處優也沒能革去她骨子裏的粗俗,她姣好的面容因為氣憤而變得猙獰可怖,“路上沒人,天又黑,你就不會裝摔,往他身上撲嗎?再不濟你也勾個手啊!現在擺出一副梨花帶雨的樣子,你早兒怎麽不到他懷裏哭去呢!”

白秋池怔怔地睜着眼,一大滴淚珠滾下來,他是真沒想到,崔姨娘叫他送傅齊山存的是這個心思,她把自己當什麽了?就連她的親兒子也逃不過算計!

“行了,留着眼淚到齊山面前哭去吧,在我面前就別來這一套了。”崔氏厭煩地別過眼,“今日我沒敢同齊山說,怕他意氣用事,不過只要你努努力,憑你這模樣,哪怕他半推半就這事也便成了,日後他繼續做他的二少爺,你還做你的三夫人,兩不相幹。”

崔氏模樣懇切,柔聲道:“你聽姨娘的,明晚你就去齊山房裏,我保管他不會攆你出來,男人嘛,都一個德行。”崔氏嗤笑一聲,至今仍不覺得自己有何錯處,惆悵地嘆口氣,“我勞心勞力為你們打算,齊山不領情,你也不聽話,姨娘能活多久?那些家産将來還不都是你們的!”

白秋池聽了崔氏一番教導,面容蕭瑟地帶着傅齊朗回房,自從上次崔氏強迫他們交合不成,傅齊朗看見他畸形的下體,之後就再不肯讓他近身。白秋池看顧傅齊朗到睡着後,自己到外間歇下。

窗外凄慘的白月光照進來,白秋池望得出神,想到他可悲的一生,眼淚止不住地湧出來。

他也不想哭的,從小他就看娘哭,娘一邊哭爹一邊罵,哭有什麽用?不能給家裏多掙一分錢,不能讓他多上一天學,不能讓弟弟多吃一塊糖。

長大後他卻想通了,哭雖然于事無補,但面對命運的捉弄時,既然無法反抗,也就只能哭一哭了。

白秋池枕着眼淚入睡,不知夢見了什麽,竟露出一個淺淡的笑來。

夢裏爹買回來一條豬肉,娘給自己縫了一個書包,弟弟撿到了一包瓜子糖,傅齊山在他胸前系了個萬字結,叫他別委屈自己,遞給他燈籠,叮囑他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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