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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除夕夜

白艾澤打了輛車,先讓師傅去了趟金座廣場,尚楚先下了車,再調頭去西郊的一個花園別墅區。

尚楚在路邊笑眯眯地和白艾澤揮手道別,等到車屁股拐了個彎,徹底消失在視線裏,他原本上揚的嘴角一點點地下拉,最終成為了一條平直的線。

商場裏大部分店面都關門了,音樂噴泉也停了,廣場上到處都是喜慶的大紅色,紅氣球紅條幅紅燈籠,紮眼得很。

尚楚摸出一根煙,在路墩子上蹲了會兒,香煙抽了半根,他掏出手機瞟了一眼,這二手破機子安安靜靜的,沒有未接來電更沒有短信。

“操!”

等反應過來自己在期待什麽幾把玩意兒,尚楚在心裏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接着重重吸了口煙,把剩下半根煙按在路墩上碾滅了,起身打算随便找個還在營業的網吧湊活一宿。

他戴上外套自帶的帽子,摩擦了幾下手掌心,這才覺得熱乎了點兒。

尚楚在城中村和金座間那條小馬路上來來回回走了幾趟,走到路口的第一次心裏想着“今晚應該沒有網吧開着吧?要不回去算了”,第二次心裏想着“就算有網吧還開着張,裏頭要是就他一個人,那多丢臉啊!要不還是回去算了”,第三回 又對自己說“別人都在朋友圈發年夜飯照片,就他在網吧吃十五塊一桶的泡面,我操那也太慘了吧!要不就回去呗”......

一個人走來走去徘徊了好幾遭,尚楚自嘲地想着這回兒要是飄點小雨,再給他把油紙傘,連妝都不用化,直接就能cos丁香一樣地結着愁怨的Omega。

他怎麽也說服不了自己,說服不了自己回到城中村那個沒有暖氣、四面漏風的小屋裏面對尚利軍。

第八次走到路口,尚楚腦子裏出現一個聲音,對他說回去吧,至少今天應該回去,他媽還在的時候,一年到頭最重視的不就是這一天嗎?

尚楚也忘了是哪一年,那會兒尚利軍在一家玻璃切割廠打工,足足有兩個月沒喝酒,叫喊和打罵難得的在這個家裏消失,那段時間啞巴的開心溢于言表,比劃着說你爸爸這回真的改好了。那年除夕,他們一家三口去新陽的壩下看煙花,有個賣皮鞋的地攤還擺着,尚利軍買了雙三十五塊的褐色皮鞋,穿在腳上神氣的不得了。啞巴鼓着掌,嘴裏發出“嗚哩嗚哩”的聲音,對丈夫豎起大拇指。

那一幕是尚楚迄今為止的記憶中、少有的關于家庭的溫情場面。

尚楚的兜帽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小半張臉,他吸了吸鼻子,腳尖一轉,朝城中村的巷子裏走去。

他被自己記憶裏那一點點殘留的溫情說服了。

尚楚擰開門把,聽到裏頭傳來一聲“誰啊”,他手指一縮,依舊推開了木門。

尚利軍坐在桌邊,轉頭看見回來的是尚楚,臉上浮現出了驚訝、愧疚、後悔等等情緒,但很快,他有些緊張地笑了笑,雙手在衣服上抹了抹,說:“回來啦?回來了好,回來了就好......”

“嗯。”尚楚脫了鞋,淡淡地應了一聲。

“回來怎麽不說一聲,”尚利軍局促地看了看桌上擺着的兩個盤子,都是昨天的剩菜,“我都沒準備什麽吃的,我、我現在......”

“不用。”

尚楚把手裏提着的塑料袋放到桌面上,裏頭裝着他剛剛在巷口鹵味店稱的豬肘和雞翅尖。

“你坐,坐這。”

尚利軍起身去給尚楚拿碗筷,尚楚注意到他額角有一塊結了痂的傷疤,走路姿勢也一高一低,左腳腳踝紅了一大片,高高腫起。

“你腿怎麽回事。”尚楚問。

尚利軍的背影一僵,讪笑着回答說:“走路摔了,摔了一跤。”

尚楚嗤笑,他心知肚明這根本不是什麽摔的,就是尚利軍不知道在那裏發酒瘋被人打了。

但他懶得戳破,拉開椅子在桌邊坐下,兩個盤子裏裝着發蔫的小白菜和發幹的鹹魚,尚楚端起兩道剩菜,徑直倒進了垃圾桶。

“倒了好,”尚利軍讷讷地說,“除舊迎新,剩菜倒了好,倒了好......”

他說話時候眼神游移,根本不敢看尚楚。

這種狀态尚楚太熟悉了,尚利軍的人生仿佛只有兩件事——發瘋的時候對人喊打喊殺,清醒的時候就陷入永無止境的悔恨。

父子倆安安靜靜地坐在同一張餐桌上,誰也不說話,客廳裏小電視放着春晚前的預熱節目,熱鬧的有些刺耳。

“你吃這個,這個肥。”

碗裏突然被放進一個碩大的豬蹄,尚楚眼也不擡,冷淡地說:“謝謝。”

“不客氣,”尚利軍緊張地抿了抿唇角,又小聲說,“和爸不用這麽客氣......”

尚楚沒有回話,于是簡陋的廚房又陷入了沉寂。

良久之後,尚利軍看了尚楚一眼,左手五指緊了緊,手掌按上尚楚肩膀,像個真正的父親那樣關心道:“在那個訓練營感覺怎麽樣?有把握考上嗎?”

“還可以。”

尚楚往邊上挪了挪椅子,尚利軍的手僵在空氣中,他有些無措地眨了眨眼,裝作自然地接着問:“飯吃的飽嗎?錢夠不夠用?”

“挺飽的,夠。”尚楚依舊言簡意赅,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那就好,”尚利軍眼角有點兒濕,又喃喃重複了一遍,“那就好,你過得好就好,我挺記挂你的......”

尚楚“啪”地放下筷子,冷笑道:“記挂我?兩個月了,一個電話也沒有,這也叫記挂我?”

尚利軍一愣,挪開臉看着發黃的牆壁:“我有時候挺想打的,但就是......不敢,也怕打擾你......”

尚楚從背包裏拿出兩罐啤酒開了,自己仰頭喝了一大口,把另一罐重重放在尚利軍面前:“喝點兒呗。”

“不喝了,”尚利軍搖頭,“以後都不喝了.......”

“少他媽放屁!”尚楚毫不留情地嗤他,“你這話說過幾回了,你自己數數,數的清嗎?”

“這回是真的,”尚利軍張着眼睛看着他,咽了兩口唾沫,“真的改了,真的。”

尚楚一口氣喝下去半瓶酒,擡手抹了抹嘴角:“去年爺爺肺炎住院,你說你要回新陽照顧他,我給你兩千塊,你拿去幹嘛了?”

尚利軍舔了舔幹燥的嘴唇:“說這個幹嘛......”

“前年暑假,我送牛奶的時候摔骨裂了,不能去高中報道,你替我去,報名費1200你拿走了,哪兒去了?”尚楚笑得很張揚。

尚利軍搖頭,呼吸有些加重:“我不是人,你別說了......”

“我媽剛死那年,你有天晚上說去給我買牛奶,去了就沒回來,我一個人在家裏鎖了三天,最後快餓死了,從二樓跳窗下去,摔斷了一條腿,你去哪兒買牛奶了?”尚楚把酒往他面前送了送,“喝點呗,喝了好聊天。”

自己做過的那些醜事一樁樁一件件地被兒子擺在臺面上,尚利軍猛地一拍桌,紅着眼眶說:“我不是人,我他媽不是人......”

“你不是,”尚楚把啤酒瓶往地上一摔,“我六歲那年你拿菜刀架我脖子上還記不記得?你說你死可以,但我要跟着你一起死......”

尚利軍擡手遮住眼睛,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嗚咽。

春晚開始了,開場曲挺歡騰的,尚楚埋頭啃完一個翅尖,背上靠在腳邊的背包:“走了。”

尚利軍終于從手臂裏擡起臉,眼角又濕又紅,他擤了把鼻涕,也不挽留:“等等,爸有東西給你。”

尚楚看着他一瘸一拐地進了裏間,又一瘸一拐地挪出來,把一疊零鈔塞到他口袋裏。

“你吃飽,穿得暖點,照顧好自己,”他頓了頓,又說,“我挺好的,就這樣就挺好的,你過好你自己的,別操心我......”

尚楚一個字也沒說,拉上外衣拉鏈,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城市的最中心,尚楚步履匆匆,穿着黑色棉衣和黑色長褲,幾乎融進了夜色之中。

他在打車軟件上叫了一輛車,也顧不上除夕夜的車費漲得有多離譜,報了一個地址後就合上了眼假寐。

城市的另一端,在首都最高級的花園別墅區裏,白艾澤推開沉重的雕花木門,家裏的阿姨正在擺碗筷,見是他回來了很是開心,立即上來迎他,埋怨道:“大過年的,怎麽回來這麽晚,張姨菜都擺一桌了!”

白艾澤笑着脫下外套:“打車不好打,我媽在嗎?”

“在書房呢!”張姨往樓上瞥了一眼,踮起腳湊到白艾澤耳邊,“你媽念叨你一天了,她還不容易在家過一次年,心裏就惦記着你早早回來呢!”

白艾澤心中一暖,喬汝南竟然在家裏等他?

在白艾澤的記憶裏,喬汝南很少在家過過年,要麽就是在國外出差,要麽就是參加什麽重要的商務酒會。這幾年除夕,偌大的別墅裏就只有他和張姨兩個人,一桌子豐盛的菜往往動了幾筷子就浪費了。

張姨帶了白艾澤十多年,一眼就看出這孩子心裏開心的不得了,在他後腰一推,努努嘴:“快上去和你媽說聲!”

“好。”

白艾澤把外套随手扔在沙發上,正要上樓,就聽見樓上傳來一道沉靜的聲音。

“艾澤,回來了?”

他擡頭一看,喬汝南站在二樓的欄杆前,臉上挂着溫和的笑容。

“媽媽等你一天了。”

白艾澤回答:“嗯,回來了。”

喬汝南走下樓梯,即使是在自己家裏,她依舊精致的如同油畫裏走出來的一般。一件貼身的乳白色絲絨連身長裙完美地襯出了她依舊窈窕的身材曲線,長發挽在腦後,鬓角有幾縷精心打理的碎發垂下,發簪上鑲着一顆罕見的祖母綠翡翠,耳朵上帶着價值不菲的珍珠耳環,腳上踩着一雙奪目的豔紅色高跟鞋。

“是不是黑了一點?”喬汝南站在兒子身前,仔細端詳片刻,笑着說,“像個男子漢了。”

“是黑了些,”白艾澤說,“挺曬的。”

“再等一會就能開飯了,”喬汝南偏過頭,珍珠耳環在燈光下熠熠生輝,“張姐,先給艾澤盛碗雞湯暖一暖。”

“好咧!”張姨忙不疊地應聲。

“不急,”白艾澤說,“我回房間放包。”

上了三樓,白艾澤掏出手機,才發現他爸給他打了兩個電話,又發來一條信息,問他要不要去那邊過年。

白書松和喬汝南離婚多年,每一年都邀請白艾澤去他那裏過年,但他已經有了新的家庭,白艾澤不便也不願加入。

他回複父親的消息,拒絕說自己就不過去了,順便讓白書松給付叔叔帶句話,祝他新年快樂。

回完短信下了樓,白艾澤喝了一碗熬的金黃的雞湯,張姨一直心疼地絮叨說怎麽瘦了這麽多,是不是在那個什麽破基地根本沒飯吃啊,是不是沒穿暖和啊,要不咱就不去了吧......

白艾澤哭笑不得地拍了拍張姨的手,安慰道:“張姨,明天就考試了,考完就結束了。”

“我聽說青訓營裏條件非常艱苦,”坐在沙發上翻閱商務雜志的喬汝南說,聲音裏帶着冷冰冰的精致,“去嘗試一下可以,但那種生活不适合我們。”

白艾澤禁不住皺起眉頭,但今天是除夕,他不想和母親在這個重要的日子起争執,于是沒有說話。

大約過了十來分鐘,家裏的門鈴響了。

喬汝南立即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連身裙,對白艾澤說:“客人到了,過來和我一起接一接。”

客人?

大過年的,家裏怎麽會有客人?

喬汝南不是在等他回來過年嗎?為什麽又來了別的人?

他沒有來得及問清楚,門鈴再次響起,他出于禮貌站到了喬汝南身後,看着母親緩緩打開了雙扇紅木大門。

“秦處好,秦夫人好,”喬汝南一改往日的冰冷,熱絡地招呼道,“就等你們開飯了,思年呢?來來來,快點進來,外面多冷啊,艾澤等你好久了!”

門外站着一家三口,男人身上帶着上位者特有的神氣,她身旁的婦人相貌溫婉,拉起白艾澤的手就說:“這就是貴公子吧?果然長得一表人才,早就聽思年說起你了!”

他們身後,穿着西裝、打着領結的那個少年,赫然正是秦思年。

白艾澤心中有些震驚,但并沒有将情緒表露出來。

“艾澤,這是秦叔叔和秦阿姨,媽媽之前和你提過的,”喬汝南挽着他的手把他帶到前面,“還有思年,你們在訓練營應該已經認識了,思年一直說你很照顧他,媽媽覺得你做的很對,很紳士。”

“叔叔好,阿姨好。”白艾澤淡淡一颔首。

秦夫人把躲在後面扭扭捏捏的秦思年推到前面,打趣道:“思年過來,認識這麽久了還害羞呢?”

“白、白同學,”秦思年正了正領結,面紅耳赤地說,“又見面了......”

“嗯。”白艾澤随口應了一聲。

“艾澤,帶思年去你房間聊聊天,一會兒開飯了媽媽上去叫你。”喬汝南疼愛地拍了拍秦思年的肩膀,笑着說。

“就在這裏吧,”白艾澤語氣平穩,“房間亂。”

喬汝南臉上完美無缺的笑容僵硬了半秒,但很快又恢複如常:“也對,你這麽久沒回來,房間都落灰了,先在客廳坐一坐。”

白艾澤一言不發,轉身就走,秦思年穿着拖鞋小跑着跟上去。

“其實,”秦思年瞥了白艾澤一眼,咬了咬唇,“我是Omega......”

“知道。”白艾澤自顧自地玩手機,頭也不擡。

“我是為了你才去那個青訓營的,”秦思年又小聲地解釋說,“我、我不是故意隐瞞的,我剛到首都不久,爸媽說要帶我認識你,說我們兩家很般配,就可以、可以......”

說到這裏,秦思年頓了頓,輕輕吸了一口氣,有些羞赧地繼續說道:“我覺得那樣很沒意思,我想自己去認識你,看看你是什麽樣的人,所以才求我爸爸幫我進那個訓練營的......”

白艾澤的臉上絲毫沒有波瀾:“嗯,那你覺得我是什麽樣的人,有結論了嗎?”

秦思年看到他的反應,不免有些失望:“我覺得你很好,很厲害。”

“你的目的是為了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既然現在你已經得出有答案了,那麽這件事就可以到此為止了。”

秦思年有些慢半拍地反應過來,支吾道:“不、不是啊......”

“你還有什麽想知道的問題?”白艾澤從手機裏擡眼,彬彬有禮地問,“我可以一次回答。”

“那、那你喜歡什麽樣的人?”秦思年嗫嚅着問。

“比我強的。”白艾澤回答的言簡意赅。

客廳另一端,喬汝南雙手搭在膝頭,坐姿優雅,隐約可以聽見她在和那位秦處長商讨關于新開發的某塊地,政府對于競标的幾家企業是如何考慮的......

他聽得心煩,徑直站起身,連房間裏的背包也不拿了,穿上外套就朝門外走。

喬汝南眉頭一皺:“艾澤,你去哪?”

“爸爸那。”白艾澤換上短靴,推開木門。

喬汝南對秦處長和秦夫人抱歉地笑笑,追到門外,神色難得的有些嚴厲。

“艾澤!”她叫住兒子。

白艾澤腳步一頓。

“回來!”喬汝南如同對待公司裏的員工一般發號施令道,“今天這頓飯對我很重要,直接涉及到幾個億的利潤,你應該明白輕重緩急。”

“輕重緩急?”白艾澤連頭也沒有回,“媽,我和幾個億,什麽輕什麽重,哪個緩哪個急?”

喬汝南不耐地按了按眉心,不明白兒子為什麽會這麽不懂事。

“秦處的獨生子很喜歡你,你只需要安靜地陪他坐着,好嗎?這個要求很高嗎?”

“您和我爸爸的婚姻就是一場交易,您生下我也是為了交易嗎?”白艾澤問。

“白艾澤!”喬汝南确實有些怒了,聲線裏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風吹亂了她精心打理的鬓發,“你是我的兒子,你沒有任性的資格。立刻回來!”

“喬總,”白艾澤冷冷道,“等您什麽時間能夠撥冗以母親的身份和我對話的時候,我再回來。”

說完這句話,他邁步離開,身影逐漸消失在了如墨般濃重的夜色裏。

喬汝南環抱雙臂,在一年最熱鬧的這個夜晚感受到了徹骨的寒冷。

片刻後,她閉眼深吸了一口氣,理了理微亂的頭發,踩着鮮豔的高跟鞋,再次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回到暖氣充足的別墅中。

她臉上化着無暇的妝、挂着精致的笑容:“不好意思,艾澤爸爸那邊出了點事,他必須立即趕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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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沒親上QAQ下章必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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