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花火
除夕夜。
在路邊等了将近半小時,白艾澤才招到了一輛出租車。
司機師傅穿了一件喜慶的紅色短襖,樂樂呵呵地問他新年好。
“您是我今年最後一單,把您送回家,我也回家吃年夜飯了,我媳婦兒打了好幾個電話催我!”師傅笑着按下計價表,幸福感溢于言表,“全家人就等我開飯!”
耽誤了人家合家團聚,白艾澤有些不好意思,解開安全帶:“實在抱歉,要不......”
“別別別,”師傅趕緊攔住不讓他下車,“今兒起步價翻倍,您也讓我多賺點錢回家過年是不是?去哪兒啊您?”
白艾澤笑笑,對着窗外晃眼的路燈光線想了想:“西岳路,江濱別墅區36幢。”
“好嘞!”
白艾澤安靜地坐在副駕,車載廣播裏放着祝福語,白艾澤聽到電臺主持人用雀躍的語氣說除夕除夕,意思是月窮歲盡、除舊迎新,黃歷上寫今日宜訂盟、結誓,不易祭祀、作竈、上梁,尤其不宜出行,各位聽衆朋友早日回家過年哦......
“晦氣!大過年的就不能說點好的!”
司機師傅嗤了一聲,趕緊換了個音樂頻道。
歡騰的節日歌曲在耳邊響起,白艾澤的食指和着節奏一下下地在大腿上點着。
路上行人稀少,加上師傅歸心似箭,車子開得飛快,不到二十分鐘就到了目的地。
白艾澤站在一棟別墅前,隔着一層窗簾,二樓落地窗裏隐約透出暖色燈光,
他擡手剛要按下門鈴,上方一片黃光突然傾瀉下來,白艾澤擡頭一看,二樓的窗簾被人拉開,一個修長清瘦的身影站在窗邊,在玻璃上貼上一片紅色剪紙。
已經碰到金屬按鈴的指尖倏地一頓,白艾澤下意識地旋身,後背緊貼着冰涼的大理石廊柱,隐在在了二層的視線盲區中。
那個人是付世恒,白書松的伴侶,白禦的父親。
付世恒是真正的讀書人,他出身書香門第,和白書松從小相識,一直都被保護得很好,有種不浸世事的儒雅和天真。他這一輩子都沒吃過什麽苦,頂尖學府畢業後留校任教,二十八歲晉升正教授,有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國家級項目,學術成果顯赫,愛人仕途順遂,兒子年輕有為。
如果一定要說,付世恒一直高昂且平穩的人生曲線中只出現過兩個低值,生白禦的時候大出血險些喪命是第一個,愛人被威脅而不得不和別人結成婚姻關系算第二個。
巧合的是,這兩個低值的始作俑者都是喬汝南。
在他即将臨盆時将他推倒在地的是喬汝南,借他的前途要挾白書松的也是喬汝南。
因為這些掩蓋在灰塵下的不堪往事,白艾澤一直不知道怎麽面對付世恒。
白書松從來沒有對他刻意隐瞞過這些醜陋的事實。曾經年幼的白艾澤一直很困惑,為什麽爸爸和媽媽不住在一起,為什麽爸爸和付叔叔那麽親密。
他去問付世恒,付叔叔拍拍他的頭沒說話;他又去找白書松,白書松把他抱到腿上,不管他聽不聽得懂,耐心地解釋說:“我和你母親的婚姻基礎并非愛情,而是合約。但是艾澤,我告訴你這些,并不代表我不愛你,而是因為你有權力知曉真相。另外,爸爸希望你以我為鑒,能夠和相愛的人度過一生,完整的一生。”
十二歲那年他分化了,确定他是一名Alpha之後,喬汝南才在那份離婚協議書上簽下自己的名字。也是那個時候,白艾澤才讀懂了全部真相。
白書松并沒有吝啬給他的父愛;付世恒教他讀詩寫字,比對待白禦還要用心;白禦和他更是親密無間......但這并不代表白艾澤就可以毫無隔閡地面對他們一家,微妙的愧疚和自責始終壓在他肩上,他知道自己沒必要像個傻逼似的擔着這些,但他現在還放不下。
盡管十八歲的白艾澤比很多大人還要更加能力出衆,但他還做不到像個真正的大人那樣坦然。
他深吸一口氣,在黑暗中往光的一側靠近半個身位,擡頭再次看向二樓。
白書松在付世恒的肩上披上一條圍巾,從身後攬着他的腰,依偎着站在落地窗前。大紅剪紙的空隙中隐約能看見他們平和但幸福的笑容。
夜風從耳畔呼嘯而過,黑夜仿佛沒有邊際。
白艾澤靠着牆仰起頭,睜眼看着黑黢黢的夜空,淡淡地勾唇一笑,喉嚨間溢出一絲無聲的嘆息。
“唉......幹你個沒良心的白眼狼!”
尚楚裹着棉襖坐在臺階上,看着小野貓跑遠的背影,義憤填膺地罵了一聲。
這貓被秦思年的進口貓糧養刁了,給它香腸還不愛吃,沒舔幾口就跑。
剛才他從芃根叢裏把貓咪揪出來,好歹身邊有個活物陪着,也不顯得多麽凄涼,結果這操蛋的貓咪見沒有貓糧,竟然拔腿就跑,連小摩托都不開了。
尚楚一個人坐了會兒,打開音樂APP找了個重金屬搖滾歌單,跟着裏頭狂野的Alpha樂團嗷嗷亂叫,直到嚎的嗓子都啞了,運營商發來一條系統短信,提醒他這個月流量已經超标38M了。
這個消息猶如晴天霹靂,尚楚趕緊關掉移動網絡,又開始百無聊賴地幹瞪眼,身後走廊的光朦胧地點亮黑夜,空氣中有極小的灰塵漂浮着,仿佛一條懸浮的平緩河流。
尚楚玩心驟起,猛地朝前吹了一口氣,塵埃浮動,如同河流變得洶湧湍急。
他放聲大笑,冷風順着口腔灌進喉嚨,冰刀似的刮着他的喉管。他笑着笑着就覺得喉嚨幹的難受,可眼角卻有點濕。
尚楚起身,跑到寝室裏抱了幾只熊出來,來回跑了幾趟,把一家子熊全給接了出來,臂彎裏靠着那只大點的、會說話的小熊,指尖在按鈕上頓了頓,想點開聽聽白艾澤的聲音,但又舍不得聽。手指就這麽猶豫着逡巡了好幾次,最後還是沒按下鈕。
算了,聽錄音幹嘛,聽真人說話多好!
尚楚掏出手機,給白艾澤撥了個電話,惴惴不安地聽着那端傳來的響鈴聲。
他們這種有錢人家一定在酒店聚會吧?他那邊是不是有一大家子人?他方便接我的電話嗎?會不會太打擾了?
但是......但是好想他喔,算了,打擾就打擾吧,管他三七二十一還是二十八呢!
尚楚在聽筒這頭還沒糾結完,那頭就被接起了,白艾澤低沉的聲音響起:“阿楚。”
“嗨,白艾澤你好。”尚楚腦子一卡,蹦出來這麽一句。
“尚楚,”白艾澤笑着回答,“你好。”
“嘿嘿......”尚楚抱着熊傻笑兩聲,“在哪兒呢?吃了嗎?”
“在家,吃過了,你呢?”
那頭好像隐約能聽見風聲,尚楚微微皺眉,說道:“怎麽那麽安靜?就你一個人嗎?”
“在陽臺上接電話,你呢?”白艾澤問。
尚楚一只手牽着小熊的手晃了晃,輕聲說:“我也在陽臺,我吃完了,你看春晚了沒有,小品好好笑。”
“嗯,是挺好玩的,”白艾澤說,“年夜飯吃什麽了?”
“那可豐盛了去了,”尚楚挑眉,若有其事地盤點到,“吃了燒鴨、烤雞、螃蟹、皮皮蝦、雜燴湯、炒鱿魚......哎反正可多了,說不完。”
“哇!”白艾澤配合地發出一聲驚呼,“這麽多好吃的,阿楚好幸福。”
“你都吃什麽了?”尚楚心底的煩躁和不安就在這麽毫無內容、一來一回的對話中被神奇地撫平了,笑着揶揄道,“白二公子總不可能年夜飯都吃不上好的吧?”
“還真是,”白艾澤回答,“我們家口味清淡,做的菜都差不多。”
尚楚幸災樂禍地笑出聲,從口袋裏掏出貓吃剩下的半根香腸咬了一口,說道:“聽見沒?我正在啃豬蹄,鹵得賊入味,香飄十裏!”
“你......”白艾澤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聲音一頓。
“怎麽了?”
那頭靜默了片刻,白艾澤才接着說:“嗯,全首都幾百萬人都被香到了。”
“滾滾滾!”尚楚笑罵道,“你什麽時候回來......不是,我是說你明天什麽時候到基地啊?”
初一青訓營休息,一般人都會選擇下午再回營,但尚楚卻任性地希望白艾澤早點來,越早越好。
“你呢?”白艾澤不答反問。
“我啊?”尚楚抿了抿唇,小聲說,“我可能會早一點吧......”
“抱歉,我比你晚一些。”白艾澤說。
尚楚心頭一緊,立即說道:“有什麽好抱歉的,你晚點再來,在家多待會兒,畢竟是初一嘛,走走親戚什麽的......”
“抱歉,阿楚,”白艾澤的聲音沉靜但嘶啞,“我來晚了。”
尚楚一愣,片刻後眨了眨眼,緩緩地擡起頭。
白艾澤的聲音并非從遙遠的手機聽筒中傳來,他就站在不遠處的欄杆前,上衣下擺被風揚起,發絲難得的有些淩亂。
“你怎麽......”尚楚動了動嘴唇,艱難地開口,“你不是在天臺嗎?”
白艾澤看着被一堆小熊團團圍住的尚楚,穿着他熟悉的黑色棉襖,寬大的兜帽蓋住上半張臉,尖細的下颌在燈下顯得尤為蒼白,有種脆弱的精致。
“你不是在啃豬蹄嗎?”白艾澤目光微動,眼底閃爍着深邃的光。
尚楚垂眼看了看手中那根廉價火腿腸,立即把它塞回口袋。
“今天過得好嗎?”白艾澤問。
“好......”尚楚先是點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不好,操他媽的不好,爛透了的不好,手機流量沒了最不好,反正不好。”
白艾澤笑:“我也不是很好。”
尚楚也笑:“好巧,我們到了同一個天臺。”
白艾澤大步上前,停在了臺階下,彎下腰俯視着坐在臺階上的尚楚。
“阿楚,過年好。”
“艾澤,新年快樂啊。”
砰——
零點鐘聲準時敲響,璀璨的焰火在夜空綻開。
“請問我可以進行擁抱的下一步嗎?”白艾澤盯着尚楚淡色的唇角,沉聲問。
“什麽?”
在煙花和爆竹巨大的響聲中,尚楚只看見白艾澤的嘴唇在動,卻沒有聽清他在說什麽。
“抱歉,來不及征詢你的同意了。”
白艾澤說完,伸手扣着尚楚的後腦,一把将他的頭帶向自己。
尚楚一愣,雙眼被兜帽壓住,眼前什麽也看不見,但嘴唇上卻傳來溫熱柔軟的觸感。
這種感覺陌生且奇妙,仿佛煙花綻放的地方不在遠方,就在他的腦海之中。
他眨了眨眼,睫毛劃過兜帽內側的布料。
白艾澤含着他的唇珠,溫柔且仔細地吸/吮。
他好像說了句什麽,這次尚楚聽清楚了,白艾澤在叫他的名字。
“阿楚......”
他雙手一松,懷中的小熊骨碌碌地滾落到臺階上,黑葡萄似的圓眼睛看着兩位相擁的主人。
“阿楚......”
他在白艾澤的呢喃中丢盔棄甲,極其緩慢地閉上了雙眼,擡手環抱住了白艾澤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