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早餐
三月底市質檢考,昨兒下了晚自習尚楚還碰見隔壁班那小四眼,陰陽怪氣地打探說準備的怎麽樣啊,這回有沒有信心拿年級第一啊,上次搶了你的第一名實在是意外,哎呀你不會在背後偷偷罵我吧?
尚楚連個正眼都沒給他,就當沒這個人似的扭臉就走,回到家後和白艾澤罵了半小時那只四眼青蛙崽。
白艾澤在電話那頭附和着說“嗯”、“是”、“當然”,尚楚眉梢一挑,故意逗弄道:“不行,光我一人罵他還不解氣。”
白艾澤問道:“那怎麽樣才解氣?”
“你也一起罵,”尚楚勾勾手指頭,催促道,“快點快點!”
要白二公子罵街這可就太為難他了,白艾澤吸了一口氣,醞釀道:“我想想。”
尚楚好整以暇地等着,等了半響才聽那頭憋出來個幹巴巴的“王八蛋”。
“......”尚楚憋着笑,佯怒道,“你這一點兒殺傷力沒有啊!”
“阿楚......”白艾澤無奈地低聲喊了一句。
“行行行,不為難咱們二公子,要不這樣,”尚楚心念一動,下巴一擡,又玩笑道,“你跟着我學,我罵一句你跟一句,可以吧?”
白艾澤縱容地輕嘆一口氣:“我盡量。”
“鼈孫!傻吊!狗犢子!王八羔子!”尚楚想也不想張口就來,一串詞兒連珠炮似地冒出來都不帶停的,“狗日的!”
白艾澤嘴角抽了兩下,努力維持着平靜的面部表情,姿态端正得猶如官方新聞直播間發言人:“鼈......甲魚孫子,傻瓜蛋子,小狗孩子,烏龜兒子,狗......的交配對象。”
跟讀是跟讀了,不僅如此,二公子還在跟讀基礎上主動進行了語內翻譯,十分講究信達雅。
前面幾個可以理解,但“狗的交配對象”是個什麽玩意兒?這也未免過于雅致了!
尚楚抿着唇,肩膀上下聳動的厲害,愣是忍着沒笑出聲來,沖着手機鏡頭比了個大拇指,贊賞道:“好優美的中國話!”
白艾澤有些不好意思,偏過頭低咳了兩聲。
“再來再來,這回罵點兒文雅的,”尚楚玩心起來了,想了想拍手說,“戴眼鏡的往往不是知識分子,而是綠豆眼的猥瑣小蛤蟆!”
“......”
白艾澤默默摘下了鼻梁上架着的銀框眼鏡。
他近視度數不高,平時不怎麽戴眼鏡,偶爾看書看得眼睛乏了才會戴上一戴,誰知道好巧不巧就趕上了尚楚的無差別攻擊。
尚楚捂着嘴低着頭,肩膀聳了幾下,終于爆發出了驚天動地的笑聲。
白艾澤這才反應過來,小混賬這又是在耍他玩兒呢,于是無可奈克地搖了搖頭,說道:“胡鬧。”
尚楚和只偷舔了糖果的小老鼠似的,彎着眼睛咯咯笑,白艾澤見他樂不可支的小樣兒也跟着笑,兩人就這麽臉對着臉笑着,什麽話也沒說,裹在被窩裏傻樂了十多分鐘。直到淩晨一點尚楚的手機鬧鐘響了,提醒他這會兒已經夜深了,明天還要考試,這才互道晚安後挂了電話。
第二天是質檢考的日子,尚楚起得比平時晚了點兒,沒出去跑圈,打算養精蓄銳把所有體力留到上考場。
穿好衣服出了房間門,廁所裏傳來一陣陣的幹嘔聲,聽得尚楚胃裏只泛酸水。
尚利軍每天早晨刷牙就在嘔,關鍵是聲音還特氣貫長虹,就和要把內髒都吐幹淨似的。尚楚覺着是不是上了年紀的人都這樣,他自己偶爾刷牙的時候也犯惡心,但也不像尚利軍這麽大動靜。
他回了房間戴上耳機,等了十多分鐘尚利軍還沒好,尚楚不耐煩地看了看時間,到外頭敲了兩下廁所的木門:“好沒?”
“好了好了!就好了!”裏頭傳來了馬桶沖水聲,緊接着門開了,尚利軍提溜着沒系緊的褲頭,“你用,爸好了。”
廁所裏的味道非常難以言喻,蹲坑邊尿漬濺了出來,洗臉池的池壁上挂着一絲沒沖幹淨的黃痰,水滴滴答答地從臺子上往下淌,一塊幹燥的能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尚楚閉了閉眼,一股煩躁勁兒“轟”的就從腳底心燒了起來,他很想發火,很想沖到外頭去揪着尚利軍衣領往他臉上吐口唾沫,但他也知道這股火氣沒有由來,要說尚利軍做錯了什麽吧好像也沒有,他最近沒喝酒沒欠債沒幹架,無非就是生活習慣邋遢了點兒。
可尚楚還是不爽,雖然他不願意承認,但他自己心裏明白得很,他每天早上早起那麽多無非就是為了避開這一幕。
他在別的地方越出類拔萃、越意氣風發,同學朋友們越崇拜他、信任他,白艾澤越寵愛他、縱容他,他就越不想面對如此邋遢的生活環境和如此潦倒的生活本身。
操!這破房子配得上我嗎!尚利軍配得上我嗎!
這個念頭在腦子裏剛一閃現出來,尚楚立即慌張地往自己臉上潑了一捧冷水。
他抽了幾張紙巾把濃痰擦了,伸手才發現自己指尖都在抖。尚楚強壓着心頭萦繞的那股子陰郁之氣,對着鏡子做了幾個深呼吸,又狠狠往臉上甩了兩巴掌,盯着斑駁鏡片中自己的眼睛,反複在心裏告誡自己:
——尚楚,你不該變得這麽虛榮,不是你,這不是你。
突然,木門被輕輕敲了一下,尚利軍在外頭問的有點兒小心翼翼:“爸去買早飯,你吃什麽?油條要不要?煎餅呢?”
尚楚抓了一把頭發,冷着臉剛想說不用,又聽見尚利軍有點兒緊張地輕聲問:“水煮蛋來兩個吧?每天吃雞蛋才夠營養......”
木門裏的尚楚愣了一愣,冷淡地回答道:“随便。”
尚楚記得自己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和尚利軍在一張桌子上吃過早飯——也許有過,反正他是不記得了。
尚利軍足足買了三大個塑料袋,夠七八人的分量了,他不知道兒子愛吃什麽,包子甜的鹹的肉餡兒的素餡兒的都買了,茶葉蛋水煮蛋各兩個,油花花的雞蛋灌餅一份辣的一份不辣。
他把幾個袋子推到尚楚面前,又搓了搓手,幹笑了兩下:“那你看你喜歡吃哪樣,早餐多吃點,要吃飽。”
尚楚随便掏了個包子啃了一口,尚利軍又從棉外套口袋裏翻出一瓶早餐奶,插上吸管遞過去:“還熱着,你喝點奶。”
他指甲縫裏夾着黑色的陳年污垢,大拇指的指甲長出來一大截也不剪,是一種一看就很髒的暗黃色。尚楚看到他的手實在沒有食欲,但眼角瞥見他凍得通紅的幾根手指頭,還是接過了那瓶早餐奶吸了一口。
尚利軍舔了舔嘴唇,似乎覺得像這樣看兒子吃早飯是件挺自豪的事兒,這事兒能夠證明他是個合格的父親,于是他急迫地把幾個塑料袋裏的東西一一擺出來,張羅讓尚楚吃這個吃那個,又猶豫着問道:“平時這個點你都出門了,今天怎麽晚了點兒?”
這種對話在一般家庭裏再常見不過,但在這對父子之間卻因為生疏而顯得格外幹澀。
“質檢考。”尚楚說。
“至什麽......哦,考試是吧,”尚利軍讷讷地接過話茬,“準備的怎麽樣?那個......書、書本都背好沒?”
“一般。”尚楚吞下最後一口包子,彎腰拎起包,“飽了。”
“就飽了?”尚利軍抹了把臉,“就吃這麽點兒怎麽夠.......”
尚楚沒有回話,徑直走到了大門邊換鞋。
尚利軍縮了縮指頭,目光在一桌的煎餅包子中間逡巡了一圈,拿起那兩個雪白的水煮蛋,小跑過去塞給尚楚:“雞蛋帶着,這個你帶上......”
“不要。”尚楚皺着眉躲開。
“要的要的,”尚利軍硬是往他手裏塞,“要不沒營養......”
“說了不要!”尚楚煩了,在他手上推了一把,其中一個雞蛋骨碌碌滾到了地上,發出清脆的“啪嗒”一聲響。
尚利軍愣了一愣,有些手足無措地縮着肩膀,眼神在空氣中毫無目的地飄來飄去,讷讷地說:“不愛吃就不要哈,那就不要......”
尚楚垂眸,片刻後拿過他手裏的另一個雞蛋,低聲說:“一個就夠。”
尚利軍立即笑了起來,眼角都是皺紋:“一個也行、也行。”
尚楚沉默不語,系好鞋帶,轉身出了家門。
今天公車上人不是很多,竟然還能占個靠窗的座位。尚楚照例掏出手機,戴上耳機和白艾澤視頻。
二公子也正在去學校的出租車上,見尚楚似乎興致不高,問道:“怎麽悶悶的?早飯沒吃飽?”
“別和我提早飯,”尚楚撇嘴,“煩!”
白艾澤故意笑他和個小孩兒似的,沒吃飽飯就鬧脾氣。
“滾滾滾!”尚楚勾唇笑了一笑,“我吃飽了!”
“吃什麽了?”白艾澤問。
尚楚從口袋裏掏出一顆雞蛋,對着手機晃了晃:“喏。”
白艾澤有些詫異,他知道尚楚最讨厭吃白煮蛋,說有股子雞屎的腥味兒。在青訓營的時候,他每天早上都強迫尚楚吃個蛋,得蘸光一碟醬油小混賬才願意勉強吃幾口。
“今天怎麽這麽懂事,”白艾澤揶揄道,“不用監督,自己就主動吃蛋了?”
“不是,”尚楚垂下眼皮,看不出什麽表情,片刻後才擡眼說,“我爸給的。”
白艾澤一眼就看破了他故作輕松的樣子,但他沒有戳破,而是順着尚楚的話輕聲說:“叔叔很關心我們阿楚。”
“真的?”尚楚凝眉,有些狐疑地問。
“真的,”白艾澤對他笑着說,“我小時候最大的願望,就是每天早上我媽媽能監督我吃一個雞蛋。”
尚楚嘟囔道:“那你也忒沒追求了,阿姨是不是每天都逼你吃?”
“你猜。”白艾澤故弄玄虛地挑眉。
尚楚撇嘴:“誰要猜,無聊死了。”
白艾澤笑而不語。
喬汝南哪裏會管兒子早晨吃不吃雞蛋這種瑣碎且毫無意義的小事,她一年中大部分時間都在外奔波,為了**她的商業版圖而忙碌。
事實上,自從白艾澤記事以來,他從來沒有和母親在一張桌子上吃過早餐,一次也沒有。
于他而言,一顆雞蛋都是種遙不可及的奢望。
“那以後我監督你呗,”尚楚拿手裏的雞蛋扣了扣手機屏幕,小聲說,“咱們一起吃,我蘸醬油你不許蘸。”
白艾澤笑着應了一聲:“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