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晾豆漿
尚楚從本質上說,還算是個挺樂觀、挺能扛的人。
剛出事的頭兩天,他全部的心理活動用“慌張”和“恐懼”兩個詞就能概括,好像一夜之間什麽前途啊光明啊璀璨啊這些東西都變得遙不可及了。他不是個害怕失去的人,或者說從小到大他擁有的太少、失去的太多,早就習慣了這種空空拉拉,不知道明天是什麽樣的日子。
然而,在擁有白艾澤之後,他開始害怕面對未知和有可能到來的失卻。他忍不住想如果他變得不那麽優秀了,白艾澤還會喜歡他嗎?如果他變成了一個平庸的、碌碌無為的、一事無成的人,白艾澤還願意和他在一起嗎?如果他回到了那個貧民窟就此深陷沼澤再也走不出來,白艾澤方向感那麽差,是不是就找不到他了?
他越想頭越疼,那幾個晚上心悸的很厲害,翻個身鼻血就“唰”地往下流,他害怕血沾到枕頭和床單上被白艾澤發現,手忙腳亂地往鼻孔裏塞紙巾,連側躺着都不敢。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突然斷了藥的緣故,他總覺得不舒服,生理上的那種不舒服,上一秒還感覺心跳怎麽那麽微弱,下一秒就覺得有無數顆心髒在胸腔裏一塊兒跳舞,震得連床板都在抖。
第三天晚上他想明白了,他可以接受被開除,可以接受自己的人生再次迎來一個急轉直下,但他不可以失去白艾澤。所以他才總在白艾澤面前裝出輕松且勇敢的樣子,他每分每秒都在告訴白艾澤“沒事兒像我這麽能耐的就算不上警校也能在別的地方出人頭地”、“沒什麽大不了的我就算去搬磚也能成為工地之星賺大錢發財養你”,他生怕白艾澤看出他哪怕一點點的怯懦和軟弱,然後就再也不要他了。
經過上回尚利軍的事情,尚楚真的怕了,白艾澤是真的可能不管他不理他,不和他說話,不看他一眼,不在意他喝冷水還是熱水,不關心他嘴裏長了幾個潰瘍,也不在乎他自虐般的吃了多少辣椒。
尚楚是個聰明人,他知道白艾澤喜歡他張揚、喜歡他放肆、喜歡他無畏,那麽他不管在什麽時候、不管背着多重的包袱,他都要做白艾澤喜歡的那個樣子。
好在他還有最後一個機會。
尚楚終于睡上了這一周來的第一個好覺。
第二天早上起床,尚楚在廁所洗漱完,習慣性地想找個隔間打藥去,關上門一摸兜,發現口袋裏什麽也沒有,他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自己這會兒已經是個正大光明的Omega了,不用再打那個僞造劑,該打抑制劑才行。
下了樓,白艾澤在操場邊等他,穿着一套黑色運動服,脖子上挂着條柔軟的白色毛巾,倚着天藍色欄杆,肩寬腿長的,怎麽看怎麽帥。
尚楚遠遠沖他吹了個口哨:“喲,帥哥,大清早的等誰呢?”
白艾澤左手敲了敲右手手腕,示意他來遲了。
尚楚三步并作兩步跑過去,朝他咧嘴笑了笑,一只手指輕佻地勾了勾他的下巴:“天朗氣清,陽光明媚,我一看就知道小哥你是出來晨跑的吧?哎呀巧了,我也是,你也沒伴我也沒伴,不如咱們結個伴?”
白艾澤看他這油嘴滑舌生龍活虎的樣兒就想笑,但他面上板着一張臉,拒絕道:“不結。”
“不結伴可不行,”尚楚砸吧砸吧嘴,眯着眼打量他,頗有幾分神秘地說,“我看你今日有血光之災,必須和我待在一起才能消災啊!怎麽樣,結不結?”
白艾澤瞥了他一眼,扭了扭脖子又張開手臂擴了擴胸,扔下句“不結”,邁開長腿就上跑道了。
“哎你他媽的!”尚楚追上去,“白艾澤你這人怎麽回事兒,你這做小媳婦兒的一點面子也不給你楚楚老公,這要是有外人在,我呼扇呼扇兩巴掌就打你屁股上了我,我還送你去上女德班,我還把你挂城牆上展覽,我還把你送去非洲挖礦,我還......”
他跨大步跑到白艾澤前頭,轉過身倒退着跑,對着白艾澤絮叨個沒完。橡膠跑道上有個小坑,尚楚腳後跟磕了一下,啪嗒摔了個屁股敦,整個人坐到了地上。
尚楚“哎喲”慘叫一聲,五官皺成了一團,嘴裏倒吸冷氣。
白艾澤皺眉,立即蹲在他身前,怕傷着他又不敢伸手碰他,緊張地問:“摔哪兒了?”
“摔屁股了,”尚楚耷拉着嘴角,苦哈哈地說,“你給我吹吹屁股蛋子呗......”
“......”白艾澤一聽這話就知道混賬東西是裝的,他站起身,下巴一擡,“行,給你吹。”
尚楚眉毛一揚,飛快地從地上爬了起來:“真吹啊?!”
“吹,”白艾澤說,“快。。”
“就在這兒?”尚楚轉眼看了看四周,擠了擠眼睛,露出了一個很不真誠的羞澀表情,“光天化日,羞人答答的......”
“轉身。”白艾澤說。
“羞人答答”的尚楚一點兒猶豫都不帶,利索地轉身撅腚,樂樂呵呵地說:“小白你真好......操你大爺啊白艾澤!”
尚楚羞憤交加地轉過身,白艾澤扭了扭手腕,極其紳士的一個欠身,微笑着問:“力道可以嗎?”
“你他媽敢打老子屁股!”尚楚咬牙切齒地沖上去,“老子長這麽大還沒被人打過腚!”
“阿楚,凡事總有第一次,以後就習慣了。”白艾澤勸慰道。
尚楚嗷嗷叫了兩聲,一腳往他身上踹過去,白艾澤笑着跑開了。
兩人邊跑邊鬧了幾公裏就去吃早飯,這個點大多人才剛起床,食堂空空蕩蕩沒什麽人,後廚推出來一個巨大的不鏽鋼鍋,裏頭裝着熱騰騰的南瓜粥。
斷了幾天沒運動,乍一跑起來還挺費勁兒。人家說他們警校生,一天不練自己知道,三天不練對手知道,他這都一周多沒練了,那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了!
尚楚內心不由升起了一陣緊迫感,汗涔涔地趴在面點窗口,和阿姨說來杯豆漿快快快沒時間了,阿姨慢騰騰地問他要冰的還是熱的,尚楚回頭看了眼,瞧見白艾澤正端着餐盤往這裏走,于是他笑眯眯地說:“要冰的!”
“熱的,”白艾澤走到他身邊,不贊同地看了他一眼,低頭對阿姨說,“要熱的,麻煩您糖少放些,小半勺就行。”
“到底熱的還是冰的啊?”阿姨問。
白艾澤對尚楚挑了挑眉毛,示意你自己回答。
“冰——”尚楚嘿嘿笑了兩聲,“熱的熱的,刷杯熱的。”
他們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白艾澤給他剝了個白煮蛋,尚楚在餐盤裏張望了兩眼:“醬油呢?”
“沒要,”白艾澤把雞蛋放進他碗裏,“臉上有傷,不能吃醬油。”
“......?”尚楚翻了個白眼,“吃醬油傷口就發黑的說法沒有科學依據的,早就辟過謠了,外傷變不變黑和你人帥不帥挂鈎,帥的人是不留疤的......”
白艾澤打斷他的胡謅:“醬油不會對黑色素細胞的合成、運輸、分解有促進作用,不會引起皮膚色素沉着。”
尚楚先是被這一套理論唬得愣了一愣,然後一拍大腿:“靠!你知道啊!那你還不讓我蘸!”
“道理是這個道理,”白艾澤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這和不讓你蘸醬油有什麽關系嗎?”
尚楚盯着他看了兩秒,然後勾唇一笑:“白sir,你就那麽怕我這臉蛋留下印子啊?明知道醬油和留疤沒關系但還是不讓我吃,你怎麽這麽操心我啊?”
白艾澤咳了兩聲,拿筷頭在他碗邊敲了兩下:“食不言。”
尚楚一口咬掉半個雞蛋,又嬉皮笑臉地壓着嗓子問:“小白,你怎麽那麽喜歡我啊?”
白艾澤眼底浮起一絲清晰的笑意,指尖扣了扣桌面:“吃飯的時候不要......”
“好好好,不言不言,”尚楚嚼了一個雞蛋,安靜了會兒又把冒着熱氣的豆漿推到他面前,“燙,你給我晾晾。”
“自己晾。”白艾澤說。
“那不行,”尚楚撇嘴,“你要我喝熱的就得對我負責,可不能這麽沒有責任心。”
白艾澤裝作沒聽到,低頭喝自己的粥。
“你快點快點,”尚楚催他,“趕時間上課啊,我落下那麽多天課得補,你不給我晾豆漿就耽誤了我時間,間接影響我下次考試的發揮......”
白艾澤被他這番歪理逗樂了,無奈地看了他一眼,起身去找阿姨要了兩個空碗,把熱豆漿輪番在兩個碗裏倒來倒去,這麽重複了十多次,熱氣終于散了些。
白艾澤做這些的時候,尚楚就趴在桌子上看,他喜歡白艾澤為了他而專注的樣子,這種時候二公子眼神是柔軟的,嘴角挂着不明顯的上揚弧度,尚楚很喜歡。
“看什麽?”白艾澤把涼了一些的豆漿遞給尚楚,“不是趕時間麽,快吃。”
尚楚端起碗抿了一口,對他說:“有個事兒和你說下。”
“什麽?”白艾澤問。
“挺嚴重的,”尚楚抿了抿嘴唇,剛才還放松的面部肌肉一下繃緊了,“你做好心理準備。”
白艾澤一頓,放下手裏的碗筷,凝眉問:“什麽事?”
“我感覺,”尚楚輕輕嘆了一口氣,“我怎麽那麽喜歡你啊?”
“......傻樣,”白艾澤笑着搖搖頭,“快點兒,一會兒人就多了。”
“Yes,sir!”尚楚眯着眼睛笑,“我們在搞地下戀情,不能讓人家發現,好的了解!”
隔了這麽久再回到課堂,尚楚除了一開始唏噓一番,也沒覺得有什麽不正常的,但他發現身邊的同學變得有些奇怪。
大家都知道他是Omega了,但沒有一個人有意無意間說起這件事,這麽大的事兒,他們好像都當不知道一樣,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
他們見了尚楚照樣打招呼,照樣嘻嘻哈哈地開玩笑,但眼神卻變得有點兒不一樣了。
尚楚也說不上來具體是哪裏不同,但就像是隔了一層什麽,不再是以往那種直接且純粹的友好。
他看得很開,畢竟他以前的Alpha身份是裝出來的,大家知道真相後難免對他心有隔閡,很正常。直到尚楚發現,就連宋堯眼睛裏都出現那一層東西的時候,他終于心頭一沉,覺出了一些不對勁。
中午下了課,宋堯沒有像往常那樣在門口等他,反而自己先離開了,他當時沒當回事,以為這家夥餓壞了先去食堂搶雞腿,路上還和白艾澤調侃了幾句。到了食堂,他和白艾澤在隊列裏排着,宋堯端着餐盤經過,分明見到了他們卻假裝沒看見,尚楚還是沒放在心上,只是覺着他肯定是先去占位置了。他打好飯在食堂裏逛了一圈才看見宋堯坐哪兒,到了他那桌坐下,問他剛怎麽自己先溜了,宋堯打哈哈說尿急沒憋住。白艾澤打完湯站在窗口前張望,宋堯揚手喊了聲“老白這兒呢”,喊完後迅速扒了兩口米飯,和尚楚說了句“我吃好先撤了啊”,在白艾澤過來之前端起餐盤就走。
“他怎麽了?”尚楚皺眉,看着宋堯匆匆離開的背影,“菜都沒吃幾口就走了。”
白艾澤在他對面坐下,偏頭看了宋堯一眼:“不清楚。”
“你們還在一個寝室住着,”尚楚問,“你就沒覺得什麽不對?”
白艾澤目光微閃,低聲說:“沒有。”
“奇了怪了,”尚楚沮喪地吹了一口氣,“阿堯是不是覺着我是個Omega,不樂意和我玩了?”
“他不是那種人。”白艾澤勸慰道,“給他一些時間緩一緩,不着急。”
尚楚啃了口排骨,覺得沒滋沒味的:“要不我給他買個禮物道個歉,說不準他就好了呢。”
“可以,”白艾澤從他碗裏夾走那塊醬排骨,“顏色太重,不能吃。”
“......白艾澤老子操你啊!”尚楚咬着牙罵道。
當天晚上,尚楚看了書做了題,熄燈後打開充電臺燈,看了看時間,已經過零點了,白艾澤怎麽還不上來?
他趴床上等了會兒,還是沒等到白艾澤,實在等不住了,掏出手機給他發了條消息。
——晚上和閨蜜一起參加party,玩的正盡興滴時候突然被一個高大威猛の男子拉到角落,還說偶好美好美,污蔑偶誘惑他,搞得人家好害羞哦【捂臉】【捂臉】~想知道後面發生了蝦米,快來329單人寝室,享受極致快樂喲麽麽噠~~~!
消息一發出去,尚楚自己先樂了,想着白艾澤這個老古董看到信息會是個什麽反應,在床上一邊笑一邊翻來滾去,滾累了白艾澤還是沒上來。
尚楚“嗖”地坐了起來,剛想給白艾澤打通電話,寝室門就被推開了。
“來啦?”尚楚朝他抛了個飛吻,“你就是那個高大威猛的男子嗎?”
白艾澤無奈:“不是。”
“那你是誰?”尚楚問。
“一個參加party的,”白艾澤正色道,“普通人。”
“噗——哈哈哈哈.......”尚楚笑得不能自已。
“不胡鬧了,”白艾澤從抽屜裏拿出酒精和棉棒,“擦藥。”
尚楚盤腿坐在床上,等着白艾澤給他處理傷口:“你看看是不是好些了?我覺着今天好像沒那麽癢了,再過幾天就能好了。”
“好多了,”白艾澤說,把那幾樣藥排開,依次和尚楚說,“先用酒精把前一天的藥擦幹淨,記得消毒;接着再用這瓶紫色的,不要記錯了......”
“嗯嗯嗯,”尚楚很敷衍地點頭,“知道知道。”
“阿楚,”白艾澤敲了敲他的額頭,“用心記着。”
“我幹嘛記這個,”尚楚撇嘴,“每次不都是你給我弄嗎,我這聰敏的腦袋瓜子要裝的是知識......”
“我明天回趟家。”白艾澤說。
“啊?哪個家啊?”尚楚愣了愣,反應過來後又迅速舔了舔下唇,然後點頭,“哦,剛才是不是你媽媽給你打電話啊?”
“你要用心記住,”白艾澤捧着他的臉,認真地說,“自己上藥就早一點,動作輕點,傷口不能沾水,新的枕巾在抽屜最下面一層,每天晚上換新的,不想洗就放着等我回來,別讓我操心。”
“哦好,”尚楚擡頭看着他,過了會兒才問,“那你要回去幾天啊?多久回來啊?”
“不确定,”白艾澤說,“快的話明天就能回來,慢的話可能三五天。”
“那行,”尚楚看了眼桌子上擺着的瓶瓶罐罐,“先用酒精,再塗那個紫色的,然後呢?”
白艾澤定定看着他:“然後外敷一層消炎藥,白色塑料瓶裝的那個。”
“白色塑料瓶裝的,”尚楚重複了一遍,皺了皺鼻子抱怨,“嗨!好難記啊!要是我......”
——要是我記不住你能不能不回去啊?
尚楚頓了頓,笑着說:“那你給我寫個條兒貼上頭呗!”
“好。”白艾澤笑了笑,“先上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