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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領路

尚楚早晨起床,手機裏的暴雨黃色預警升級為了橙色,就快要七點半了,外頭天還是黑的。

他洗漱完回寝室吃了兩片面包,泡了杯沖劑喝了,覺得狀态還行,就是這陰天弄得他手臂骨頭有點兒疼,于是他出門前把護肘纏上了。

下樓的時候剛好遇見上樓的白艾澤,尚楚一頓,打了聲招呼:“你不去西城做彙報嗎?”

“嗯,要出發了。”白艾澤說。

“那你上來幹嘛?”尚楚擠了擠眼睛,明知故問道,“不是來找我吧?”

白艾澤見他兩手空空,皺眉問:“傘呢?”

“喏,”尚楚歪了歪身子,那把折疊傘插在背包側袋,“這兒呢。”

白艾澤抽出那把不知道用了多久的折疊傘,把手裏一個短粗的塑料桶遞給尚楚。

“什麽東西?”尚楚打開桶蓋一看,裏面是一把新的傘,他笑了笑,問白艾澤,“特地給我買的?”

“借你的,錢記在賬上了。”白艾澤說。

“把你摳的!”尚楚撇撇嘴,把傘桶插進背包袋子裏,“其實用不着,大巴就在樓下等着,一會兒進了山就穿雨衣了,沒機會撐傘。”

“帶着,”白艾澤說,“這次別再弄壞了。”

“放心,”尚楚笑着說,“只有你在的時候,我的傘才壞。”

“藥吃了麽?”

“吃了吃了,今天鼻子也不塞了,倍兒精神。”

倆人下到了一樓,雨水積了薄薄一層,宿管在樓梯口鋪了厚厚幾層報紙,又墊了幾塊木板做走道,尚楚踩着木板往外走,嘴裏喋喋不休地說:“你們這群北方土包子就是沒見過世面,這麽點小雨就怕了,想我在新陽的時候,我靠那可是百年一遇的大臺風啊,我一個人頂在前頭,那氣勢簡直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什麽洪水猛獸見了我都吓跑了......”

白艾澤跟在後頭聽他吹牛,大巴車就停在宿舍樓門口,帶隊教官見到他就吹了聲哨:“上車,趕緊,出發了!”

“走了啊。”尚楚回頭對白艾澤說。

“嗯,”白艾澤點頭,“上去吧。”

“你就沒什麽要囑咐囑咐的?”尚楚問。

白艾澤想了想,才說:“沒有。”

尚楚已經是大人了,是成熟且優秀的預備警員,他知道尚楚能做好,不用什麽囑咐。

“行,”尚楚似乎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笑着朝他搖了搖手,“那你好好做彙報,我也不囑咐了。”

“磨磨唧唧什麽!”教官站在車門邊大聲催促,“趕緊上車!”

“我去了啊!”

白艾澤點了點頭,尚楚嘴裏喊着“來了來了”,朝大巴車小跑過去。

雨真是下得很大,從宿舍樓到車裏也就幾步路沒撐傘,尚楚上了車還是一身濕,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轉頭看樓裏的白艾澤,但窗玻璃上淌着水,根本看不清人,只能隐約見到有個挺拔的身影站在木板上,一直到車開走了還站着。

尚楚心頭一熱,把手掌輕輕貼在窗戶上。

教官點清了人數,沒收了手機,統一發了雨衣雨靴、對講機和卷宗。

這回去的是北邊郊區的一座山,地點不算荒僻,開發出了一間農家樂,三個月前山裏發現了兩起屍體,均是男性Omega,生前遭到過性虐待,窒息死亡。

屍體是農家樂老板發現的,那天也下着雨,有桌客人點了小雞炖蘑菇,他上山去圈裏抓雞,下山的時候圖方便抄近道,被一具屍體絆了一跤,吓得魂飛魄散。

由于天氣原因,山裏道路泥濘,犯罪現場本來就被破壞了個七七八八;加上那老板手裏拎着兩只雞,又帶了兩只狗,更是把現場攪得一塌糊塗。

上周東城那邊剛破了案,抓了嫌疑人,具體情況還沒對外公布,卷宗裏也沒寫案件細節,首警私下先把這案子借了過來,還原現場讓他們做實地勘驗,一切線索都要靠自己找。

尚楚看完手頭的材料,心說這案子要是宋堯來就好辦了,那小子對物證分析癡迷的很,最适合做這種無序現場的提取工作。

車開到了山下停車場就停了,主教讓他們自行分組,一批人上山走現場,一批人留在山下農家樂做調查,每人帶一個信號彈,遇到什麽緊急情況互相通知用。

來的一共有九個人,有人提議說三個留下六個上山,尚楚沒參與他們的讨論,彎腰往腳上套雨靴。

“要不尚楚留下吧?”有個叫曹順然的說,“你是Omega,這天氣這麽不好,你就別上去了。”

尚楚蹬了蹬腳上笨重的長靴:“如果是出于團隊考慮,我可以留在下面,不是因為我是不是Omega。”

“行,”曹順然大手一揮,“那你留下吧,我剛看過地形圖了,山路不好走,案發地又是沒開發的小道,你上山了大家還得分心照顧你。”

尚楚笑笑沒作聲。

“還有誰想留在下面的?”曹順然接着問,“沒有我直接點了啊!”

“我吧,我在下面。”

“要不我也不上了,我這兩天有點感冒......”

“我審訊學修的好,我留下來問話。”

......

“這麽多人想留下來?”曹順然愕然,“那怎麽弄啊?”

“我上去。”尚楚系上雨衣扣子。

“你?你行嗎?”曹順然不贊同地看着他,“你Omega吃得消嗎?”

“尚楚,上山。”主教看着尚楚說。

曹順然不滿地撇了撇嘴,在尚楚的名字後面标了一個“山”字。

出發前每人領一個行軍包,裏頭裝了一些勘察設備,尚楚什麽也沒說,徑直拎起看上去最沉的那個包,背在身上系好腰帶,頂着瓢潑大雨第一個下了車,走在隊伍最前面。

山路泥濘,水靴又重,一腳踩進泥地就陷進去一個深坑,雨和刀片似的刮在臉上,尚楚拄着登山手杖,一步一步踩實了才敢往前走。

他想到新陽的那個臺風天,徐龍也是這麽走在他前面,替他把路探實在了,為他擋掉迎面刮來的風和雨。樹葉被吹得七零八落,挾着泥土拍在臉上,現在換他走在隊伍最前頭,這種感覺還挺奇妙的。

就好像前輩們為他開出了路,再由他帶領着後面的人一道向上走。

在新陽的時候還是大家護着的小崽子,一轉眼他也能領路了。

尚楚第一次有一種“我好像長大了”的感覺,他不太能描述這到底是種什麽心境,總之就是覺着自己站得高了點兒,肩上挑着的擔子也重了點兒。

走在後面的曹順然呼吸逐漸變得粗重,尚楚停下腳步,轉頭問:“要歇嗎?”

曹順然氣喘籲籲地說:“不用!趕快!”

“行嗎?”尚楚低聲問。

“你要是怕我拖後腿,你自己先走,不用管。”曹順然胸膛起伏的很厲害。

尚楚嘆了口氣:“拉我包。”

“什麽?”曹順然難以置信地問。

“拉着我的包,趕緊。”尚楚說。

曹順然咬了咬牙,一只手抓住尚楚的背包帶,費力地向上蹬了一步。

“謝謝。”

“謝天謝地,總算完了!”宋堯抱着電腦從臺上下來,松了松襯衣扣子,小聲問,“我剛表現怎麽樣?”

“很好,”白艾澤說,“非常鎮定。”

“我靠!我差點兒說漏一大段!”宋堯緊張地拍了拍胸口,“你說老張也是的,非得揪着我問那麽多問題,吓死爹了!”

“你回答的很好。”白艾澤看了看表,又往窗外望了一眼,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不過剛我聽老張說,上頭在研究要不要把咱首警和人民警察學院的物證科合并移到新陽警校去,”宋堯思索着說,“這是要做資源傾斜了啊?”

“嗯,”白艾澤點頭,“南方這幾年在學術上做得很好,尤其是側寫很出成績,适當做些傾斜也是好事。”

“也是,”宋堯若有所思,“要學科轉移真成了,那新陽在物證研究這一塊兒可就要風光了......”

“嗯。”白艾澤看着窗外,淡淡應了一聲。

“靠!你想什麽呢!”宋堯推了他一把,“有沒認真聽我說話啊!”

白艾澤轉回頭,突然問:“你檔案室賬戶還在嗎?”

“在啊,”宋堯點點頭,“我離職那會兒老張沒給我注銷呢,他讓我有什麽想看的材料就和他說一聲,他給我開權限,挂個vpn上西城內網看就成,不過我簽了保密協議的,可不能外洩,你說這老張也真是的,我能把局裏的材料洩出去麽......”

“你找找,”白艾澤敲了敲他的筆記本電腦,“有沒有6.28連山抛屍案。”

宋堯一愣:“阿楚今天去的現場就是拟這個案子吧?”

白艾澤點頭。

宋堯找領導開了權限,調出抛屍案細節,和白艾澤倆人匆匆掃了一遍,宋堯咂咂嘴:“這現場可真夠亂的,我看阿楚他們這回是夠嗆了。”

雨越下越大了,雨珠劈裏啪啦地砸在窗戶上,黑雲沉的仿佛要滴出墨來。

“你不會是想幫阿楚作弊吧?”宋堯見白艾澤望着窗外出神,湊過去小聲說,“那可不行啊,萬一被發現了,咱三個都得挨處分!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白艾澤看見深色烏雲裏亮起一道刺眼的白光,沉聲說:“要打雷了。”

轟隆隆——

驚雷驟起,尚楚正蹲在地上檢查屍體,冷不防一個激靈,腳底一滑坐到了地上。

“沒事兒吧?”曹順然問。

“沒事兒,”尚楚從地上爬起來,皺眉道,“怎麽打雷了?”

“大家抓緊點啊!”曹順然拍了拍掌,“實在不行就下山了,現在打雷了,山裏頭太危險了!”

“這什麽也看不出來啊!”兩個采物證的同學沮喪地說,“腳印也沒了,指紋也被沖了,能找出什麽來啊!”

此時又是“轟”的一聲響。

“這他媽的鬼天氣!”

“要不放信號讓教官來接吧!”

......

犯罪現場被破壞的确實厲害,尚楚走了個遍也毫無頭緒,兩具仿真屍體裸着身子躺在泥地裏,被人像破布似的丢着,即使知道他們不是真人,但尚楚還是看得心裏難受,他擡手揉了揉眉心,雨水從雨衣領口往裏灌,渾身上下淋了濕透,太陽xue一陣陣的疼。

“下山吧要不?”曹順然問尚楚。

“再看看,一定有什麽地方忽略了。”尚楚說。

“都這麽久了,什麽也沒發現啊!”

“案子反正都破了,這就是個假現場,回去看報告總結一樣的。”

現場是假的,屍體是假的,但這裏發生過的事情是真的。

兩名Omega被殘忍地奸殺,死後衣不蔽體,毫無尊嚴可言。

“再找。”尚楚沉聲說。

“你憑什麽指揮......”

“我說了,”尚楚立起手掌,罕見地冷下臉來,聲音裏有種不動聲色的威嚴,“再找。”

其他人見他神情嚴肅,不敢再當面多說什麽。

“你覺不覺得他有點像一個人啊?”

“誰啊?”

“白艾澤啊,剛才我突然覺得尚楚很像白艾澤,就那種感覺你知道吧?”

“我靠還真是!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兒,剛就被他哄住了,奇了怪了......”

宋堯常挂在嘴邊的一句話是,現場是會說話的,到了現場就能聽見受害者的呼救聲,所有線索都在這些聲音裏了。

尚楚不太擅長現場勘驗,他擰了擰濕透的衣袖,一定有什麽聲音被他忽略了。

他踱到其中一位受害人背靠的山石後,蹲下身扒開雜草,在裏面看到了一枚指環。

尚楚目光一凝,立刻取出指環,從大小來看是枚尾戒。

兩位受害者都是已婚啊......

“鋁粉給我!”尚楚眉心一蹙,起身喊道。

“嫌疑人DNA最後竟然在戒指裏被發現,還恰好被石頭和草叢擋住了,沒被水泡壞,這真是碰運氣了。”

宋堯和白艾澤打車回學校,彙報結束後又去聽了一場講座,已經接近傍晚七點鐘了。

到了市中心開始堵車,司機看着前邊的長隊抱怨道:“雨要再大點兒這車都沒法上路。”

“這麽堵呢?”宋堯皺眉,“我還以為咱們回去得早,我看群裏阿楚他們都收隊了,估計這會兒到寝室了都。”

“給他打個電話。”白艾澤說。

“操!又讓我打......”宋堯嘟囔了兩句,掏出手機給尚楚撥了通電話過去,“沒接。”

白艾澤食指輕輕敲打着膝蓋,極其罕見的流露出幾分焦急。

“你別急啊,我剛都問曹順然了,說車一小時前就回學校了,他還說剛下山的時候王明滑了一跤腳崴了,還是阿楚把人擡下山的。”宋堯笑着說,“你說這小子還挺有領隊樣子啊,我聽曹順然那語氣好像對他挺服氣的。”

“嗯,他是這樣。”白艾澤低頭笑了笑。

小東西在外頭從來都是有模有樣的,也就在他跟前只會胡鬧沒個正形。

“我看你那天不是挺放心讓他去的嗎?”宋堯問,“怎麽這會兒操心起來了?”

“沒有不放心。”白艾澤說。

宋堯問:“那你這算什麽?”

白艾澤垂下眼睫,想了想說:“不适應。”

他只是還不太适應,不太适應在這樣的雨天裏不給尚楚打傘,不太适應就這麽放任尚楚被雨打濕。

但尚楚好像幹得很漂亮,他其實一直都相信,就算他不在,尚楚也可以自己撐起一把傘,尚楚甚至已經成長為了能為別人撐傘的大人。

他的那柄黑色長柄傘永遠為尚楚敞開着,如果尚楚累了要躲進來,他就緊緊抱住他的Omega;如果尚楚休息夠了要出去,他就遠遠看着,只要看着就好。

盡管暫時還不太适應,但他在慢慢學着習慣。

回到學校,白艾澤第一時間去了尚楚的寝室。

尚楚蜷縮在被窩裏,眼睛緊緊閉着,像是睡熟了,淋濕的衣褲扔在床下,屋子裏全是潮濕的氣味。

白艾澤蹲在床邊,看見他臉頰泛着不正常的潮紅,不禁心頭一沉,伸手碰了碰他的額頭。

燙得吓人,他在發高燒。

尚楚好像察覺到了白艾澤的觸碰,感覺到熟悉的溫度,睫毛輕輕動了動,眼睛睜開一條縫,不确定地問:“小白?”

“是我,”白艾澤掌心貼着他的臉,“阿楚,是我。”

尚楚隐約覺得這一幕有點熟悉,好像曾經也在什麽地方,白艾澤就這樣抱着他,小聲在他耳邊說“阿楚,是我。”

但他實在想不起來了。

“淋雨了嗎?”白艾澤輕聲問。

“小白,我是第一名,”尚楚舔了舔發幹的嘴唇,“我帶路了,就像以前龍哥給我帶路,我也給大家領路了......”

“你做得很好,”白艾澤笑着說,“阿楚,你做得很好。”

“其實我不怕淋雨,大家都說我怕淋雨,我不怕的,小白,我不是他們說的那種Omega,我可以淋雨......”

“你可以,”白艾澤隔着棉被抱住他,“阿楚,你可以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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