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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雨後

尚楚就連動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眼皮燙的睜都睜不開,昏昏沉沉中能感覺到有人喂他吃藥、哄他喝水、給他擦汗,把他抱在懷裏親他的額頭,給他仔仔細細地掖好被角。

他知道是白艾澤。

其實發一場高燒對尚楚來說從來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比這更嚴重的病也不是沒生過,他從來都是自己看病自己拿藥自己照顧自己,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子嬌氣。

他的虛弱只有一半是真的,還有一半是裝的,無非就是仗着白艾澤心疼他、不舍得他。

人就是這樣,一旦有了倚仗,就情不自禁地柔軟起來。

從前沒有人管他,他只有病得實在難受了,就從儲蓄罐裏頭摸幾枚硬幣,去城中村的黑診所弄點兒藥;後來他有白艾澤了,白艾澤關心他在意他,但他又實在瞻前顧後,他以為白艾澤只喜歡他生機勃勃,所以他在白艾澤面前熟稔地插科打诨、賣乖耍賴,卻不敢顯露出一點點的弱點,頭疼了不敢說,流鼻血了不敢說,耳鳴了不敢說,摔倒了不敢說,哭了也不敢說。

尚楚才發現原來他面對白艾澤從來都不夠坦蕩,白艾澤問過他無數次“難不難受”,這是他第一次給了一個誠實的答案。

“難受。”

白艾澤又給他測了一遍體溫,将近三十九度,該去醫院才好,但外面風雨大作,尚楚這情況出去只怕病情又要更嚴重,只好在網上聯系了就近一家藥房,辛苦同城快遞把藥送到首警。

藥房老板聽了情況後說沒事兒,就是淋雨受涼了,今晚先在寝室吃藥觀察看看,實在不行等明早雨小些再去醫院。

老板讓白艾澤仔細說說尚楚現在怎麽樣了,白艾澤摸了摸尚楚灼紅的臉頰:“阿楚,醒醒。”

尚楚聽見他的聲音,勉力把眼皮掀開一條細縫:“嗯?”

“頭疼嗎?”白艾澤問他。

尚楚眨了眨眼,從被窩裏伸出一根手指頭,輕輕點在白艾澤的手背上:“疼的。”

他的聲音聽起來不太好,很虛弱,白艾澤眉頭緊鎖,把那只手指重新塞進被窩。

“具體哪裏疼?是怎麽樣的疼?”

“就是疼,”尚楚不知道該怎麽說,“這也疼那也疼。”

白艾澤嘆了一口氣:“喉嚨呢?痛不痛?”

尚楚搖搖頭,眼皮發沉,很想睡。

“還有沒有哪裏難受?”白艾澤揉了揉他的太陽xue,幫他打起精神。

“這也難受,那也難受,哪裏都難受。”

尚楚撇嘴,還真是一副難受到不行的模樣。

白艾澤當下就慌了,附身親了親他發紅的鼻尖,和他額頭相抵,輕聲說:“我們上醫院好不好?”

尚楚說:“不去,不喜歡。”

那根不安分的手指又從被子裏悄摸摸伸出來,輕輕勾着白艾澤的小指頭,白艾澤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把那只手攥在掌心裏:“別鬧。”

“小白,”尚楚動了動嘴唇,“難受。”

“你乖,等會兒吃完藥就好了。”白艾澤說。

尚楚喜歡看白艾澤為他着急的樣子,就好像他是最重要的、最寶貝的,他舔了舔發幹的嘴唇:“小白,渴。”

白艾澤站起身,尚楚抓緊他的手指,白艾澤彎腰摸了摸他的腦袋:“我去接水。”

“那你快一點。”尚楚不情不願地松開他。

白艾澤笑着搖了搖頭,去水房打了一壺熱水,倒在杯子裏晾涼。

“真慢。”尚楚嘟囔着抱怨。

“是是是,我太慢了,”白艾澤托起他的背,“喝水。”

尚楚靠在他懷裏喝了一杯水,沒過多久藥送到了,白艾澤下樓取藥,尚楚吃完退燒藥感覺身上利索多了,就是愈發困,強打着精神使喚白艾澤:“小白,我手機呢?差點兒忘了重要的事情。”

“這裏,”白艾澤從床頭櫃上拿過他的手機,“給。”

“你幫我打開,”尚楚努努嘴,“密碼是......”

“六個六。”白艾澤接過他的話,解鎖了手機。

尚楚脖子以下全裹在棉被裏,只露出一顆腦袋在外面,他費勁地扭了扭身子,說道:“小白該吃晚飯了,你幫我點一份牛肉面......”

“......什麽?”白艾澤沒聽明白。

“我的小媳婦兒小白,”尚楚瞥了他一眼,“你真笨。”

白艾澤失笑,還真以為小混賬有什麽要緊的事情,都病成這樣了還惦記着手機裏的小老婆。

“這個游戲?”白艾澤點了點手機桌面上的一個圖标。

尚楚困得眼皮打架,邊打哈欠邊點了點頭。

白艾澤點進游戲,被這粗制濫造的人物立繪吓了一跳,沒想到尚楚能這麽執着,一個狗屁不通的養成游戲竟然玩兒了好幾年。

“牛肉面在哪裏?”

尚楚眯着眼,想也不想脫口而出:“街上的拉面店,小白喜歡牛肉面。”

白艾澤手指一點“街道”按鈕,随口說:“怎麽記得這麽熟。”

“小白的事情,”尚楚笑了笑,“我都記得,記得牢牢的。”

白艾澤指尖一頓。

他偏頭看着尚楚,小東西臉紅得很,眼皮也泛着淺紅,烏黑的睫毛有氣無力地搭着,興許是因為剛吃過藥,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在夜燈下亮晶晶的。

他心念一動,低頭親了親尚楚纖長的眼睫,嘴唇順着挺拔的鼻梁一路往下,剛觸到微濕的鼻尖,還沒來得及碰到淡色的唇角,就聽見尚楚在嘀咕:“牛肉面啊......”

白艾澤笑着嘆了口氣:“好,牛肉面。”

他在面點裏要了碗牛肉面,頁面上自動跳出一個對話框——【客官需要多加一份牛肉嗎?】

下頭跟着兩個對話框,【好的】顏色顯眼,【不用了】顏色淡的幾乎看不見,白艾澤想也不想就點下了【好的】,恰好尚楚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支起眼皮,瞄到白艾澤的操作瞬間一個激靈清醒了,從被窩裏掙紮着伸出一條胳膊,一把搶過手機。

“你多加牛肉了?”尚楚瞪他。

“嗯。”白艾澤點頭,沒覺得有什麽問題。

“真敗家啊!”尚楚長籲短嘆,“家裏都沒錢了,我還要買房子!”

白艾澤把他那只胳膊塞回被子裏,把人裹得嚴嚴實實:“吃都吃了。”

尚楚踢了兩下腿,耍賴說:“你吐出來!”

白艾澤聳聳肩膀:“不是我吃的。”

“那不管,”尚楚理直氣壯地碰他的瓷,“你賠。”

白艾澤見他這會兒又中氣十足了,挑眉道:“有精神了?不難受了?”

尚楚一愣,砸吧了兩下嘴,音量迅速弱了下來:“難受的。”

“真的假的?”白艾澤屈指給了他一個腦瓜嘣,“裝。”

尚楚傻笑了兩聲:“一點真的,一點假的。”

“小騙子。”

被子裏又鑽出兩根手指,白艾澤縱容地牽住他的手。

“小白,其實我騙你的,我沒有那麽頭疼,”尚楚挪了挪身子,緊貼着白艾澤,“但一點頭疼是有的。”

“嗯。”

“我想讓你知道我頭疼了,”尚楚看着白艾澤,“小白,我騙你了,你別生我的氣。”

“不生氣,”白艾澤輕輕揉着尚楚的指節,“阿楚,你難受了願意告訴我,我很高興。”

“以前我也騙你了,”尚楚接着說,“小白,你別生我的氣了。”

白艾澤笑着說:“好。”

尚楚露出一個安心的笑容,慢慢合上眼皮。

白艾澤守了尚楚一夜,淩晨三點多的時候他體溫又有些反複,白艾澤抱着他吃了一次藥,他出汗出得很厲害,白艾澤一趟趟地來回跑,不停地擰幹淨毛巾給他擦身體。

第二天一大早,雨終于停了,天氣晴朗,空氣裏是清新的泥土氣味。

尚楚睜開眼就覺得神清氣爽,就是眼眶還有點兒酸脹。

白艾澤坐在書桌邊,一只手托着臉,安靜地合着眼。

尚楚靜靜凝視他半響,他頭發淩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胡茬,一點兒也不板正了,但意外的帥氣。

“小白?”

尚楚低低喊了一聲,白艾澤睡得輕,聽見動靜立刻就醒了,第一時間傾身探了探尚楚的額頭,嗓音沙啞:“渴了嗎?頭還疼不疼?”

“天亮了,”尚楚握住他的手腕,“不疼了。”

白艾澤往窗外望了一眼,天光顯得很溫柔。

“量個體溫。”

他取過電子體溫計,尚楚乖巧地仰起頭。

三十六度八,退燒了。

白艾澤松了一口氣:“還是要吃藥。”

尚楚點點頭,身子往裏挪了挪,手掌拍拍空出來的一半床位:“你上來休息會兒。”

“不用,我下去了。”白艾澤說。

“一起睡呗,”尚楚沖他眨了眨眼,“我現在這情況又不能占你便宜,有心無力啊,你怕什麽?”

白艾澤見他這副無賴樣子就知道他病真好了,揚眉問:“不怕我占你便宜?”

尚楚雙眼一亮,滿臉寫着“竟然還有這種好事”,一把掀開被子,撩起上衣拍了拍雪白的肚皮:“來呗!”

白艾澤忍俊不禁,擡手替他蓋好被子:“病才剛好,就不能老實點。”

尚楚沖他笑。

“再睡一小時,”白艾澤看了看時間說,“過會兒給你送早飯,吃完再吃藥。”

“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又親我了?”尚楚突然問。

白艾澤一愣,面不改色地否認說:“沒有,你夢到的。”

“你就是親我了,”尚楚笑得眼睛彎彎,“因為你喜歡我、在意我,所以你親我了;因為你還生我的氣,你想要我哄你,所以你不承認。”

他這一套因為所以的分析,邏輯還挺嚴密。

“沒有。”白艾澤接着否認。

“那好吧,”尚楚裹着被子在床上打了個滾,“那我就繼續哄你吧,小白,我耐心很好的,你總不能每次親我都不承認。”

白艾澤搖了搖頭,眼裏帶着笑。

他轉身剛要離開,尚楚又叫住了他:“小白。”

“嗯?”白艾澤轉頭。

尚楚抿了抿嘴唇,看着白艾澤的眼睛:“你去過新陽嗎?”

昨夜的場景他總是覺得很熟悉,就好像曾經在哪裏發生過一樣。

白艾澤眼睫一顫,良久後才低聲說:“去過。”

尚楚愣住了。

他去過,他真的去過。

他的Alpha從來都沒有丢下他一個人過。

“睡吧。”

白艾澤笑了笑,走到門邊時身後傳來了尚楚的聲音。

“小白,明天去約會吧,你還欠我兩次。”

白艾澤說:“可以。”

“你來接我吧,”尚楚笑了起來,“你來接我好不好?我等你。”

白艾澤點頭:“好,你在寝室等我。”

“不是寝室,”尚楚從床上坐了起來,伸手推開窗戶,被雨水滌蕩後的陽光擁進了小房間,“去我家接我,我在那裏等你。”

白艾澤搭着門把的手指一頓。

尚楚盤腿坐在床上,笑得眉眼彎彎:“小白,你什麽時候來都好,我都在的。”

風也溫柔,光也溫柔,空氣也溫柔,白艾澤滿是褶皺的白色襯衣也是滿滿的溫柔。

白艾澤從來沒有丢下過他,是他弄丢了白艾澤。

他在白艾澤心裏打上了一個死結,那麽就由他一點一點地解開。

他耐心很好,無論要花多少時間,他總要等到那一天。

白艾澤總不能每次親了他都不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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