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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村子很小, 左右不出幾十戶人,背靠大山, 自給自足。

當年嚴華帶領北府軍路過, 曾在此地隐匿行蹤,村子裏的人對他都很熟悉, 又因生性與世無争,從不多問。

如今, 乍然迎回友人, 又見友人身旁站着一位明豔動人的姑娘,無不歡喜好奇。

紅姑引兄妹倆一路前往住處, 不斷有孩童加入隊伍, 跑來跑去, 闖上前看一眼嚴闕, 又羞澀地跑開。

“到了--”

紅姑帶他們走過幾座炊煙滾滾的房子,在一座小院子前,停下腳步。

“這就是華公子曾經住的地方, 姑娘裏邊請吧。”

言罷,轉頭對嚴華道:“一路風塵仆仆,我去打水,給姑娘沐浴。”

“麻煩紅姑了。”

嚴闕推開木門, 走了進去, 嚴華跟在身後,附身拔去院內雜草,一本正經道:“歡迎姑娘來到寒舍。”

嚴闕笑着眨了眨眼。

“那個時候, 白日去山中練兵,入夜便攜徐匡凝各地去找尋你的下落,不成想,我們離得這麽近。”

嚴闕也感到老天開了個玩笑,想起那段日子,她又何曾沒有請李息出城打探。

“所幸叫我們遇着了。”

紅姑拿來沐浴用的東西,她的子侄又送來一桶熱水,嚴闕獨自一人走進房中,站在木桶內,褪去衣衫,慢慢坐下,被暖流包裹住,氤氲水霧漸漸模糊她的臉。

良久之後,嚴華終于将院子打掃得像點樣子,站在門外扣了扣,嚴闕已從浴房走出,卻遠遠沒有收拾停當,聞聲跳上床榻,用被子将自己裹了個嚴實,這才道:“好了,進來吧。”

嚴華推開房門,一眼未瞧見嚴闕,眸中閃過抹意外,待視線尋了一陣,落在那個讓被團包裹着的小腦袋,這才無奈輕笑,背手走來,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怎麽,還是長不大?”

嚴闕這才絲絲艾艾地出來,臉未上妝,但是天資嬌媚,睫毛上還殘留着小水珠,一抖動,便滾落下來,發絲半幹,貼合在額頭與臉頰上,像一只落水的小鹿,可憐可愛。

嚴華喉頭滾動,怔怔凝了她半晌方轉身拿過幹巾,坐在床邊,為她擦拭頭發。

她跌坐下來,一半青絲自然垂落在腰畔,另一半則握在嚴華手中,有風吹過,幾縷飛舞着向他的面去,癢癢的。

嚴華起身,關了窗又走回,嚴闕抿嘴笑了笑,這才道:“不是沒長大,是沒有梳妝。”

嚴華愣住,她不是把他當作玩伴或哥哥,而是心悅的男人,會擔心在他面前不夠盡善盡美,這些心思,放在其他女子身上,他或許會不屑,但此刻是她,嚴華只感快慰和動容,他嘴角微微動了動,附身抱起嚴闕,使她橫坐在自己膝上。

......

嚴闕這一覺睡得很沉,睜開雙眼,嚴華已經不在身邊。

環境是新的,她也好像換了一個人,這裏沒有沒落的天皇貴胄,只有一對普通男女。

過了片刻,忽然聽到院中有人在講話,聲音壓低沉,卻是兇兇的。

“華公子,漂亮姐姐呢?我們想找她玩。”

“姐姐在睡覺,快走。”

“不,不能和她玩,我們就不走!”

“快走!”

不知發生了什麽,小孩子一哄而散,嚴闕掀開被子,走下床來,推開門便見到嚴華席地而坐在寝房與院落的必經之路上,神色嚴肅,一只手握着一把碎石。

嚴闕頓時啼笑皆非。

嚴華見狀,不動聲色将石頭扔了,就好像剛剛孩子氣的人不是他,如果用四個字來形容他此刻的神情,那就是“大義凜然。”

孩子們見嚴華太兇,選擇避其鋒芒,實則沒有走遠,一直在院外逡巡,眼下聽到嚴闕的聲音,一股腦沖了進來,圍在嚴闕身旁,高興地叽叽喳喳,倒是把嚴華擠到了角落。

一個孩子指着嚴華對她道:“華公子好兇,用石子丢我們!”

嚴華臉色難看地咳了咳,另一個孩子補充道:“對,他的石子是搶小虎的!”

嚴闕蹙眉,不可思議看向嚴華,再收回目光,笑了一笑,對孩童道:“姐姐晚一點和你們玩好不好?現在有些話要對哥哥講。”

她的溫柔很受用,孩子們乖乖巧巧地離開了。

她背着手,垂着頭,走向嚴華,嚴華默默轉了身,不去看她,這一刻好像如臨大敵,又好像被先生檢查功課。

“都多大了,還與孩子置氣。”

“且你的方法全然不對,他們雖是孩子,未必不通人情,你與他們好好說,自然會明白的。”

嚴闕嘆了口氣,雙肩一點點松下來,心中憋着非問不可的話,是以無論如何,都不能輕松。

“皇兄,我們真不回去了嗎?別說一切有李息,李息有李息的使命,你有你的,我也有我的。”

嚴華終于轉過頭來,看着嚴闕,慢慢地道:“我為誰而戰?”

嚴闕一怔。

這個問題,她沒有答案。

趙克用為了野心而戰,石肅李息為晉州百姓而戰,天下間,無數主動或被動殺戮的人,都有千萬個理由,唯獨嚴華例外。

北府軍的實力雄厚,已成氣候,放在任何人手中,都能被領導的很好,可是嚴華不同,他的國亡了,唯靠複仇信念支撐,若是仇敵殺盡,他還會繼續戰鬥嗎?将士們又将何去何從?

實則早晚要面對的問題,如今被提前了而已。

只是,每每想到嚴華在做此決定時,是全心為了她,嚴闕便不由沉重非常。

再則,今日的嚴華,就當真沒有一統天下的野心嗎?

看着嚴闕滿面愁雲,嚴華忽然頗具朝氣地拍了拍她的腦袋,輕聲道:“傻丫頭。”

三天後,大戰終于打響。數萬雄師朝北境紛至沓來,同時,江東裴氏,也面臨殊死一戰。

這些年,老百姓已經習慣了戲劇性的轉折,針對趙克用的攻勢,未見結果,也就不能篤定地說,他必會贏。

果不其然,這次又使趙氏失望了。

“原本裴氏已經負隅頑抗,縱然城堅池深,耐不住被困月餘斷絕糧草,然而不知從哪裏來的援軍,很有當年北府軍的遺風,這才戰了日夜,已經使局勢扭轉。”

說書的口沫四濺,臺下唏噓一片。

“另一面,咱們北境原就沒有老派強國,丢給趙克用這個老狐貍,不再話下吧?”

“然則并非。”

說書的刻意停頓,賣足關子,待臺下忍不住催促,複又提起折扇,慢慢道:

“先說那餘柳韓三城吧,平素各自為政時,不溫不火,如今收歸晉州,變化可是翻天覆地。外行人看去,瞧不出個所以然,我就給大家夥兒說個數,那趙國十萬雄師,圍攻四城,竟是七日未果,可見石城主與李先生,領導有方。”

嚴闕聽得緊張,不禁問道:“那後來呢?”

“姑娘別急啊,”說書的道,“還記不記得方才我提到江東裴氏為援軍所救?”

難道是李息?

這時,說書的繼續:“有人認出,當日領兵之人,正是北府軍副将趙志明,趙帥驅退敵軍,徑直入城,與裴稷不知定下什麽君子之約,是日夜,江東出兵,直驅北境。”

“北境有了援軍,自然越戰越勇,天沒亮,就拿下一捷。該那趙克用倒黴啊,被同樣的計謀耍了兩回,想想也知道會氣成什麽樣。”

這時,臺下有人問:“北府軍?!他們不是全軍覆沒了嗎!”

說書人高深莫測搖了搖頭:“空口無憑,眼見為實。趙志明是大丈夫,必定心中懷着仇恨活了下來,過着懸梁刺股的日子,只為給昔日少帥報仇。”

“原來是這樣啊…”

嚴闕暗自笑了笑,轉過頭,去看嚴華,但見嚴華面不改色,平靜飲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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