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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李息是下着鵝毛大雪的一天到訪的。

叩門聲響起時, 火爐上正溫了酒,獵物架在工具上, 烤炙的香味充斥了小屋。

嚴闕起身應門, 外面的人把滿是積雪的鬥篷摘下,露出削瘦的臉, 她頓時驚喜道:“李息?!你怎麽來了?”

李息沒有回應,深深看她半晌, 才道:“不請我進去?”

“我是高興得忘了, 請進來。許久不見,你都好嗎?”

于是, 李息走出冰天雪地, 用一貫拒人千裏之外的語氣說:“不好。”嚴闕在身後笑。

嚴華坐在案邊, 三尊杯盞早滿上酒, 看着李息,他道:“來了,坐吧。”李息徑直上前, 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這段日子本不算長,但他已絕非昔日李息,于千軍萬馬中挫趙氏、敗裴寬,一統北境。嚴闕到底曾常伴聖側, 因以, 在他身上窺見王者氣勢。

而他對面的嚴華,粗布素服,從容鎮定, 不怒自威,便是放下屠刀的王者。

過去不谙世事的少年們,如今都長大了。

李息道:“前線的事,想必殿下與公主都聽說了。”

“北府軍交給你我放心,”嚴華搭下眼簾,頓了頓又道,“這裏沒有殿下和公主。”

李息淡淡一笑,飲下一杯,許久寂靜,雪落在屋檐,融化成水,滴答在院落石階上。

李息放下酒杯,忽道:“嚴華,你到底要躲到幾時?”

說這話時,因為激動,眼波明亮。

嚴華眉心稍稍一蹙,只跟沒聽見一般,添了酒,朝嚴闕看去,她手下不由捏緊幾分,纖指青白。

李息無奈搖頭,從懷中掏出一物,置氣似地扔在桌上:“認認吧,是不是大皇子手筆?“

然而嚴華看也不看:“與我有何幹?“

李息道:“近來嚴誠頗活躍,從沒上過戰場的人,竟領兵打仗了,你家的爛攤子,最好還是由你去收拾。”

等候的功夫,嚴闕扯紙來看,竟是讨賊檄文,嚴誠把北府軍一幹人等說成賊寇,字字泣血,企圖引起百姓公憤。

嚴華道:“你出手也是一樣的。”

李息氣道:“當真不顧忌兄弟情分?”

嚴華笑了笑,側身翻轉烤炙,不假思索道:“嚴誠又是誰?”

李息氣極,反而垂頭不語,一個嚴誠,當然不至于令他棘手如斯,他不過是借此機會請嚴華出山罷了,奈何怎麽說,對方不動聲色,反倒是他平白替人着急。

是夜,雪不肯停,李息留住客房,臨出門前,他在門口頓住,忽道:“有人一輩子住在深山,心卻記挂着外面,人總要分清逃避與放下,我若是你,會選擇相信,她沒那麽脆弱。”

合上房門,嚴華久久不語,李息的話,他何嘗不懂?前世,他也這麽想,可結果,是永遠失去她。

他不敢冒險,只能千萬小心,哪怕過猶不及。

他向嚴闕伸出手:“豆豆,來。”她信步而來,溫柔乖巧,嚴華一聲低笑,把她向身邊拖了一拖,輕輕用手指沿着她的眉骨輪廓摸索。

前世許多年,今世許多年,他畫了無數次,早已爛熟于心,但此刻心中仍一片柔軟,他将頭埋在嚴闕頸間。她俯下頭,在他耳旁低聲說着什麽。

天才蒙蒙亮,李息已經守在門邊了,不知是一夜未眠,還是醒的太早。

因以,嚴闕的影子應在門窗上,他即刻發覺,先她一步,拉開門。

“看來李大人一直在等我。”

“你倒一貫自信。”

嚴闕輕笑:“過譽了。”

“說說看,與趙氏決戰定在哪日?”

李息淡道:“明日。”

嚴闕微微一驚:“時間這麽緊,你竟敢離開北境?”

李息垂眸,看着她道:“我這人一向大膽,你是知道的。”說完,覺得此話有些暧昧,遂錯開眼睛道,“來找我,是想好了?”

“恩,”嚴闕輕輕點頭,“我随你走,皇兄會跟上。”

“那就是沒知會他,不怕他氣你?”

說到嚴華,嚴闕眼底露出些微溫柔,些微恃寵而驕:“他不敢的。”

李息怔了怔,許久後,一聲低語:“你這脾氣啊,不知道受得了的世上能有幾人。”

嚴闕像是沒有聽懂,上前來道:“李大人,事不宜遲,我們出發吧。”

……

一個時辰之後,嚴闕與李息,各自禦馬跑在古道上,也只有此刻,真的離開那個與世隔絕的小村子,才感受到戰争的逼近。

那不是漫途厮殺,實在的碰撞,而是一種瀕死、近乎末日的威壓。

道路上不見一個行人,茶攤的招牌蒙上灰塵,顯是關張有段日子。

嚴華終于醒來,身上蓋着棉被,衣裳還是昨日那件,昨夜的零星記憶飄進腦中,他一激靈坐了起來。

尋找不見嚴闕,便有了不好的預感。

他臉色蒼白地沖到她的寝房,一腳踢開房門,空空如也。

此時,冷汗已經落下,回憶前世,她也不聲不響離開,而後被人帶回一具冷冰冰的軀體。心口絞痛不能自已。

他順着牆,緩緩深蹲,雙手擱在膝上,止不住顫抖着,努力讓自己平靜,不去想前世的事。

經歷這麽許多,她不再是前世的嚴闕了,沒那麽脆弱和不堪一擊,她守護皇城,守護流民,甚至有時,會跳到他面前保護他,

她定是去了什麽地方。

哪裏呢?

李息,對,李息。

若以旁人視角,嚴華此時跌跌撞撞的樣子,哪裏還像一個有城府有籌謀的人。

李息的房間果然空了。

嚴華阖目靜立,她昨夜的話,複原在他漸漸清醒的腦海裏,她仿佛講述了一個夢境…與他的記憶,如出一轍。

某個想法産生,他已顧不了許多,回到房間,持起塵封已久的利劍,自樹下接下馬兒,頭也不回沖出院子。

近來他與嚴闕置辦的東西,若到戰場,一件也用不上,唯有這把劍。

馬蹄聲吸引了小孩子,小虎帶少年們追至村口:“師傅,你去哪?今日還授課嗎?”

嚴華道:“你們出師了,護好村子!”言罷,決然離去。

一騎絕塵,宛若孤星。

……

石肅許久未見嚴闕了,當她與李息并肩走來,第一個沖上前,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氣色更好了。”

嚴闕舉拳在他肩頭錘了一下道:“如今都是副将了,威風凜凜。”

石肅羞赧,見她正要往裏走,高聲道:“等等!”

嚴闕回頭,石肅沉了沉,上前道:“不管別人如何,我總是站在你這邊的。”

嚴闕豈能聽不懂他說得什麽,随之愈來愈多的人與北境産生交集,她與嚴華的身份已經大白天下,這一點,李息簡短交代過。

她對石肅道:“石大哥放心,我如今既站在這裏,就知道将面對什麽。”

“那就好。”

趙志明,徐匡凝早等在前堂,此一役不同尋常,乃趙克用親自領兵,戰場就在汾水南畔,若勝,趙都危如累卵,若敗,北境三載內再無決戰之力。

趙志明上前:“先生,殿下可随你一同回來?”

“趙将軍,嚴闕道,“我們先出發,皇兄一定會到。”

此時徐匡凝也來到她面前,與趙志明二人凝了嚴闕半晌,突然齊齊抽膝半跪:“臣等參見公主!”

嚴闕心頭一震,這便是當着所有人面,昭明她的身份了。

他們看出她的決絕,遂也幫助她,一同坦然承擔這一切。

大戰将即,刻不容緩,嚴闕逼退眼底淚水,扭頭對李息道:“李大人,從哪裏開始,就讓它從哪裏結束吧。”

李息聽懂了,一昂下颚,道:“我已替公主準備好,請公主入帳。”

作者:明天應該就可以完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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