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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飯桌上, 氣氛凝滞。

李息身旁坐着徐匡凝,趙志明, 石肅, 霍修,他們對面, 是裴氏父子。

雖則,周遭是慶祝勝利的歌舞, 但是此處一方天地, 暗流湧動。

裴寬道:“眼下想更進一步,唯有舍北境, 南遷。”

他開門見山, 言罷, 自酌一杯。

李息但笑不語, 兀自吃菜。

裴寬又道:“北境一到了冬季苦寒,也不是戰略要沖,舍棄也不值得心疼, 李大人還在猶豫什麽?”

裴稷小聲提醒:“父親,你喝多了。”

“我沒喝多!”

這時,石肅譏諷一笑,怪聲怪氣道:“将軍一來, 便慫恿先生舍晉州, 可他在這裏已經三載,不知将軍安的什麽心?”

裴稷道:“先生不是池中之物,留在晉州, 那是埋沒。”

李息放下雙箸,目光環了一周,才淡淡開口:“李某實沒有多麽遠大的志向,不敢以潛龍自居,南遷的事,再議吧。”

哪裏知道,他話音剛落,裴寬将酒盞一摔,拂袖而去,裴稷趕忙賠不是:“我父親酒量不好,幾杯便醉,這是大家夥兒都知道的,千萬莫怪!”

石肅等人臉色難看,去看李息,發現李息已埋首臂彎,伏在桌沿,卻是也醉得不淺。

石肅與長使将李息架回寝房,合上房門離開。

腳步漸歇,歌舞不再,李息這才緩緩睜開雙眼,一翻身,站了起來。

他酒量卻也沒差到這個地步。

見窗外明亮,他一推門,走了出去,圓月高挂,清冷似水。

所有下人,都去慶功宴當差了,院中難得清靜。李息背着手,走進夜色數十步,身影傾長。

不知不覺,來到嚴闕的住處。

他腳下頓住,舉眸凝視着月亮門,倏爾低聲輕笑,用袖子掃去石階上的灰塵,屈膝坐了下來。

嚴華将北府軍交到他的手上,是希望他領他們統攝九州嗎?

誠然,這是一群非凡的将士,亡國的沉痛沒有令他們心智扭曲,相反,比任何人都理解離亂的痛苦。他們背井離鄉,自強不息,該當比別人看到更壯麗的景色。

然而,轉念,又是晉州城的一磚一瓦,樸實無華。

李息不善做領袖,更不是一個優秀的領袖,他的內心淩亂,無從選擇,今夜可以醉,那麽明夜呢?

這是入仕以來,最艱難的一夜。

他索性身體後仰,躺了下去,閉上眼睛,是嚴闕的臉,張開眼睛,人去樓空。

屋內燭火忽然一閃,他定睛,卻是棠兒在走動。李息阖目,酒勁兒啊,終是上來了。

再醒來,長夜不再。

他緩緩坐起,宿醉後太陽xue一突突的疼,他伸手揉了揉,往前堂走去,昨日沒有留下定論,石肅等人尚在不安地等候。

見到李息,也不多言,只垂首問了身體情況。

李息道:“你不問我如何決定?”

“先生自有先生的打算,無論如何,你對晉州有恩情,這一點,沒齒難忘。”

“難得乖順,”李息笑道,“去把其他人叫來,商量布防。”

石肅一驚:“先生不南遷了?!”

“不然呢?”

石肅當真知道,這一刻,李息舍棄了什麽,維護了什麽,不由鼻尖發酸,真心真意道:“先生再思量思量吧,我不想耽誤你的前程。”

李息:“這點出息,晉州哪裏不好?”

石肅傻笑,忽然想到什麽:“那裴将軍那邊…”

李息沉下面孔:“早做準備。”

裴寬終是背棄盟約了。

宴席上的摔杯,即是預兆,他向來心懷籌謀,野心蓬勃,如有一統天下的宏願,又豈會真心與李息相交?

只怕北境越強大,他越忌憚。

而事實上,與北境決一死戰,是在裴氏前往此地之前便計劃好的事情,只是李息比他想象中還要強大,決戰的計劃被動加快了。

李息倒是極其平靜:“因利而合,必當因利而反。”

說這話時,戰報平攤在他腿上,衆将士聽着這位軍師于前線帳中雲淡風輕,他周圍,漫是傷兵哀嚎。

趙志明道:“最陰損的是裴稷,暗中練兵,好在我們也早有準備,但是一場酣戰在所難免了。”

“但是很奇怪,如今正與趙軍交戰,他跟咱們鬧翻了,不是腹背受敵?”

李息淡道:“看來有人替趙克用謀劃。”

趙志明何等聰明,已經聽出李息的言外之意,看來必是趙克用轉變策略,與裴家通上消息了。

正在此時,外面的厮殺聲強烈起來。

“先生快去城門看看吧!霍将軍負傷了!”

徐匡凝急道:“怎麽回事!”

“莫慌。”

城門口,硝煙四起,兩軍已是焦灼狀,霍修被人攙着,腹部中箭。

李息命軍醫為他包紮,徐匡凝道:“你就別逞強了,這不是還有我們嗎?”

李衮跑來,滿頭髒汗:“我替上,先生你且命人速速調兵,讓我們速戰速決。”

然而李息一時無言,死死凝着漆黑的城門,卻下出一道令在場衆人疑惑不解的軍令。

“無需調兵,原地堅守。”

“先生!這樣會守不住的啊!”

他冷聲道:“我的話只說一次。”

軍令如山,只能從命。

霍修豁然起身:“我還能戰!”李息卻命人将他擡了下去。

一幹人等,實在猜不透李息的用意,就連內秀如趙志明,也漸漸感到不支。

從天黑,打到天明,又從天明,打到天黑,每個人,都咬牙堅守着。

忽然,雷聲大躁,衆人向天邊望去,卻無落雨跡象。

李衮附在地上聽了一陣,冷肅道:“是腳步聲。”

然而待要向李息彙報,卻見他仍是目視城門,唇線勾起,不幾時,随之砰然一聲,門打開了!數不清的百姓湧了出來!

石肅看清,他們有的是晉州人,但也不乏先前收留的流民,以及三城百姓。

他們正持着農具加入戰鬥,笨拙而不失力道地向進攻而來的馬足砍去,他們不是要逃亡,而是加入戰鬥!

“先生你看!”

李息淡道:“可以去請援軍了。”

石肅心頭震蕩,還是無法相信。這些人,明明不久前還冷漠自保,怎麽現如今…

那個曾經在城門口質問李息的流民頭子沖了過來,郎笑道:“李息,多謝你沒有抛下我們,過去是我錯看你了!”

一切的努力都不會白費,石肅終于得到證實。

也是此刻,趙志明才頓悟,李息這是要逼着全境一心啊!

過去的北境劣勢便是四分五裂,如今,劣勢成了優勢。

民刁兵弱,而君主不查,此為治國下策。

民弱兵強,其異分明,此為治國中策。

民強兵強,軍民一心,此為上策。

很快,援軍也來到了,替換下不能久戰的百姓。

百姓卻不太樂意:“瞧不起我們是不是!”

“诶…哪敢啊,您要不替我守着這賊人,我給您捆好了啊。”

“得嘞,走吧!”

石肅啼笑皆非,卻也是鼻尖發酸。

裴稷已經被紮馬足的百姓擾得心亂如麻,眼下愈發被激怒,提起武器沖到陣裏。

哪裏知道,徐匡凝的埋伏正等着他,要不了大戰三百回合,已被砍下馬。

前鋒失利,于士氣上,是頗大的折損,裴寬遠在軍帳被氣得吐了口血,當場暈厥。

“撤軍了!他們撤軍了!“

“這次撤軍,就不會再回來。“

石肅此時,終于理解了李息那句“不要小看晉州“。是啊,從此以後,晉州怕是永遠不會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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