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山脊上的人, 望着那輕倩身影,雀躍道:“是小公主!”
老人:“柄兒…”, 青年瞬間斂聲, 伸手指着遠處,“父親, 快看。”
山下,趙克用的千軍萬馬加入戰鬥, 宛若一條玄青色游龍, 沖散北軍與嚴誠的陣型。
看到嚴華那一刻,他心底一震, 再見嚴華嚴誠招招虛空, 竟且戰且言, 心頭更加淤堵, 自身後撚了箭,微一瞄準,便射了出去。
嚴華見寒光一閃, 拖嚴闕後退,再擡頭,箭羽已沒入嚴誠胸口,嚴誠吐了幾口血, 摔下馬去, 趙克用近身,陰郁道:“我給你太多機會。”
又擡頭對嚴華:“五殿下好沉着,原來與我鬥了這些年的, 竟是你。”
“過譽,”嚴華道,“我不過做我該做的。”
短暫交流,蒼鷹孤狼一般的氣息。
嚴華秉着呼吸,将嚴闕連人帶馬引回陣營,稍稍放心,語氣一軟,在她耳畔道:“嚴誠死了,死無對證。”
嚴闕道:“能知道這些我已經很滿足,皇兄你小心。”
嚴華點頭,回身迎戰。
趙克用老當益壯,數十載,從未真的放松過,一招一式,皆有将帥風範,非一般兵丁能夠比拟。
十八歲的嚴華,或許撐不過幾十招,但這些年來,他也從未虛度光陰,做夢都在練武,或攻或守,不落下風。
且他擁有的兩世的經歷與記憶,上一世,他是贏了趙克用的,眼下不自覺地将這事實表露在臉上。
幾個回合下來,趙克用已經摸出嚴華的實力,不由緊張起來,但見嚴華眼角眉梢俱是輕松不屑,就仿佛…仿佛知道,他今日必輸無疑一般。
對手見多,是很容易分門別類的,可是嚴華屬于哪一類,趙克用沒了注意。漸漸地,身下動作慌亂起來。
他開始使計,聲東擊西,或是誘敵深入,然而都被嚴華識破了!嚴華仿佛極熟悉他。
鷹一樣的眼睛,向嚴華身後掃去,他知道,自己可能贏不了了。
等等…餘光停留處,怎麽少了一個人?
極其重要的人。
李息呢?
那個智謀過人,異地崛起的五品小官兒呢?
他不可能不在這裏!
趙克用忽然胸口絞痛,豆大的汗珠順着額頭下滑,不對,他一定遺漏了什麽。禦馬後退,他大叫道:“趙恒!叫趙恒速來見我!”
副将道:“将軍,世子爺不在這裏。”
“他去哪了?”
“雍城,他料定敵人會偷襲後方,回大本營防守了。”
血水自嘴角溢出,趙克用頭暈目眩,已沒有心思罵人,只低聲道:“我在雍城設了埋伏,你們沒人告訴他嗎?”
“這…,末将糊塗,将軍您曾叮囑,連世子也…”
“快去救援!”趙克用霍然而起,副将顫聲道,“将軍別急,小世子或許知道,又或許敵軍會先一步入埋伏…”
“不會。”
“不會的。”
“對方是李息。”
趙克用的天塌了,這一戰,敗得徹徹底底。
過去數載,他的兒子死得死,逃得逃,唯一留下的,就只有這個他曾以為不争氣的幼子趙恒。
可是眼下,他深陷圈套,能否活下來,還是未必。
即便四海統一,亦無人繼承。
況且,統一已成虛妄,江山代有才人出,有嚴華,有李息,而他,老了。
……
若非晨鐘暮鼓,人們都要忘記,此處原就是佛家聖地。
龍首窟尚未建成,殘存的佛頭佛像,在斑駁陸離的石壁上,笑對兩軍。
木魚聲響了起來。
怎麽?此處有人?
也是,為何不可。
惠日大師那瘦弱的身軀,站在六軍之中,不堪一提,但他就是有一股穩定軍心的力量。
他的師弟吉士長丹,那個膀大腰圓,不像隐士的糙漢,跟在他的身後,似是錯覺,竟也慈眉善目。
那一年,亂軍東去,他們未曾離開華京。
丹書在握,惠日走到嚴華跟前,淡道:“五殿下,又見面了。”
敵人的鮮血濺在嚴華面頰,血珠挂在眉宇,他巋然直立。
“我原本以為,東土讓我失望,”惠日看着冉冉升起的朝陽,“這裏是傳說中的聖地,物華天寶,莘莘學子。可真的來到,卻發現它是殺戮的、絕望的、貪婪的、怯懦的。”
“我與師弟,致力于尋求淨土,而後歸國,設壇講經,普渡黎民。”
“因為一個承諾,我與師弟滞留中土五年。這五載,我們沒有任何成就,唯對着浩浩佛窟,粉飾磚瓦。但所幸,明白了一件事。”
惠日看了一眼嚴華,看了一眼趙軍:“天下本就沒有淨土,但求置身事外,一定是虛妄的。事故佛曰,我當入地獄,如是而已也。”
惠日把丹書鐵卷交由嚴華手上:“如今既已悟道,該到回去的時候。”
日頭爬上了最高的位置,這天下間的每一幕,都無法逃過它的眼睛。
山那頭,劉修之帶着小世子劉柄終于走下山來,趕到虎跳崖,跪拜在嚴華身前,成為十大節度使中,第一個承認他手中遺诏的人,也是因此,為并無競争力的劍南,迎來了生存的轉機。
成王敗寇,趙克用的時代終于落幕,處在趙國水深火熱統治下的百姓,卻也并無亡國之悲。
李息斬殺趙恒,趙恒手下部衆紛紛投降,此一役,北境或成最大贏家。
光茫茫裏,就連沙地也泛着微光,一僧一侶,認真疾馳在遠方古道上,虔誠寧靜,如果認真觀察,他們有一對極澄澈,但凡微笑,便如新月般的眼睛,那眼中,分分合合,殺殺戮戮,滿是荒唐。
《北境史》載:本史五年,趙太、祖親征失利,南趙亡。有僧自海上來東土,得周殇帝遺诏,蟄伏五載,終助嚴華繼位。越明年,李息于北境稱帝,建西晉,與後周交好。天下離亂數十載,終歸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