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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主訴:被野貓抓傷1小時

趙彬打出處方交給面前捂着嘴還想吐的中年女性,溫和地笑着囑咐她出門右轉,先去收費處交費,再去藥房拿藥。他提醒病人,地上和頭上都有箭頭标識,位置很好找的。在病人嘔吐物的惡臭酸味中,他口罩以上的眼睛始終保持着平靜,絲毫不受令人窒息的氣味影響,眼神裏也完全沒有嫌棄和不耐。

急性胃炎的病人感激地站起來,一邊幹嘔一邊道謝,還有些焦慮地問這一灘烏七八糟的東西怎麽處理。趙彬溫文爾雅地表示她先去拿藥,急診科有清潔的流程。

病人一走,趙彬就迅速站了起來,皺着眉頭走出診室。外面一個男生拿着挂號單走上前,問他:“是不是到12號了?”

趙彬擡手示意他等一下,向着走廊大喊:“邱婷!”

走廊裏除了病人的呻吟,沒有其他回答。趙彬于是又喊了兩聲,護士站那邊終于有人回了話,一個護士匆忙跑來。

“邱婷,張大姐這會兒還在嗎?病人吐了,叫她過來打掃一下。”

“清潔工上班就到十點。”邱婷說道,“馬上我讓個實習同學拿東西過來打掃。”

邱婷來急診科兩年了,辦事很麻利,指揮着兩個急診實習的護士,三分鐘就把地面打掃了幹淨。房間裏還是有股惡臭味道,急診的診室除了門沒有窗了,沒地方透這個臭氣,邱婷拿了鑰匙去庫房推空氣淨化器出來。急診這種突發狀況很多,大家都熟練得很了,有條不紊地忙碌着。

那邊邱婷還在拿空氣淨化器,12號的男生就靜靜等在診室門口。趙彬看他都站了一會兒了,似乎也沒太嫌棄裏面味道,幹脆讓他進來坐下,收了挂號單,對了名字:“羅銘遙嗎?”

男生坐在對面像回答老師提問一樣直了直身體:“是我。”

趙彬向他安撫地笑了笑,示意不用緊張,然後點開門診病歷,問道:“怎麽不好?”

羅銘遙有點緊張地吞了口口水,一雙清澈的眼睛沒說話先浮出一絲慚愧。“我被貓抓傷了,差不多一個小時。”

趙彬對他這一副見老師樣的緊張逗得眼角微彎,“什麽貓?”

“一只橘色的貓。”羅銘遙回答道,規規矩矩地坐着。

“……”趙彬忍不住捂了捂額頭。“問你野貓還是家貓。”

“野、野貓……”羅銘遙的臉一下子就紅了。“學校裏的野貓……”他趕緊又補充了一句。

“有出血嗎?”趙彬一邊在電腦上敲病歷,一邊細問。

“沒有。”羅銘遙把手拿起來給他看。

一只有些細弱的手伸到了趙彬面前,趙彬順手抓了放在眼前看。這只手皮膚偏白,手背上的靜脈看得很清楚,如果趙彬是護士一定非常滿意這個血管分布。三道抓痕劃開皮膚,不太深,留下一點瘢痕,沒有滲血。可以判斷只是劃破了表皮,并沒有損傷到真皮或者血管。趙彬仔細看過了,放開他,在鍵盤上繼續敲打,描述查體體征。

“其他沒有什麽吧?最近沒有發熱、咳嗽、流鼻涕?”趙彬問。

“沒有沒有。也沒有食物藥物過敏史,沒有其他野生動物接觸或者抓咬。”羅銘遙一連串的搖頭。

“好。”趙彬聲音裏也帶着笑意。“你是醫學院的學生吧。”他問道,“大幾了?”

“大四下了……在實習了……”羅銘遙紅着臉回答。

“大四下了,傳染病學也學過了,還到處喂貓,意識不夠啊。狂犬病發病率死亡率多少?”他往上再次看了看病人基本信息:“羅銘遙同學?”

“百分之百……”羅銘遙頭更低了一點,仿佛是挨訓的學生。

趙彬調侃夠了,看着他的樣子心裏輕松,手指飛快地寫完了急診病歷,點開醫囑界面。

“狂犬病疫苗要打,你都來急診了,肯定是知道的。”羅銘遙頭低的就露出個發旋,發旋上下動了動,是他點了點頭。

“有兩種,你選一個?四針還是五針?”趙彬敲了敲鍵盤,打出狂犬病疫苗的醫囑菜單。

“五針比四針貴多少?”羅銘遙小小聲地問着。

趙彬正沉默地算差價,羅銘遙又小小聲地說了:“還是五針吧,野貓确實不太安全……”

“好,”趙彬點了五針的選項,快速地打出處方來遞給他,“交錢、取藥回來,東西拿去治療室,護士給你打。今天只開了一針,五針打的時間是今天,三天、七天、十四天和二十八天。記不住就回去翻書。記得到了時間來打針。我和護士都會登記的,不來我們會打電話通知。醫學院的不來我們直接通知年級輔導員了啊。”最後一句是看着小孩好玩,特地說出來吓唬人的。

羅銘遙特別乖巧地一個勁點頭。在聽到最後一句的時候,果不其然地露出了驚吓的表情。

趙彬目送他慌裏慌張地走出去,仿佛被教官督導的新兵。嘴角在口罩下面彎了好一陣。然後輕輕嘆出一口氣,按了下一個的鍵,繼續叫號。

趙彬一晚上看了二十多個病人,不算特別多的,病情也很輕,留觀病房那邊病人都還算穩定,內科老總們依次下來會診,交代清楚明天有房間可以轉去專科病房。今天的病人們态度也都挺好,沒有太多異議。工作順利,因此淩晨一點下班的時候,趙彬還能精神地問休息室裏癱倒的兩個內科急診老總要不要幫忙帶夜宵。兩個女同事趴在桌子上話也不想說,讓他趕緊滾蛋別打擾人休息。

第二天的班是下夜班,趙彬滿足地睡了個懶覺。急診現在人手算是充分的,有幾個新來的規培醫生和進修生,新的值班調整成了兩個組一起值,每個組五個人,确保白天四個人上班,晚上兩個人看診和處理留觀的病人。上夜班從六點上到淩晨一點,下夜班就是淩晨一點到第二天八點交了班再下班。上夜班的人當天還是要上白班的,下夜班的不上白班,都知道下半夜更痛苦。

趙彬白天不上班,就在家好好看了會兒文獻。科主任催他這兩個月要拿出點東西,他也得為以後升職稱逼一逼自己。

這一看一寫就到了晚上十點。中午飯是随便點的外賣,後面到十點就餓的難受了。趙彬關了電腦,出去找吃的。

他畢業以後就在急診工作,現在工作兩年了,因為工作強度大,他就在醫院旁邊租了個房子。雖然房子小,又是老公寓樓了,各方面條件都差了點,但他自己一個人,不太講究,住習慣了也還好。附近大多都是醫院的員工,甚至有幾個老的教授主任,出門的時候都相互打招呼。

“小趙,今天下夜班還是下夜班啊?”血液科的副高跟他開玩笑。

“下夜的夜班。”趙彬回複。

醫院旁邊的小巷子裏小吃很多,唯一的不好就是人更多,病人醫生職工都在一起找吃的,趙彬覺得不太舒服,走到巷子口又煩躁地換了地方,去了幾條街外面的一家店面稍微幹淨的館子。

吃過飯才十二點,時間充足。他慢悠悠地往醫院走,這會兒心情不太煩躁了,想起給幾個內科老總帶一點夜宵,便往小吃一條街走了進去。在一家燒烤店門口,點了幾個串。

正等着,往旁邊一瞥,就看見一個眼熟的身影,緊繃繃地站在一邊。

眼熟的身影跟他的目光一對上,就趕緊彎腰鞠躬起來:“老師您好。”是昨天的羅銘遙同學。

“我幫帶教老師帶夜宵。”他緊張地補充到。好像晚上出來買燒烤是犯了校規一樣。看來昨天開玩笑說告輔導員給小孩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陰影。

“現在哪個科?”趙彬問。

“腎內科。”羅銘遙又是一副回答老師提問的樣子。

“哪個老師啊?”趙彬又問。

“孫曉燕老師。”羅銘遙擠牙膏一樣,問一句答一句。

趙彬沒興趣了,轉頭不說話,一邊看手機一邊等着燒烤。

突然手機響了,他接通,那邊是急診科老總周璐打來的。

“趙師兄啊,在醫院附近把。”周璐問道。

“在,怎麽了?”趙彬一聽就知道有事。

“小江孩子病了,發燒三十九度,她想提前下班回去帶孩子看病。你這會兒就過來接班行嗎?”周璐聲音有點小心翼翼的。

趙彬沉默了一會兒。小江是才來的進修醫生,孩子一歲半,生病了着急卻是也情有可原。趙彬雖然不太高興,還是答應了下來。

“那你趕緊走吧,我在這兒頂一會兒,她已經收拾好走了。”周璐最後一句話壓低了聲音。

果不其然趙彬生了氣:“班都沒有交就走了!沒有這樣的規矩!明天讓她自己去跟主任說!”

“算了算了,師兄,”周璐趕緊安撫他,“交班寫好了的,我盯着的,放心放心,肯定工作還是做完了才讓她走的。”

趙彬挂了電話,心情欠佳,連燒烤都不想等了。他平了平氣,一眼又看到在旁邊站的規規矩矩的羅銘遙,于是摸出一張一百元的鈔票賽給羅銘遙,“我有事先去急診科了,我的東西出來你打包送到急診休息室,給幾個內科老總點的。”說完就快步走了。

這個下半夜班上的相當疲憊,春天的呼吸道病人很多,好幾個花粉過敏發哮喘的病人。他忙的連手機都沒看一眼,自然也沒注意到門口一個男生晃了兩下。等到下班,他才來得及拿起手機來看看微信上有什麽新消息。

聯系人那裏有一個紅色的标志,他點進去發現有人加他好友,驗證是“羅銘遙”,來自好友推薦。

他點了通過,那邊沒有動靜了。等他揉着眼睛和肩膀從醫院走出來的時候,羅銘遙才發來了消息。

“趙老師您好,我是今天淩晨幫您帶燒烤去急診休息室的羅銘遙。您當時給了我一百元,老板說找不開,我就用微信掃碼支付了,一共是87元,我轉給您13元。”

下面是一個13元的轉賬消息。他點了收款,回複了一句“謝謝”,就把手機扔回了包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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