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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主訴:鈍器擊打致頭部外傷10分鐘

李盼秋再出門找家屬溝通,那邊幾個人還在各自打電話,聽聲音可能在咨詢什麽人。她看了看時間,這會兒離入院已經過了半小時了。來C大附屬醫院的病人,一般對這裏的醫生信任度相當高,像這樣急診進來的,幾乎言聽計從。她做住院總以來,綠色通道幾乎天天都有病人,冬天時一晚上可能溶栓介入四五個,沒有遇到拖這麽久還不能下決定的。

時間太寶貴了,她不想這樣浪費,她走過去催促:“怎麽樣?你們想好了沒有?”

大兒子挂了手機過來,語氣很強勢:“醫生,溶栓我們同意,但是介入我們還要考慮。因為我已經打聽了,介入是有耗材的,你們介入的費用我要先了解清楚。”

李盼秋盡量保持着好脾氣,把溶栓的文書拿給他們簽字。同時再次講解了一遍介入的各項細節。她都已經想好這家人要是糾纏費用問題就談放棄的方向吧。這時候大兒子又開口改了态度:“醫生啊,其實我們是很相信你們醫院的,C大醫院是全省最好的醫院了,我們主要是不懂,你不要怪我們啰嗦問太多。我們剛才商量好了,病人的治療全部聽你們的安排!我們家屬全力配合!你們說要多少錢,我們家屬一定把錢拿出來。”說着又接過介入的知情同意書,唰唰唰地簽字,“有風險我們不怕,我們都來C大附院了,我知道你們醫生肯定沒問題!”

這種語氣……在李盼秋的經驗裏面是這最難纏的。但是時間不容浪費了,病人家屬簽了字了,風險也交代過了,得趕緊溶栓送病人去介入室了,現在不是争什麽理的時候。李盼秋帶着滿心的憂慮帶着同意書回搶救室,向急診的人打招呼。介入室送病人的護工都等了一會兒了,看着李盼秋的指示,直接推着床就送病人往介入室去了。

路上病人就呼吸急促,小聲的哼着。“快快快!”李盼秋喊着,“又室顫了,馬上到導管室了,進去就除顫!朱老師!朱老師!除顫儀趕緊拿出來!”

喊話間就已經推到了介入室門口,心內科的蔣主任鉛衣都換好了,過來接病人查看情況。除顫儀拿過來了,蔣主任喊着撤離,往病人胸口打了下去。

一瞬間電擊所致的皮肉燒焦的味道和病人無力的痛吟沖了出來,剛關上的介入室門口一群人喊着:“什麽聲音?怎麽進去了就關門了?”

蔣主任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外面的吵鬧聲上,他盯着心電監護儀的顯示屏,眉頭皺在一起:“沒複律,不行,還要再電擊。”

又是一下,病人的聲音也帶着恐懼的哭腔。外面的家屬“哐哐”開始砸門。

“你們在幹什麽!關了門是要殺人嗎?趕緊開門!介入室的門是一道金屬大門,被幾個家屬砸得搖晃。

“好了好了!P波有了!心律還可以!”蔣主任放下了除顫儀,把病人往介入室裏推,“耽誤太多時間了,不能再拖了,趕緊開臺。”

一助王斌畢竟年輕,沒有蔣主任這個定力修為,被外面的吵鬧聲弄得心神不寧,說陪李盼秋出去跟家屬說一聲。蔣主任也點了頭:“好好說,都是為了救命,讓家屬不要擔心。小心他們情緒太激動。”

李盼秋打開介入室的門,一句話還沒說,那邊不由分說搶了她手裏的病歷往她腦袋上砸了過去。李盼秋毫無防備,完全懵了,硬邦邦的病歷牌打在腦袋上,她幾乎遲了幾秒才感覺到腦袋上的劇痛,她根本沒辦法說話辯解,只能憑本能捂住腦袋,低下頭、彎着腰要往地下蹲。一只腳踹在她的背上,她倒在地上,有人搶了她的聽診器往她腦袋上、背上猛砸,她吓得完全蜷縮在一起,趴在地上動也不敢動。她的臉貼着的地面,她卻一點也感覺不到地面的冰涼。

一群人“嗡嗡嗡嗡”地叫罵,大概都是“醫生殺人了!”“騙錢又騙命!”“壞心爛腸子的東西!”之類的話。她根本聽不清,她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鼓膜裏都是轟隆轟隆的聲音。

王斌也吓得懵了幾秒鐘,看到李盼秋倒下,趕緊拉人大吼“保安快來”。他自己也被拳頭和腳襲擊了好幾下,但都比李盼秋好,他把人拉開,扶起李盼秋。李盼秋全身直抖,吓得站都沒法站起來。

蔣主任聽到外面動靜,扯掉手套就出來了。“家屬在幹什麽?”他大吼着出來,“醫生在救你們爸爸命,你們清不清楚情況!再打今天我們誰也不做了!”他年齡大、氣場強,這一吼才把場面鎮住。

王斌顧不着生氣了,趕緊解釋剛才病人呼痛的原因和醫生在介入室怎麽把老人救回來。介入室的人都氣的手抖,偏偏臺上已經躺着病人等着救命了,誰也不敢再和病人家屬糾纏。朱護士從王斌那裏接過李盼秋,安排護工推了輪椅過來,讓把李盼秋帶去急診,去外科治療室處理外傷。

急診那邊很快就傳開了李盼秋被打的事情。外科急診老總拍了李盼秋的急診科病歷發微信群裏: “主訴:鈍器擊打致頭部外傷10分鐘。”群裏義憤填膺了一陣,很快影像科也發了消息來,影像科主任和神內神外的老總都讀了片:“皮下血腫,腦袋裏面沒事。”

李盼秋從CT室回來的時候,所有人看她都是看英雄的眼神。稍微有空的都過來跟她打招呼安慰一兩句。

趙彬帶着學生走過來看她,讓羅銘遙去給她買奶茶回來。“委屈你了。”趙彬說,“我該當時把他們談放棄的,這家人聽口氣就有問題。”

李盼秋疲憊地搖頭:“算了。怎麽都有說的。”她的傷都是皮下淤血,在頭皮和背上,都看不見。她這會兒脫了白大褂,裏面是手術室的短袖綠衣服,老總們懶得換洗衣服,都是去手術室拿的洗手服。她的手肘和手臂上倒是不少紅腫的地方,估計過幾天就是大塊淤青,但穿上白大褂的時候什麽都看不到。

“沒有頭暈頭痛吧?惡心嗎?”趙彬仔細看她的臉色,确定她沒事,只是吓着了。才放心坐回休息室。“你們科給你放假嗎?”他問她。

“今天下午休了,把周六的休息提上來明天休。”李盼秋還是提不起精神,手腳發軟地攤在椅子上,“代老總頂兩天,回頭還得報不良事件。主任打電話問候了一下,但是估計報上去得自我檢讨。”

“憑什麽啊?”趙彬說這句的時候語氣也很疲憊,“憑什麽啊……”

兩個人都沉默了。

羅銘遙回來的時候房間裏安安靜靜的,他還差點以為都走了。往裏面望了一圈,看到人了才敢進去。

“謝謝你啊,”李盼秋接了奶茶,喝了一口。“叫什麽名字?”

“羅銘遙。”趙彬替他回答了,“回去好好複習下心肺複蘇流程。我今天是看病人家屬都守在門口不好說多了,你第一個循環時候面罩都沒按嚴實!還好病人是心髒問題為主,沒有呼吸衰竭,我查看他的時候胸口還有起伏,不然今天搶救不成功你就是醫療過失!”

羅銘遙低頭挨訓。

“行了趙彬,”李盼秋今天實在是累了,不想聽趙彬臭脾氣訓學生,不客氣地把他打斷,“你不能好好跟學生講話嗎。煩死了!”

“李總消氣……”趙彬閉嘴了。眼神示意羅銘遙趕緊滾出去。

羅銘遙一身喪氣的下了班。第一天在急診,自己完全沒适應好節奏,差點還出了大錯。趙老師聽說李老師的事情,在診室裏就訓了他一頓,然後讓他趕緊脫了衣服出去呆着,事情平息了才回來的。他第一天班是上夜班,中午回去休息了一下。之前還因為意外得知趙彬性向而産生的一點點暧昧心思,經過一上午的波折,被吼得蕩然無存,他現在想想趙老師就覺得心慌氣短的。但不管怎麽樣,帶教老師他心裏頭還是帶着尊敬的。六點來上班的時候他還給趙彬帶了份晚飯。

趙彬倒沒想到他還這麽貼心,但是他來上班時候吃過了晚餐的,說了聲謝,又指導他送飯給了休息室裏還沒吃飯的一個住院總。這天晚上病人不太多,也比較輕,趙彬脾氣好了不少,給羅銘遙好好講了不少東西。晚上十點過,沒病人進來,羅銘遙問他要不要夜宵。趙彬挺高興地給他拿了錢,讓他順便買了幾個值班醫生的份回來。

羅銘遙自己沒看出啥,第二天朱珍珍聽說了才提醒他,趙老師這是幫你呢。帶幾趟飯幾個老師和老總都認識了,大家都對他留下了不錯的印象。果然平時都樂意多跟他說幾句。以前實習的科室都沒這麽好的氛圍。

羅銘遙還是很細致的,帶飯的事上了心,上白班的時候特地早起了,買了十個包子帶來休息室,上白班的下夜班的都照顧上了,還能再去護士站問一圈人。他樣子秀氣,人說話帶着腼腆,一表現出貼心的樣子,全科室沒人不喜歡的,尤其幾個女醫生,喜歡的恨不得當弟弟了。

李盼秋已經回來上班了,正好沒吃早飯呢,羅銘遙還把包子豆漿都放在她面前了:“李老師您吃。”

“叫什麽老師啊,”李盼秋笑眯眯地捧着豆漿喝,“叫師姐就行了。”

“李老師……”羅銘遙有些局促地低了頭。又看李盼秋吃包子流了點油出來,趕緊抓了幾張紙巾給她。

“太暖了!”李盼秋越看他越順眼。忍不住也指點他,“你們趙老師,你別怕他,他脾氣來的快去的快,暴躁一陣很快就消氣。他對你生氣是想你好,你聽着別太往心裏去,他做事情講課還是很到位的。”

“咳咳!”趙彬走到門口就聽到李盼秋跟自己學生胡說八道。

李盼秋趕緊幫羅銘遙打掩護:“小銘同學去吧,先幫你趙老師把第一個病人的病歷寫好。”

中午下班,趙彬叫了份外賣進來,邊吃飯邊跟羅銘遙繼續說上午的病例。

“你其實基礎是很不錯的,”趙彬一邊收飯盒一邊說,“理論知識很紮實,差了點臨床上的歷練,這個慢慢來。還有少了點自信,我看你總是怕做錯事說錯話,不要怕,實習生的時候一定要大着膽子參與所有你能接觸的臨床工作,這個時候帶你的老師允許你犯錯的。現在多犯錯,以後真的自己上臨床了,才能少做錯事。”

羅銘遙大着膽子反駁他:“有些出錯的一開始就不能犯吧。”頂着趙彬的目光,他臉紅着說,“臨床醫生還是要謹慎。”

“你還謹慎什麽啊……”趙彬被他噎得沒法反駁,停了一會兒,他聲音低低得說,“我知道,每一個剛上臨床的人,心裏都存着害怕。不是怕被罵,不是怕處罰,是心裏頭對生命的敬畏。一個好的醫生,越是了解疾病和生命,越是對自己的職業充滿責任感,也越是敬畏生命。你的謹慎,其實也是出于這樣的敬畏。不過,不要讓敬畏束縛了你。”他傾身過去,鼓勵地拍了拍羅銘遙的肩,“你很優秀的,不要怕,老師幫你看着,你放手去做。”

羅銘遙低下了頭,心裏有一種異樣的感覺。混雜了他看到趙彬那張魅力十足照片時的心動,和從來沒有的歡欣鼓舞以及接近血脈贲張的激情。趙彬的手在他肩上仿佛是最有力的依靠,讓他突然覺得自己也強大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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