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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主訴:失眠1+月

趙彬幫羅銘遙問導師的事情,住院總之間早就交流過了,李盼秋也有所耳聞。開始她安慰自己幫學生也不是什麽大事,何況趙彬還用了羅銘遙是親戚的事情掩飾。但掩飾是掩飾,趙彬到底怎麽想的,她作為朋友有點替他着急。等到得知趙彬帶着羅銘遙去找周宏斌教授了,她就更着急了。

她剛剛下了心內科老總的位置,正在休老總假,這幾天還在遠隔重洋的地方曬太陽度假,着急得恨不得趕緊回去抓住趙彬教訓一頓。缺德事你做了還沒完了啊!哎,等等,現在這個好像又不是缺德事……她抛開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安心享受了最後兩天清閑,然後殺回醫院找趙彬訓話了。

李盼秋請他吃個飯,慶祝老總完成,事業向下一步發展。吃的差不多了才問他:“你到底怎麽想的?”

“什麽怎麽想?”趙彬心裏一緊,立刻就知道她要問什麽,他面上還裝的平靜,仿佛以為李盼秋要跟他談點基金文章的事。

李盼秋給了他一個白眼,他們多少年朋友了,她還不知道他?“你和羅銘遙。你怎麽想的?”

“我沒怎麽想……”趙彬低頭看自己茶杯。

“你當初說的什麽?你知道錯了,原來你知道的錯了就是不跟人約炮,老實交往?”李盼秋這次語氣沒那麽沖,說話見口吻還是平靜的。

“不是……”趙彬嘆了口氣,“不該和學生有過線的感情。我很清楚問題了。”

李盼秋抱着手不說話,她明顯感到趙彬這一次情緒不對。

“最開始,我麻痹自己,只是相互慰藉,”趙彬搖了搖頭,“你那時候罵我罵的太對了,我真的是個人渣。他對我有心思,我利用了他。當我想着要補償他的時候,發現自己又不對勁了。我太想讓他好了。做什麽我都想幫他一把。想讓他選個輕松一點又能出成績的專業,想讓他導師好不嫌棄他有點怯的性子,還有想他留在C大附院,在我身邊更長一點……我現在,是知道自己不能再管下去了,又收不了手。前一段我覺得不對勁想跟他斷了,又怕他考研時候分心,現在又怕他複試受影響。”

“你當時說你跟他已經說清楚,斷了。”李盼秋不留情地說,“你現在想把中間這段辯解成什麽?”

“沒什麽辯解的。”趙彬說,“在他的事情上,我一直在錯。我現在,又想要補回給他我欠他的感情,又怕事情被人發現了,他以後怎麽辦,我以後怎麽辦。我藏了這麽多年,只有你一個人知道,我還是清楚現在都在怎麽想我們這類人。我可能會被辭退離開醫院,他會不會畢業都困難?”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李盼秋無從安慰他。談話之前她沒有料到趙彬竟然對學生動了心,別的人她可能會勸一句也不是真的師生關系,實在動心好好過日子,時間久了事情就過了,不會有太多人指責。但是趙彬和羅銘遙是兩個男人,在醫療系統裏面公開同性戀的她還沒聽過。何況兩個人現在都在一個地方,真的交往,醫院裏的人會看不出來?醫院是個等級分明的地方,領導層都是拼資歷說話,這種性向偏見在年齡大一點的人那裏是很顯見的。這樣的事情一旦被領導抓到,影響兩個人的前程是肯定的。

“他們都在問我,”李盼秋說,“趙彬為什麽這麽幫學生,是什麽親戚關系……微信上面,有人還以為羅銘遙是你看上的女學生。”

“猜對了一半啊……”趙彬苦笑。

李盼秋陪着他苦笑。

“不管怎麽樣,長痛不如短痛吧。”趙彬喝了口水,“等他們面試出來了,我就真的做到一刀兩斷吧。”

幾天後李盼秋又去了一趟內分泌科找周宏斌老師。周老師沒見到,遇上了以前羅銘遙之前在內分泌時候的帶教老師。李盼秋拉着人聊了一會兒。

“你也來幫羅銘遙走關系?”內分泌老師吃了一驚,“都對他這麽好?”

“是啊,我覺得小羅真的是不錯。”李盼秋說。

“什麽鬼!”內分泌老師笑,“你去年一年住院總,帶都沒帶過他!我帶了他一個月,我就記得他特別老實,但是有點鈍,做事總要提醒一句。”

“我沒帶他,正好是做住院總,”李盼秋說,“我就覺得他特別好啊,老實。讓做什麽就做,我指使他幫我跑腿很多次了,人家馬上答應了就去,從來也沒不高興過。教他點東西他每次都規規矩矩地說謝謝老師。就這些真的讓我特別喜歡。”

內分泌老師被她說的都有點恍惚:“哎你這麽說,這同學是真的聽話,測血糖每天自己就推着小車去了。”

“臨床經驗欠了點兒,”李盼秋說,“我們不也是這麽上來的嗎,我就想幫他找個好老師,好好帶帶以後出來他肯定好!”

“不過也是,”內分泌老師說,“他其實基礎還是紮實,下來問他,知識點都知道,就是沒見過事,多在臨床打磨兩年,做事就麻利了,跟病人說話也硬氣了。”

“我還記得我上臨床的時候,被病人吼得埋頭道歉,”李盼秋笑,“現在誰跟我大聲說話我都吼回去讓他小聲點。”

內分泌老師斜眼看她:“去年是你在介入室門口被打了吧……”

兩個人說了一會兒笑了一會兒,李盼秋說:“你也去跟周宏斌老師說說?我真的覺得小羅同學好。”

“好好好,”內分泌老師說,“周老師上次好像都答應了的,他還找我問過,是不是我帶的羅銘遙。我也誇了小羅同學的。”

因此內分泌的人最後對羅銘遙的印象一直都是,挺老實的學生,還特別會讨老師喜歡。幾個科的老師都來幫他跟導師遞話,看來是真的人品好!

三月學校的複試羅銘遙順利地通過了。卷面分是科室第二高的分數,面試環節他本來很緊張,但進去所有老師對他都和顏悅色的,他憋得結巴的時候還有老師跟他溫柔地說“不要緊張”,周宏斌老師也在旁邊安慰他“慢一點不要緊”。他被鼓勵得膽子都大了,回答自己實習在內分泌有什麽心得體會時候,把自己背好的關于糖尿病病人的管理的一套,從頭到尾不帶停頓地發揮了出來,得到了老師們的頻頻點頭。以至于後面科主任對周宏斌老師開玩笑說,要不是知道早就跟了你,我都想先點我這裏了。

話當然是開玩笑的。科主任那裏早就有預定了,還是醫院裏另外一個科主任的女兒,還是保研上來的,成績在年級排名前十。

這些跟羅銘遙都沒有關系。他得知自己面試過了以後,就沖到了趙彬家門口,一直等到他下班回家。

趙彬已經知道他過了。昨天下午內分泌的面試結果出來,他們科的住院總就發了消息給他。收到消息他沒告訴羅銘遙,失眠了一整夜。

這時候是中午,他今天上夜班,上午半天班回來,休息一下午回科室上上半夜急診。他站在門口看着羅銘遙,說:“我們出去吃。”

羅銘遙敏銳地察覺到他的情緒,這樣的話和上一次趙彬提出分開一模一樣。他的心立刻就涼了,下意識後退半步,幾乎想要逃走。

然後他只退了這半步。趙彬的眼睛盯着他。他從來沒有見過趙彬那樣的眼神,他難以形容,只覺得這個眼神讓他有種窒息的難過。公寓樓的走廊,狹窄而昏暗,趙彬的眼睛像沉寂的沼澤,他只是這樣看着自己,就有一種越陷越深的寒意。在他的眼神裏,是冰冷而疏遠的決斷,以及藏得很深的痛苦。

羅銘遙在床上看美劇。他并沒有看清楚劇情到底是什麽。《權力的游戲》本來人物就多,在注意力不集中的時候,他除了記得這個劇裏面女人脫衣服次數很多以外,什麽也沒看明白。他只是不停地讓自己腦袋不要放空,以此把趙彬那天的眼神,那天的話驅逐出腦海。

“小銘,還不睡啊……”黃柏懷打着呵欠起床來上廁所,“每天晚上都刷劇,你上課不犯困嗎?”

廁所裏傳來一陣動靜。過了一會兒黃柏懷出來,帶着睡意的聲音勸他:“小銘啊,早點睡啊。最後幾門課還要考試,別分心……”說完就睡了。

羅銘遙已經失眠一個多月了。每天他最多只能睡四個小時。

“失眠?失眠應該看精神科。”趙彬對接診的病人說。“我們醫院有專門的精神科門診……”

“大夫,我真的沒辦法了!求求你給我看看吧!”女病人激動地說,“我已經睡不着覺一個多月了!白天上班我根本沒辦法請假,我只有晚上來看急診。我上個星期來過,你們的醫生也是告訴我白天看精神科門診。但是我沒有辦法了,你給我開一點安眠藥吧,我就想晚上好好睡覺。”

趙彬對她這樣的精神狀态感到有些擔憂。病人看上去太焦慮了,他甚至害怕她拿到安眠藥會有沖動。“你這樣吧,”他最終還是為病人安全着想說,“我看能不能聯系我們精神科的住院總醫生,有空下來給你看看用什麽藥合适,我這裏你把你的具體情況說清楚,好不好?”

病人點頭一疊聲地說好。

趙彬打了精神科老總的電話。他們急診有時候也會遇到精神症狀發作的病人,需要讓精神科老總來看。只是這種失眠确實叫人來有點小題大做。

說明情況,放下電話,他打開病歷系統寫病人的急診科觀察病歷。“睡不着覺有多長時間了?”

“一個多月。”病人說。

“是入睡困難還是容易醒?”趙彬問。

“都有,我都有!”病人說,“我每天下班就很晚,晚上十點過到家,收拾好了快十二點,躺在床上就是睡不着!可能要兩三點了才終于感覺有點想睡了,閉着眼睛總是睡不踏實,後面就迷迷糊糊的,然後六點過就醒了。我都要崩潰了醫生!”

趙彬對她露出安撫的微笑,讓她不要太着急:“失眠現在确實也是一個非常常見的病了,你也不要緊張,很多人跟你一樣有困擾,我們醫生會幫助你一起來解決。你現在平均每天能睡多少時間?”

“三到四個小時吧。”病人說。

“睡眠質量怎麽樣?白天起來會覺得乏力、犯困、沒精神嗎?”趙彬問她。

病人搖了搖頭:“我真的精神都不算差,白天還奇怪,工作都能做完。但是晚上睡不着,真的太痛苦了。”

“會做夢嗎?”趙彬一邊寫一邊問。

“不做夢,我覺得自己就沒有進入過深睡眠……”病人回答。

這時候精神科的老總已經下來了,趙彬讓過座位,在一邊簡單交代病情。精神科的人懂他的意思,無非是怕病人有情緒障礙出現自殺沖動。精神科的醫生又問了一遍病情,然後開了處方給她,交代她盡量有空來精神科門診,再詳細咨詢。病人這才放心地離開了。

“你最近也沒睡好嗎?”精神科老總問趙彬。

“嗯。”趙彬喝了口水潤喉嚨,“科研文章壓力很大。我這幾年都沒有基金,現在又要考慮升主治的問題了。”

“教學醫院做醫生,真的難。”精神科的老總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時候我都想把病人的藥給自己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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