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主訴:發熱、咽痛2+天
十月份,國慶以後,天氣變化劇烈。有幾天的情況是,一天前還陽光煦暖、秋高氣爽,一天後就是狂風大作、滿城落葉,再過一天可能又秋老虎來襲/迅速升溫。這樣的天氣給急診科增添了很多上呼吸道感染的病人,趙彬自己就中招出現了發熱、咽痛的症狀。
不過作為急診科醫生,他這點小病是沒有休假必要的,當天晚上,他喝了點布洛芬,把體溫降到37.5℃,昏昏沉沉去上班了。
“發燒、嗓子痛多少天了?”趙彬問,聲音悶在口罩下面,病人聽不出他聲音已經沙啞、鼻音很重。
對面的病人也啞着嗓子回答:“兩天多。”
“還有其他症狀嗎?”趙彬問他,“鼻塞、流鼻涕、咳嗽、咯痰?”
對面一個勁搖頭。
趙彬拿出手電筒和壓舌板:“張嘴,啊……兩邊扁桃體都腫了,有膿點。”他一邊說一邊把壓舌板扔進黃色垃圾口袋裏,速幹洗手液洗手。
“我建議你抽血。”趙彬坐回電腦前說。
“又抽血!”病人不愉快地抱怨,“次次來醫院,一點小問題就是抽血、檢查!你看都看得到就是扁桃體發炎了,還做什麽檢查?每次都是,沒大病檢查也去了好幾百塊錢,結果就幾顆藥吃了就好了!”
趙彬今天生病,心情着實不好,精力也差,沒有努力維持自己的職業微笑,聲音很淡漠,只盡量耐心地解釋:“抽血只是查一個血常規,看看你的血象,如果白細胞有明顯升高,建議用抗生素,如果沒有白細胞升高,可以不用抗生素。”
“我聽不懂那麽多!”病人說,“拿點管用的好藥就可以了,根本用不着那麽麻煩。”
趙彬嗓子疼的厲害,不想多做争辯,無奈地點頭開藥。很快一張處方放在了病人面前。對方拿了處方低聲說着不太好聽的話走了。
這種事一天能遇上幾個,趙彬并今天沒精力跟病人生氣,在口罩下低低咳嗽幾聲,摘了口罩拿過水來喝了一口,忍着痛吞下。
手機在桌面上放着,乖巧地保持着安靜。趙彬其實最近半個月沒有和羅銘遙聯系了,這是之前幫他報名以後他自己跟人說的,不耽誤他考試,希望他能好好準備考研,順利留在C大附屬醫院學習內分泌專業。但是現在他生病兩天,最難受的時候,卻無比想念羅銘遙。希望他能大驚小怪地來問他怎麽樣,希望他能擔驚受怕地來看自己,希望他唠叨地噓寒問暖……他劃開手機,看了看微信的界面,确定沒有任何新消息,又看了看時間,已經是淩晨三點,他忍不住自嘲,他在期待人淩晨三點給自己發消息?
他放下手機,繼續看下一個病人。
早上八點,趙彬下班的時候,羅銘遙和舍友黃柏懷已經在自習室占了座,開始上午的複習。十月中旬他們就開始進入“脫産複習”的大隊伍,跟科室的科教秘書申請以後,放棄剩下的實習,回到學校複習考研。
按照學校的規定,這是不允許的事,實習是醫學生培養中非常重要的一環。學校安排的實習輪轉表是排滿了時間的,每個月定好了輪轉不同的科室,少一個月那就是少一個科室的實習時間。有的科室嚴格執行學校的要求,對實習生進行考勤。但這幾年,考研的壓力越來越大,醫院科室裏面也理解學生的無奈,在這方面開始有所松動讓步。保研的和八年制的實習必須在崗,嚴格考勤;五年制要考研的各個科室都不再有意為難,把實習輪轉的冊子填好就行了。科室那邊一般也有一套考核的,出科考試的卷子做好、手寫病歷交上去,科教秘書就放人了。
羅銘遙努力讓自己不去想趙彬。他想,趙彬讓他好好複習,留在C大附屬醫院,是想和自己的關系維持更長的時間,他不能辜負了趙彬的期望。
但是……趙老師半個月完全沒有任何消息……這樣太久了吧。他會不會……會不會……憋得難受……?他忍不住紅着臉想。趙老師脾氣不好,有時候發洩一下對他心理身體都有好處……當然,他也有點想趙老師……每次晚上過夜,都挺舒服的。
黃柏懷背三羧酸循環背的腦袋大,正要擡頭喝口水,冷不防就看見羅銘遙在走神,臉還莫名其妙發紅。
“小銘。”他拍拍他的書,壓低聲音叫他,“走神啦!”
羅銘遙趕緊拍拍臉拉回自己的注意力。背了同款令人崩潰的三羧酸循環之後,腦子又被那記不得多少個的ATP搞得一片茫然,忍不住繼續走神。趙老師,會不會……又想疏遠他……會不會……又談分手的事?
他摸出手機,看微信裏和趙彬的對話。最後一條是趙彬給他詳詳細細發來的考研相關注意事項。好多條,好多有用的東西。趙老師還挺關心自己的,他有點歡喜地想。他安了心,繼續往下看生物化學下一章,脂肪代謝。
接連幾個月都沒有趙彬的消息,羅銘遙也不敢再去多想這件事。考試的壓力越來越大,除了自己的前途于此,他也知道如果沒辦法留在C大附屬醫院繼續讀書,他和趙彬的交集将更加少,和趙彬越離越遠,只會被趙彬推開,抛棄。他暫且抛開目前毫無根據的雜念,認真準備複習。
考試結束,趙彬仍然沒有發來消息。
成績出來了,羅銘遙給趙彬發消息,告訴他自己過了學校的錄取分數線。
趙彬很快回了消息,讓他抓緊時間,來學校裏見導師。
羅銘遙高興地……在自家樓下跑了兩圈。雖然他恨不得馬上就回學校去,但考完研就是放寒假,他和其他同學一樣,早回家休息了。羅家父母不知道他在為趙彬終于又願意搭理自己而高興,還以為他在興奮自己考上了,激動得說要去鎮上請幾個平時要好的鄰居吃飯。
羅銘遙趕緊收攏情緒,勸回自己爸媽:“不不不,爸爸媽媽,這個跟高考不一樣的。後面還要面試,面試過了才發錄取通知書。不是考過了就錄取了。”
“這樣啊……”羅爸爸撓了撓腦袋,突然也覺得自己高興得有點過了頭。他和羅媽媽是縣裏的中學老師,在縣城裏算是很多人認識,頗受人尊重的,當初兒子高考上了C大,是縣裏考得最好的,但是讀的這個醫學專業,五年了還沒讀出來,縣裏人不知道學醫要這麽多年,很多人家裏孩子今年都畢業工作,開始往家裏寄錢了,以前就嫉妒他家的人現在話裏話外說他家孩子考得好不一定工作得好。他聽到自己孩子考了研究生,這不就想趕緊把他們嘴堵回去嗎……這縣裏還沒聽過人考上研究生,他一個中學老師也不清楚,原來研究生考上了跟高考不太一樣啊……
“不去外面吃,”羅媽媽倒沒覺得掃興,“媽媽給你做好吃的,今晚上整幾個你喜歡的菜!”她還不知道老頭那點想法?以後這些人說不定還要上大城市看病,到時候可有的求她家好兒子!
“好啊,媽媽!”羅銘遙不知道自己爸媽心裏的盤算,趕緊跑到廚房裏去,“我也要學着做,以後出去生活都要自己做飯,要多學點了。”
“哎,對!”羅爸羅媽都點頭,“男孩子出去要吃得苦,要自己會打理自己的生活,別成天在外面吃,浪費錢不是!”
羅銘遙倒不是為了自己的生活打算學習做飯,他在想那個古往今來無數人證明的戀愛寶典:想留住男人的心,要留住男人的胃。趙老師現在是只想要個炮友,可如果自己飯菜做的好讓趙老師高興了動心了呢?而且急診科的工作的确是太累了,作息又不規律,過幾天就是個通宵班,太辛苦了,以後他努力一點,給趙老師準備好飯,讓他也吃的好好的,健康一點;讓他喜歡上自己的飯,喜歡上自己的人。
趙彬正在家裏寫基金申請的時候收到的羅銘遙的微信,他激動得恨不得立刻把羅銘遙拖到醫院來,找周宏斌老師把這個導師的事情定好,結果羅銘遙就半天不回消息了。他氣的把電腦都直接合上了。他還不知道這學生有這麽不聽話的時候!
過了大約一個多小時,他才收到消息,羅銘遙回複他:“對不起,趙老師,我現在寒假回家了。”
趙彬手機回複消息,手指按的屏幕都要穿了,氣的。“春節晚了就趕緊回來,早點去找導師,把事情定了。不要松懈,好好準備複試。”
消息還沒發出去,那邊又發來了一條消息,是一張圖片:熱氣騰騰地一盤菜,擺在窗口的陽光裏,排骨表面炸過,看起來金黃酥脆,光看看都讓人食欲大增。下面是羅銘遙發的文字消息:“我跟媽媽學做的新菜。等我回來給你做。”
趙彬愣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把自己手機裏打的東西删了,發了一條“寒假好好休息”過去。然後翻通訊錄,在急診科的群裏找到內分泌老總的號,發了添加好友的信息過去。待會兒,通過人家科室的老總去問問吧。肚子也餓了,中午去吃個香酥排骨吧……
吃午飯的時候,內分泌的老總通過了他的好友申請,他趕緊發消息問人:“你們科周宏斌老師,今年招人嗎?”
內分泌住院總回複:“哎呀這幾天所有科老總研究生博士生都是給你們傳消息的嗎?我都好幾個人來問了,不過都是實習同學。你給自己家親戚問?”
“是啊。”趙彬心虛地回複,“周老師怎麽樣。”
“周老師人很好,但說實話,課題不多,手下學生文章也沒發出來大的。”內分泌科的老總回複,“這幾年報他的人少,你親戚多少分啊?只要過了應該問題不大。”
“過了,肯定是過了才來打聽。”趙彬回複,“謝謝了。”
“不用謝。”內分泌那邊回複,“我今年新上內分泌老總,以後還要趙師兄多多指教。”
“客氣了。”趙彬跟那邊客套着,“我們科處理很多比較粗糙,病人後續治療還需要你們來指導。”
“嗯嗯,以後大家相互關照!”內分泌老總回複,“周宏斌老師真的很好。祝你親戚順利!”
放下手機,他又陷入了重重心事當中。他确實對羅銘遙的操心有點過多了。從幫他制定研究生的方向到現在幫他找導師,他插手得過多了,偏偏他現在還一點也不想退步,只想幫他把研究生的事情搞順。一個普通的帶教老師,不可能幫自己學生做這麽多,很多人都會懷疑。羅銘遙還會在C大附屬醫院讀三年,甚至更長;他在醫院工作才第三年,今年還要考慮升主治的事。如果他和羅銘遙的關系傳出去,同性戀、師生……都是可能毀掉他們前途的說辭。他的确不能再這樣和羅銘遙繼續交往了。但是……他翻回去看羅銘遙發來的消息,這樣一份真摯的愛慕,讓他內心悸動不已……他難以狠心放下……
他後面還有複試,現在不要幹擾了他複習。他這樣想着,又把事情放到了一邊。
二月底學校收假了,羅銘遙一回來,趙彬就風風火火地帶人去了內分泌科。
周宏斌主任醫師是個老好人,性子溫吞吞的,年輕時候做的課題有幾個,發了幾篇文章以後,那個時候就是很不錯的了,很快就升副高升正高位子占好了,他也就沒有什麽沖勁了,這兩年就一個課題在手,在內分泌科一衆幹勁十足的年輕博導面前,完全沒有戰鬥力。現在研究生博士生選導師,誰不是看老板的課題數量啊,必須保證畢業才行啊。選周老師的人的确不多,他的學生基本都是分配來的。
像羅銘遙這樣主動來找,的确很少。何況還有醫院其他科的老師帶着來。
“小羅是不是在我們科實習過啊。”周老師查完了房,帶他們在示教室裏談話,“什麽時候來的?我看着眼熟。”
“實習過的,我是去年二月份實習的內分泌科。”羅銘遙坐的端端正正,回答也尚且流利。這些話趙彬都提前先問了他一遍,還發消息讓他準備幾個問題回答,保證他臨場不會結巴卡殼顯出怯場。
“我們內分泌實習還是辛苦,”周老師笑笑說,“實習生來了就是測血糖,一層樓推着車挨個測過去,一個小時到了,又開始下一輪測血糖。”
“測血糖都是簡單操作,實習生該掌握的。”這個也是趙彬的面試考點裏面的,羅銘遙趕緊接上回答。
“還挺踏實肯幹的。”周宏斌點了點頭,“你其實來的時候,我聽帶教的老師說你踏實,吃的苦。你都走了幾個月了,我都還聽她念叨。去年你們一屆的實習生,在我們科你恐怕是表揚了最久的。”
羅銘遙實習到處遭批評,沒想到在內分泌自己還受了表揚,一時受寵若驚的,臉都紅了。
周宏斌被他這個表揚了就害羞的樣子逗得很開心,又表揚了幾句,鼓勵了幾句,最後說了句準話:“孩子挺不錯的,你只要複試沒有大問題,我肯定也沒問題了。”
趙彬忙拉着羅銘遙起來道謝。
周宏斌看得有趣,問他:“這是你什麽親戚啊趙彬?”
趙彬對此也早有準備:“也不是親戚,家裏人相互認識,當時我帶他時候都還不知道,後來家裏打電話來找我才知道。正好我帶他時候也覺得這學生很不錯,現在多幫幫忙嘛。”
趙彬又要請周宏斌吃飯,周宏斌推辭了。說事情還沒定不好吃飯,以後做了學生老師也沒有讓學生破費的道理。事情算是完全敲定了,趙彬高高興興帶着羅銘遙謝了又謝地離開了內分泌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