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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主訴:反複發作性強直陣攣2+年,複發2小時

救護車呼嘯着從城裏穿過,迎着上班的車流,直接從車輛較少的出城方向逆行而來。C大附院大門口的巷子裏,急診科執勤的保安聽見救護車的聲音,迅速地清理出門口的位置,讓救護車順利停靠在急診大樓前。

車停穩了,出診的醫生跳下來,打開後面的車門,一輛擔架車就從救護車上推了下來,從樓梯旁邊的斜坡急沖沖往急診科大廳推去。

聽到動靜,喧鬧擁擠的急診科候診區裏,人們紛紛讓路側目,一邊嘟囔着“怎麽回事”一邊躲得遠遠的怕被這匆忙動靜撞到。

“既往癫痫,一直控制不好,今天發作持續兩個小時了,家屬看臉色不對了打了120。”救護車的接診醫生和趙彬匆忙交接,“車上氧飽和度就不行,百分之八十多。”

趙彬點頭示意知道了,轉頭給病人查體。病人躺在床上,眼睛緊閉着,看上去似乎沒有什麽異常。但他的雙上肢屈曲握拳緊壓在胸口,雙下肢伸得筆直,嘴唇顏色略微發绀。趙彬拍着他的肩膀大聲呼叫病人名字,沒有收到任何反應。随即檢查瞳孔,雙側瞳孔等大等圓,直徑3mm左右,對光反射靈敏。他試着掰了一下下颌,病人牙關緊閉,完全沒辦法掰開。戴着手套的手拉開下唇,意外地看到了齒縫中的滲血。

“口腔有咬傷!咬肌的張力太高了,口腔打不開,沒辦法查看清創!”趙彬對着護士吼,“叫家屬過來,氧飽和度維持不了肯定要切開!現在趕緊測生命體征!建雙通道!靜脈泵準備拿過來!我馬上打電話請神經內科會診!”

這邊話說着,那邊護士報告他血氧飽和度在下降:“指氧現在73%了,趙醫生!”

“要考慮是舌咬傷出血誤吸了!”趙彬往門口看,病人的父母站在外面,緊張地相互扶持着。他對着夫婦兩大聲說,“氧飽和度維持不住!病人估計是舌頭咬到了,裏頭血塊把氣管堵住了,進不了氣!他現在牙咬得死死的,我們氣管插管都進不去。要保命現在必須馬上做氣管切開!”

“切開、切開是切哪裏?”病人的父親哆嗦着聲音問。

趙彬在脖子上比了比:“切這裏,切開氣管,把一根管子插在這裏讓他肺能夠進氣。這樣才能保命!”看着兩個人對望着發抖就是不說話,他對着家屬也吼了:“馬上做決定!不切就是等死!切還能有保命的希望!”

“不能、不能先打藥,把他、把他這個停下來嗎?”家屬結結巴巴地問。

趙彬耐着性子繼續吼:“你都發作了兩個小時了!現在一只藥下去能不能停是一回事,藥下去也可能造成呼吸抑制!懂不懂?”

“以前他每次發作,也是一兩個小時,這回是他臉色都變了……”母親在旁邊念叨着,聽到要切開氣管,她吓得臉發白。

“氧飽和度還在下降!再不通氣就保不住命了!”趙彬一陣頭痛。最怕遇到這種猶豫不決的家屬。

“老人跟我們說,切開活不了多久了……”病人的父親還在猶豫。

“到底切不切!救不救命!”趙彬暴躁地吼。外面有好事的人往搶救室看。

護士長聽到動靜,趕緊來把圍觀的好事者拉走回等待區或者病房。急診科來往的人很多,搶救室設的位置也不太私密,來往總有人忍不住往裏面看醫生是怎麽搶救的。看不懂什麽也忍不住指點指點:“怎麽看醫生都不太緊張呢。”

“切吧,切吧!”父親眼淚都掉下來了,“他活得了幾天算幾天了!”

“推急診手術室!氣管切開的包拿過來!”趙彬幫着護士飛速地轉移病床去手術室做切開。那邊住院總也過來看是否需要幫忙。新換的住院總沒有周璐那時候麻利,在手術室門口還能聽見趙彬對着他吼:“打電話請神經內科!用什麽地西泮苯巴比妥!直接泵米達唑侖和丙泊酚!”

床旁氣管切開是個小手術,很快趙彬就出來了。病人帶着氣管切開的口子從手術室推進急診觀察病房,接上氧氣管,心電監護上的氧飽和度已經上來了,維持在98%-99%。但病人的強直狀态還沒有停止。趙彬當然知道不可能這麽快就好轉,他轉頭問新的急診科住院總謝曉東:“神內老總電話打了嗎?”

謝曉東點頭:“打了,估計這會兒已經再問家屬情況了吧。”

謝曉東是今年新上的住院總,人其實算比較能幹的,比起周璐稍微差了點。又因為是個男醫生,趙彬說話格外不客氣。

“估計在問?你剛才又沒出去給人指路,別人怎麽知道誰是家屬?”趙彬說。

謝曉東人倒是皮實經罵,這會兒還能笑着對趙彬說:“護士在外面呢,護士長看到了肯定會給她指。”

趙彬白了他一眼:“你跟着聽聽,重新學一下癫痫持續狀态怎麽處理。”趙彬說着往辦公室走,果然看見神經內科的住院總醫師陳帥站在過道和病人父母交談。

“陳總,進來說。“謝曉東做事不算麻利,為人卻不錯,帶着陳帥和病人家屬進了辦公室,給陳帥拿了一張椅子來。”坐着說吧。“說完又給病人家屬也搬了椅子。

三個人坐下,趙彬坐旁邊,開了電腦邊聽邊寫,謝曉東怕趙彬吼,不敢站着不做事,外面一喊他就溜出去了。

“我剛才問了下病史,”陳帥說,“病人發病有十年了,都是這樣全面強直陣攣發作,小時候發病可能時間不長,幾分鐘就過去了,他們也就沒有處理過,沒帶孩子看過病。孩子……從小就有腦癱……估計大腦發育異常造成的這個癫痫發作。孩子沒有治療,癫痫發作越來越頻繁,在當地縣醫院用了什麽藥以後,發作減少了,但偶然發作一次,持續時間很長,因為他們覺得反正都能醒過來,沒再管。”

“縣裏的醫生說,”病人父親插話,“治不好的……他已經都是傻子了,我們再治又會有什麽結果……?我們現在打工的錢寄回去給家裏老二,其餘的都用在他身上了。因為他這個樣子,老年人也不敢照顧他,我們出來打工都只能帶上……”

“縣裏給你開的藥,今天帶着嗎?”大家沉默了一會兒,陳帥又問。病情處理要緊,暫時沒有人想聽病人家屬的心酸。

“帶來的,帶來的。”病人母親拿出一個瓶子,上面也沒有标簽,倒出來的藥片是最普通不過的圓形小片,誰也看不出來是什麽。

“估計是……苯妥英鈉吧……”陳帥一臉無語,“縣裏的醫院很多都用這個。作為癫痫經典老藥,也算是能對症。”嘆了口氣,他又說:“不過都不是重點了……現在的問題,這個孩子病情很重,你們要有準備,可能會出現什麽問題呢?第一,病人持續狀态不能停下來,腦水腫出現,癫痫發作停止了仍然意識障礙,甚至成為植物人;第二,病人可能已經有誤吸了,就是口腔裏的東西吸到肺裏面了,這樣就會出現肺炎,肺上的感染很重,可能因為感染出現呼吸衰竭,必須呼吸機維持;第三,長時間卧床,壓床……所有這些問題,對你們經濟壓力都不小……而且都可能致命……”

陳帥講完這些,夫婦兩個都是木木的沒有什麽反應,似乎還在消化這些信息。趙彬讓病人家屬回去陪病人,他和陳帥寫的寫病歷,寫的寫會診。

等他回診室的時候,他聽見病人母親在離辦公室不遠的地方哭泣:“不切開讓他就這麽死了多好……”

“同學們,來準備!”攝影師舉起手來示意所有人看相機,“一、二、三!”

“茄子!”臨床醫學院五年制的全班同學加輔導員、院領導、校領導一起喊着。

穿着白色鑲邊的黑色學士服,帶着方形的學士帽,到處在校園留影。這是畢業前的最後一個星期了,酷熱的氣溫也沒讓畢業生們退縮半分。周一把學士服發下來,畢業生們就開始到處拍照。去只待過兩年的學校總部拍,在醫學院教學樓、圖書館和解剖實驗室門口拍,還有去自己實習的附屬醫院拍照。拍到中午,太陽曬得越來越厲害,很多人都換了衣服吃飯休息了。

黃柏懷還拉着羅銘遙往醫院去:“小銘,陪我去醫院吧,中午了你說他們那些科主任會不會出來,我們也能拉幾個大佬合照!”

朱珍珍發出一聲嗤笑,勸他:“你博士畢業時候再找大老板們拍吧,本科生誰理你呢?這麽熱的天!走路上別人都嫌你擋道!”

黃柏懷不屈不撓地要去醫院,還拉朱珍珍:“珍姐,珍姐!我們的革命友誼是在醫院裏建立的,怎麽也得去那裏合影留念不是?”

朱珍珍翻了個白眼給他:“不去,我現在有男朋友的人,不能生活那麽粗糙了。這個天,傷皮膚!”說完跟自己寝室女生回宿舍換衣服去了。

黃柏懷怕羅銘遙也要走,趕緊把人抓住:“小銘我們去!待會兒我請你在醫院旁邊吃。下午我們還喝個冰咖啡!”

羅銘遙點點頭。本來他也想去醫院拍一張照……

到了醫院,沒想到這個時間出來還堅持的人也不少。黃柏懷一會兒拉這個一會兒拉那個的拍。每個專業他像是都認識幾個,還沒臉沒皮地去別人班跟着蹭拍。他也沒留意到,羅銘遙已經一個人悄悄去了其他地方,周圍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裏。

羅銘遙去了急診科,他去的時候門口救護車剛好開走,他在門口的那兩棵晚櫻樹下站了會兒,往急診科裏頭望,想等等會不會看到趙彬出來。候診區的人太多,坐的坐站的站,來來往往的人頭攢動,根本看不到診室那邊,他踮起腳也看不清。

“小銘?你也來急診科拍照啊。”有人在他身後喊。

回頭是班上幾個男生。“我們當時在急診,每天輪班可慘了,我真的是在急診時候都要頂不住了!”男生們語氣誇張地讨論着。

“是啊,是啊,急診是真的慘!我媽那時候出差來C市看我,心疼得都流眼淚了。我說我只是個實習生啊,我們急診帶教老師更辛苦!”

“哎,誰能不在急診脫層皮……”

“小銘手機拿來,快站好拍!”男生們招呼他,“趁現在救護車走了有地方拍。”

“好。”羅銘遙說,“急診科幾個字和那兩棵櫻花樹盡量拍進去。”

“沒問題!”男生們指揮他,“左邊點,左邊點,好!擺個pose嘛,別站得這麽拘謹,你都畢業了,沒有老師管你了!潇灑一點!”

趙彬走出診室的時候就看到了羅銘遙。背着他站在急診科門口,正在拍照。他只看了一眼那熟悉的背影,就逃一樣地躲進了樓道間。樓道間的門在他身後合上,發出巨大的聲響,震動着空氣中的塵埃,也隔絕了外面的喧鬧。他點起煙,正對着那個安置得過高的窗戶。在那個光影相交的位置,曾經有一個人那樣深情地看着他……他吸了口煙,讓吐出的白色模糊掉寂靜中快要出現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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