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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主訴:反複心悸、黑曚1+月

七月,知了叫的整個醫院和醫學院都不寧靜。黃柏懷坐在宿舍一邊吃西瓜一邊後悔當初沒想過要湊錢給宿舍裝空調。

“當初想着省錢,那兩個C市人就占個床位偶爾有事來住,肯定不裝,我們倆攤錢劃不來。”黃柏懷直嘆氣,“我也是目光短淺了,沒想到你考上了研究生,我們還是做室友。”他突然覺得自己說的好像有什麽不對,趕緊扔掉手上的西瓜皮,給羅銘遙拿了一塊過去,“小銘你別往心裏去,你知道我……”

“沒有沒有,”羅銘遙接過西瓜,“其實我自己當時也沒想會考研究生。”

“你争點氣啊!”黃柏懷氣的拍他腦袋,“你考的是C大醫學院!全國前十的醫學院你說你沒想過讀研!你氣死我了!”

羅銘遙笑笑。吃完西瓜,背上書包就要走。

“內分泌夏天不忙吧。”黃柏懷問。

“還可以,不過病房每天都是滿的。住院都是提前預約。”羅銘遙說,“你們心胸外科呢?大手術停了休暑假,還好吧。”

“大手術停了還有小手術,還有急診手術啊……”黃柏懷一邊假意搖頭喊累,一邊頗為驕傲地說,“最近都跟着老板上臺,腳都站腫了。老板覺得我還行,說要多帶帶我,我都要崩潰了!”

羅銘遙笑着對他表示了幾句佩服,趕緊走了。下午老板組會,他不能遲到了。

雖然還沒正式開學,但本校的研究生基本都已經開始跟着導師做課題、上門診、跟查房或者打雜了。這意味着他們已經無緣最後的暑假時光,開始更加緊張忙碌的研究生生活。和大學時候的學習完全不一樣,羅銘遙最近和師兄師姐交流,越發感覺壓力大。

醫學類研究生一般有兩個方向,一個是專業型,一個是學術型。表面上,專業型培養更加偏向臨床實踐,學術型更加偏向科研文章,但實際上,在目前的大環境下,兩種類型都無差別的要求文章說話。不管你選哪一個,最終你怎麽走都是看導師的要求。內分泌科有兩個老師出了名的科研狂人,直接放話出來說不招臨床型研究生,或者你選了臨床型我也不會顧及你臨床輪轉實習的事,一樣要按老板我的要求完成文章和課題。

羅銘遙自認不是做臨床的料,剛好他的導師周宏斌又想要招學術型,所以他選擇了學術型研究生。不過就算選擇學術型,也不可能完全不上臨床,只是比專業型的臨床要求低而已。

暑假還沒有科教科的具體研究生考核培訓的計劃表出來,沒正式入學的研究生全憑導師安排。羅銘遙現在是跟在周老師的臨床醫療小組上,每天去病房跟查房。周老師每周二和周四下午門診,他也要和同門師兄師姐一起幫忙,主要是負責操作電腦、寫病歷和記錄病人的相關數據。然後就是周三固定組會,一起學習文獻和彙報文章進展,讨論目前課題遇到的困難及解決方法。

羅銘遙熟門熟路地進了內分泌科示教室,他來的最早,規規矩矩地拿出筆和筆記本放好,等周老師和各位師兄師姐的間隙,拿出一本《內科學》出來看。

師兄宋成剛很快也來了,打了個招呼:“小銘來的早啊。”

羅銘遙趕緊關上書站起來給大師兄打招呼:“宋師兄好。”

宋成剛反而被他這個恭敬樣子弄得有點拘謹:“你坐就好。不用緊張,我們周老師組會都很随便的。”宋成剛是周老師的博士生,今年博二。他從研究生就一直是周老師帶的,在師門裏是資歷最高的。

周老師名下學生不太多,博士一個,研究生目前加上羅銘遙才三個。四個人坐在示教室顯得都有些冷清了。和內分泌幾個學術大牛開組會示教室坐滿的盛景完全不同。周宏斌老師人很随和,也沒坐講臺上,就坐在下面的座位上,讓大家各自說說自己現在文章到哪裏了,有什麽需要幫忙的。

宋成剛讀博,文章要求畢業前兩篇SCI,還有臨床的工作要求,壓力最大,說的時間也最長。他馬上開學就是博三,醫院的要求是博士必須有代理住院總一個月的經歷。他的代老總時間就排在九月份,現在着急得不行,恨不能文章馬上就發出去。他和周老師彙報的時間最長。其他人說的就少了,周老師要求不太高,其他人沒什麽壓力,顯得也稍微有些懶散。

“小羅呢,你現在有沒有什麽想做的方向?”組會最後,周宏斌問羅銘遙。

羅銘遙紅着臉搖頭,又是緊張又是羞愧:“沒有,還沒有太了解師兄師姐的工作,沒有什麽想法。”

周老師笑着安慰他:“別着急,你這幾個師兄師姐的工作你可以接着做,你要是有新的想法也可以提出來大家讨論。不過如果你暫時沒有想的,我想安排你最近跟進一下你宋師兄的課題,幫宋成剛做做事情。”

羅銘遙反射性地站起來,回答着:“好的,周老師!”

周老師和師兄師姐們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組會散了,宋成剛還帶着笑,怕羅銘遙的肩:“小羅,說了放松點,周老師人那麽好,我都沒見過哪個學生在他面前這麽緊張。”

“我、我還不适應……”羅銘遙想到剛才大家笑,還是有點窘迫,“我見到老師都緊張的。”

“你要成我們組上的吉祥物了。”宋成剛笑,“好了,我們說正事。我的課題你剛才也聽了一些了,主要涉及了一些實驗室的東西。你正好選的也是學術型,以後可能多一點時間跑跑實驗室。我們的動物實驗主要是做疾病模型,現在用的是小鼠。改天我帶你去一趟實驗室,在那邊聯系一下生物工程的老師,她們來教教你怎麽做實驗。”

“謝謝師兄!”羅銘遙說。

宋成剛點點頭:“沒事。周末我請你們吃一頓,我們師門聚個餐,大家聯絡聯絡感情。對了你有自行車嗎?實驗室那邊還有點遠,地鐵過去都要走好一截路,很不方便,只有騎自行車過去。”

羅銘遙說:“有的,我有自行車的。”

“那好,”宋成剛說,“我明天帶你去認認路。”

急診科在夏天算是要輕松一點的時候。但趙彬這段時間,不管忙不忙,脾氣都很暴躁。前幾天急診科給他安排了個新的實習生,他還不太願意帶。今天他叫學生給他拉一個急診床旁心電圖,全部12個導聯圖出來以後,還要做一個長一點的單獨的II導聯。學生表示不會調單獨的II導聯出來,他吼了學生一頓,說這種基本技能都沒有掌握是學習态度問題。然後去診室耐着性子教了一遍。

一邊做心電圖,趙彬盯着心電圖機上一塊小屏幕上面的監測心率,還沒做完眉頭就皺了起來。心電圖做完,他撕下心電圖紙拿起來看。“大娘,起來吧,做好了。”他折着心電圖紙,示意學生把吸在胸前皮膚上的電極取下來,扶起躺在檢查床上的病人,“我跟你說,你的心電圖出來,問題很大。”

“啊?什麽問題?”老年人擦了擦胸口皮膚,拉下衣服,一臉緊張地問。

“先出來吧,我們在診室那裏談。”趙彬說,帶着病人回到診室裏。“你說你一個多月前開始出現心慌,然後眼前發黑像要暈倒一樣是吧。”

“對!”老大娘說,“哎,心窩子發緊,然後眼前就黑了,腦子裏像是要啥都不知道了一樣。就一下,然後坐下來休息,好像又慢慢好了。”

“你以前心髒有什麽問題嗎?”趙彬問她,“冠心病有嗎?以前得過心肌炎什麽的嗎?還有高血壓、糖尿病?”

“你說那些病,我都沒有過。”大娘擺手。“我身體挺好的,就是今天這一發病,我眼前黑的厲害,感覺人都要倒了,才來急診看的。平時我覺得都不是問題。我女兒也說,我就是心思重,才得的病。”

“現在我們看來是大問題,大娘。”趙彬把心電圖展開給她講:“你的心跳出了問題。我們正常人,一分鐘跳60到80次,你現在的心率,還沒上60次,從這個心電圖算,估計40多次,所以你會覺得心慌,心裏緊,難受。”

“心慌不是心跳快嗎?”大娘疑惑地問。

“心慌是你自己的感覺,心跳快會覺得慌,心跳滿了也會覺得慌。”趙彬壓着耐性解釋,“你現在是心跳慢引起的心悸。而且,你看這個心電圖,你這兩個波之間,時間很長,我們醫學上叫做PR間期延長。這有什麽問題呢?這意味着你的心髒可能短時間有停跳。”

大娘沉默了一會兒,皺着眉頭消化趙彬的話:“可是我只是覺得心慌啊……我沒覺得自己心髒停了啊……”

“沒有人會覺得自己心髒停了!”趙彬語氣重了一點,“你覺得自己心髒停了的時候都出大事了!心髒停的時候什麽感覺都沒有,一下子人就不知道,直接就倒在地上了!如果你的心髒不接着跳,再下來就是直接死了!就算接着跳了,你這一下突然倒地,在大街上怎麽辦?在水邊上怎麽辦?倒下去可能就是其他的意外了!”看病人似乎不能接受自己的病情,又怕自己說太激動吓到病人,他把語氣放緩一點說:“我建議你在急診留觀,然後轉入心內科住院,中間完成24小時心電圖,把你一天中PR間期平均多長,最長什麽時間,有沒有出現停跳,尤其是夜間,這些情況了解清楚,然後考慮是不是需要裝起搏器。以我現在知道的情況,我覺得你可能是需要裝起搏器的。”

“不不不,”大娘搖着頭站了起來,“我不在身上裝東西,我不會裝東西在身上。”一邊說她一邊就往診室外要走。

“站住!”趙彬站起來吼道,“我說的都是根據我的專業知識,做出的專業判斷!你現在的情況,我不建議還獨自一個人在外面到處走!你如果不接受我的建議,你現在也必須打電話,讓家屬過來,帶你離開!”

“我謝謝醫生老師的關心。”大娘臉上帶着一絲不耐幾分猜疑,“我這就出去打電話,讓我女兒來。她也是學醫的,我要讓她來聽聽,我現在到底什麽問題。”

“這樣也好,”趙彬坐了回去,他也聽出來大娘語氣裏的不信任,心裏自然也有了脾氣,“把家屬叫過來,我們再仔細談一談。”等大娘走出門了,他又不放心地打了個電話給李盼秋:“秋姐,我今天看了個病人,PR間期大于兩秒的,我做心電圖都抓到了,讓人來住院她不願意。我總擔心她出事,你們科現在床位緊張嗎?你給你們住院總打個招呼,我留意着,不行說不定今天就要裝臨時起搏器。”那邊聯系了,他都還有點不放心,又讓實習生在診室坐着,有新病人先問了病史,他出去看了一眼。那邊果然看到病人在候診區打電話,他便去了護士站,給護士們指了指大娘,簡單說了病情,讓她們注意點這個人。

趙彬也沒有料到自己的預判就這麽準。大娘打完了電話,起身要往醫院門口走的時間裏,突然就倒地了。趙彬剛好還沒回診室,一見人倒下,趕緊跑了過去查看。還好病人只是單純暈厥,雖然意識暫時沒有恢複,但大動脈搏動還摸得到。他和護士以及護工一起,把人擡到了搶救室。護士接上心電監護,把氧氣給她吸上。趙彬叫了學生過來,再次做床旁心電圖。心電圖的情況和之前一樣,心率40多次,PR間期最長時候有五秒。

“五秒。”趙彬給學生看心電圖,“發生暈厥的時候肯定更長,估計發生了驟停。”

趙彬拿出病人的手機,打電話給了剛才的通話。那邊接起來,果然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喂,媽,讓你別呆着了早點回來,多大的事,越大的醫院越往重了說,你還打電話幹什麽?”

“你好,我是C大附院急診科的醫生,”趙彬語氣裏憋着怒氣,“你媽媽剛才在我們科暈倒了。你馬上過來,起搏器,必須要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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