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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主訴:發現皮下包塊1+月,頭痛3天

時間很快就到了三月,離開拉薩,他們坐車七個多小時到達那曲,再從那曲坐了十個小時到達雙湖縣,開始為期七個月的援藏工作。

雙湖縣的條件比起拉薩差了太多。雙湖縣的平均海拔達到了4800米,由于海拔升高,第一天到達,在拉薩适應了四個多月的一行人,再次感覺到了久違的頭痛。

縣醫院原本是沒有宿舍樓的,以前的援藏同事都是找的幾間空病房住。和C大附院合作幾年,C大附院除了給他們帶技術、帶設備,又投了一些錢,才修好一棟新的小樓給援藏職工做宿舍,他們車子到達的時候,縣裏的領導都來迎接,一路又是獻哈達又是請酒,讓他們頗有點受寵若驚,當地人民的熱情讓他們一時間胸中豪情萬丈。然而到了晚上,這股熱情就被潑了一盆冰水,刺骨冰冷的那種。

雙湖縣年平均溫度都在零下,三月份還是寒風咆哮的天氣,唯有白天日頭正曬的時候有點溫暖,到了夜間,藏民都靠在火堆邊上取暖。當天晚上,縣裏停電了。宿舍樓沒有裝空調,原本是鋪了電熱毯取暖的,這下停了電就只能挨凍。幾個人在被窩裏哆嗦了一晚上,第二天全都是黑着眼圈來上班的。縣醫院的人提醒他們,像這樣時不時斷電的情況會經常發生。縣裏得知他們情況,給他們送來炭盆和木炭。他們要付錢,都被拒絕了。

在雙湖縣的工作分為兩個部分,一部分是對雙湖縣人民醫院的定點幫扶,指導縣人民醫院的臨床、護理和醫院管理工作,進行臨床一線醫生的培訓。一部分是下鄉義診,一個月一個地方,在更偏遠的鄉鎮地區開展,附帶送藥和進行健康宣傳教育。在縣人民醫院的指導基本和帶學生差不多了,這也是由于當地人民更多只會藏語,不說漢語,因此一人配一個當地醫生跟着,既學東西也能幫忙翻譯。不過這樣一個說一個翻地看病,效率低了很多。好在病人也不太多,每個病人用的時間也相對充裕。

趙彬仍然是主持急診科的工作。按照安排,在這裏他的主要工作是培訓、組織病歷讨論,不怎麽直接坐診。但他并不是很适應這種退居二線的工作方式,一周還是選了一天帶自己的“學生”頓珠醫生一起上急診,在問病查體和處理病人的過程中講學。

“怎麽不好?”他問面前的病人。

“頭痛。”藏族青年拍了拍腦袋。

“有多長時間了?”趙彬問。

“前天……上前天開始痛的。”藏族青年掰着手指頭說,“三天了。”

趙彬在這個時候向自己的學生講了一句:“一般頭痛首先要關注的就是頭痛的時間。慢性長期的頭痛反而是安全的,短期的頭痛,年輕人,需要考慮的問題就比較多。”

“這裏。”青年又用手敲了敲頭,“還有這裏。我覺得腦袋到處都痛。”

“是一陣陣的疼還是一直疼?”趙彬問。

“一直疼,疼的晚上都睡不着。”青年說。

趙彬又問了一些伴随症狀,确定沒有惡心、嘔吐、感覺和活動障礙,他準備讓病人做一個CT檢查。

病人一邊去拿檢查單,一邊又順口一樣地說:“我家裏人都說有頭痛,他們都不來看,我說我先來看看什麽問題,有問題再帶來一起治。”

趙彬遞檢查單的手收了回來:“家裏人都有頭痛?什麽時候開始的?”

“最近一個月吧。”青年說。

趙彬想了想,問他:“你們家裏人,除了頭痛,還有其他一樣的症狀嗎?有沒有發燒?拉肚子?消瘦?”

跟着他的藏族醫生頓珠幫他翻譯了一陣,青年想了想說:“不拉肚子,就是我們身上有長包。”他挽起袖子讓兩個醫生看。一只手的手臂皮膚下面,長了四個包括。都是硬結一樣的,也不紅腫,也沒有疼痛。

“這個,有多長時間了?”趙彬問。

“也是這一個多月開始發現的。”青年說。

趙彬和頓珠對視了一眼:“你們平時吃東西,是生吃還是做熟了吃?”他轉了個話題問。

“熟的,熟的。”青年說,“頓珠醫生都來給我們講過幾次課了,吃生的不好。”

“怎麽做的肉呢?”頓珠用藏語問他。

“拿鍋燒水,煮熟,也有烤的。”青年回答說。

“你問他,有沒有吃過豬肉。”趙彬對頓珠說。

頓珠給他翻譯以後,青年想了想,說,“兩個多月前,有親戚從昌都那邊帶來過豬肉。”他突然想到了什麽,手指不安地抓了抓衣服,然後對頓珠說:“豬肉,他們生吃的。”

頓珠用藏語訓了他幾句,告訴了趙彬。

趙彬來西藏之前,了解過這邊常見疾病,大體上知道有部分地區存在寄生蟲流行的情況,沒想到竟然就遇上了。他又問:“不拉肚子,你的大便裏面,有沒有那種一片一片的東西?”

“有,是有的。”青年回答。“我們家裏人都有,我們覺得都有,應該沒事。”

“他們家到底有多少人?”趙彬有些發愁地問。

頓珠問了以後告訴他:“家裏15個人,還有六歲的孩子。有一個才滿月的孩子。因為還在哺乳,大便正常的。”

兩個醫生頓時長籲短嘆。趙彬又叫人到檢查床上躺下,兩個醫生檢查了他全身的皮膚,皮下包塊數量很多,全身到處都有。

青年穿好衣服,愣愣地看着他們,問:“我到底是什麽病啊?”

頓珠有些無奈又有些氣:“豬肉縧蟲病!就是生吃豬肉得的病!”

“我家裏就吃了那一次豬肉啊!”青年不太相信。

頓珠又跟他解釋了一番。然後把CT單子給他,趙彬問清了他的家庭狀況,只給他安排了頭顱的檢查。結果回來,青年顱內已經多發的囊尾蚴鈣化竈,皮下的包塊數量也很多,這些都不可能清理幹淨。

下一步要做的事,是聯系感染科,把他們全家都帶到醫院來,進行驅蟲治療,然後防疫部門去家裏進行用水和排洩物清潔殺蟲,聯系獸醫進行牲畜檢疫驅蟲。這次援藏的同事來了一個感染科的,回頭幾天都不太想吃飯,還專門惡心其他人地講述全家15個人拉肚子找頭節全過程。

“我告訴他們,拉在我給他們的盆子裏,不能拉出去了,還盡量不能拉斷了,要連着拉。”他講道。

“快別講了!”婦産科的女同事惡心得不行,放下筷子伸手推他。

感染科醫生一邊笑一邊躲,一定要把事情全部講完:“最後, 我讓他們自己一節一節地找,把頭節找出來。哈哈哈哈哈,別打、別打,我不說了,不說了!哎喲!”

趙彬也忍不住放下筷子打了個幹嘔,碗裏的肉一點也不香了。

周末,頓珠請他上家裏吃飯。

頓珠工作已經六年了,嚴格說,比趙彬的年資還高。他是衛生校畢業的,只去拉薩進修過一年,理論和臨床都還差得遠。對于趙彬,他是相當佩服的。頓珠家就在醫院旁邊不遠,一家五口人,和老人住在一起,他有一個一歲多的女兒,妻子三個月前懷上第二胎。

頓珠不上班的時候,和其他藏民一樣,要喝點酒。他請趙彬來做客,完全是請老師長輩的禮節。搞得趙彬有些手足無措,只能端着酒就喝幹。他酒量不大,喝了幾杯就開始興奮期,喝同樣亢奮地頓珠絮絮叨叨地說着。兩個人有時候語言都沒連通,也能說好一陣,完全是醉鬼的樣子。頓珠老婆看着,趕緊端茶水進來換了酒,坐在旁邊看着兩個人。

頓珠的妻子卓瑪是小學老師,也能說漢語,她問趙彬:“趙老師結婚了沒有?”

“沒有。”趙彬喝得臉發紅,昏昏沉沉地搖頭:“我這輩子不結婚。”

“怎麽可能不結婚。”卓瑪搖頭,“你有喜歡的人,就會想跟她結婚。”

趙彬想了想和羅銘遙結婚,覺得似乎也很不錯。喝了酒的腦子控制不住地發散着想象力,他想到他們兩個人,無名指戴着同款的戒指,他拉着羅銘遙的手走進教堂,羅銘遙可以穿上白色的西裝——全身白色,手裏捧着紅色的玫瑰。想到這些,他忍不住嘴角邊帶上了溫柔的笑容。

“哎~趙老師笑了——趙老師這一看就是有喜歡的姑娘了。”卓瑪笑着推頓珠,“你看趙老師笑得,跟你以前追我時候一樣,一看就是對人好的。”

“怎麽是以前追你的時候對人好?我現在對人也好啊?我一直對人都好,對你更好。”頓珠喝上了頭,耳朵裏聽的,嘴裏說的都有些攪不清楚。

“以前才是對我好,現在哪有這回事!所以說追不到的姑娘才是最好的姑娘。”卓瑪跟他說起了藏語。小兩口又說笑了一陣,也不知道說了什麽,趙彬腦子迷迷糊糊的,就聽見他們笑得很開心。

真好。趙彬想。真羨慕他們。他把這句話說了出來。

頓珠拍着他的肩膀說:“趙老師,我跟你講,你要喜歡姑娘,你就要大膽追她,對她說你喜歡她。要想以後你們在一起過的好,你要去唐古拉山去跟神山求保佑她一輩子,讓她一生平安。”

趙彬醉醺醺地說:“好啊,你帶我去,我就學你們藏族人,磕長頭,求保佑他一生平安如意。”

頓珠酒興正高,摟了他的肩膀,帶着他往外走:“走走走,我開車帶你去,我們去惹角湖拜唐古拉山!求神山保佑!”

他們開車一個多小時,到達惹角湖邊。雪原淨土,天地遼闊,寂靜無人,唯有寒風呼嘯而過,吹動湖邊的彩色經幡,褪色的布條在風中獵獵作響,仿佛成千上萬的信徒在低聲虔誠誦經。湖水天光交映,是純淨無暇的湛藍,湖水延伸,遠處是綿延的冰川,千年亘古不變的高山和積雪,他們沉默矗立,如無悲無喜的神明,靜視人間,聆聽衆生悲苦。在這一方天地中,人如此渺小。

頓珠打開後備箱,給趙彬拿來護膝和墊子,鋪在湖邊。

趙彬在湖邊學着藏民的樣子,合掌、伏身、劃地。他磕得很虔誠,也很累,他磕了一百零八個長頭,在心裏一遍遍念着頓珠教他的藏語箴言。堅持到最後,他幾乎完全脫離,只能疲憊地倒在湖邊。他躺在湖邊,暮色溫柔地将他攏入懷中,靜默的湖與山在這絢麗的霞光之中,都顯得柔和起來。他感覺這一刻,神明似乎接納了自己,這裏的山水湖泊都是他誓言的見證。

頓珠把他扶起來,拍着他的肩膀,漢語藏語夾雜地鼓勵他。他虛弱地坐回車裏,打開手機,收到頓珠發來的一條消息。

是一張照片,他跪在湖邊,雙手舉過頭頂,面向碧藍的湖水,前方是唐古拉山遙遠的山影,頭頂是萬裏無雲的天空。

他把照片保存到手機,然後發了一個朋友圈:唐古拉山保佑世間平安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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