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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主訴:反複咳嗽、咯痰10+年,複發加重3天

趙彬在頓珠家吃了晚飯,回家倒頭就睡,淩晨兩點才起來上了個廁所。他摸出手機來看了看,別的群消息一概不管,直接翻了翻找到羅銘遙的對話。今天太累了,沒來得及和羅銘遙聊天說話。羅銘遙應該是看過了他的朋友圈,給他發來消息說風景很美,問他冷不冷。

他嘴角邊不自覺地露出點笑容。發去幾張純風景的圖片。然後點開羅銘遙的頭像,翻看他這幾天的狀态。

他們倆從元旦以後發都自覺地提升了發朋友圈的頻率,時不時把最近做的事拍照發出來,讓對方了解自己的狀況。趙彬以前不怎麽翻朋友圈的,現在也時不時刷新一下,看看有沒有羅銘遙的新動向。

羅銘遙今天的朋友圈更新了一張照片,是三個人的合影,應該是給誰過生日,中間的人帶着滑稽的皇冠帽子,前面擺着一個蛋糕。羅銘遙站在一邊笑得發傻,主人公另外一邊的男人,看着羅銘遙笑。趙彬看着這張照片,心裏突地一跳,這個看着羅銘遙笑的男人是誰?他總覺得這個人眼神不對!

他猶豫着要不要點贊或者留言問羅銘遙的時候,手機震動了一下,退出朋友圈,收到羅銘遙的回複。還是毫無水平的一句:風景真美!

趙彬笑了笑,又臉色很嚴肅地發消息過去:“怎麽還不睡!”

羅銘遙委委屈屈地回複:“聽到消息聲醒了。”

趙彬忍不住錘自己的腦袋。想了想直接打了電話過去:“消息以後設置靜音,聽見沒!看到留言回複就行了,不要守着手機!”

羅銘遙的聲音還帶着惺忪地睡意:“好的,老師。”

趙彬聽得心都化了,又想讓他早點睡,又想多聽一會兒。沉默了幾秒,羅銘遙在電話那頭問他:“趙老師,你怎麽這麽晚還沒睡?”

趙彬想了想,把前面的事略去了,只說:“晚上睡得太早,中途醒了。”

羅銘遙乖巧地“哦”了一聲。

“下午給誰過生日?”趙彬沒忍住問他。

“一個高中同學。”羅銘遙說。

“請的你們兩個都是高中同學?”趙彬有點刨根究底的意思。

“還有一個是他公司的前輩。”羅銘遙老老實實地回答,絲毫沒意識到這是被查崗了。

“怎麽請的這麽亂七八糟的?”趙彬皺起眉頭,說,“你就是太軟了,要是關系一般,人又不熟的,沒必要非去湊他的熱鬧。平時做實驗寫文章也挺辛苦的,有時間就休息一下,不是必須的應酬都推了!”

羅銘遙聽出他關心的意思,笑着說:“也不是不熟的。這個高中同學就是二甲雙胍公司的,另外那個前輩也是公司平時過來監察臨床藥物實驗的。”

趙彬想了想,又問:“就是上次幫你選禮物那個?”

羅銘遙回答了一聲“對”。

趙彬一面覺得公司的人來讨好羅銘遙也說得過去,更何況還涉及到藥物臨床實驗,也是羅銘遙以後可以寫的東西,一面又總想起那個“前輩”讓他很不爽的眼神,心裏一股酸勁堵得他悶悶的不舒服。最終為羅銘遙前途的心暫時戰勝毫無根據的吃醋,他佯裝大度地說:“和以前的同學聯絡聯絡感情也好,多個朋友總是好事。”

羅銘遙的聲音又帶着睡意了:“嗯。”他輕輕地說。

趙彬想起他以前在急診科上下夜班時候,深夜坐診,羅銘遙困起來在自己旁邊忍呵欠忍得兩眼水光,那個樣子總讓他想點點他的額頭,看他滿臉通紅地慌張擡起頭來,。他低低笑了一聲:“睡吧,晚安。”

五月,天氣逐漸好轉了。下雪的天氣越來越少,大多數時候高原晴空萬裏,陽光燦爛,曬得人皮膚發燙。正午時間,都能脫下羽絨服吃頓飯。

剛吃着飯,急診那邊就來人了。

“醫生,看看我們家裏老年人。”一家藏民推着病人進來,“今天喘得要沒氣了的樣子!”

趙彬起來看病人,病人坐在輪椅上,費力地呼吸着,口唇已經有些發紫了,走近一點就能聽見喉嚨裏面粘稠的痰聲。病人一看就是危重病人,這種情況一着急他就吼起來:“怎麽這個樣子才過來!趕快!把人帶進搶救室去!”

頓珠也看到情況不太好了,招呼了兩個護士,四個人接手了輪椅就把病人推往搶救室。

雙湖縣醫院急診科的護士,比起C大附院的護士,處理搶救的反應和效率差了很多。趙彬這接近兩個月沒少磨合。因為不是平時熟悉的同事,在外做事又關乎醫院的面子,他脾氣都盡可能收着的,幾乎沒太大聲跟護士們說話。但是這麽重的缺氧病人,是這兩個月第一次遇到,他一急起來,暴躁勁就壓不住了。

“氧氣!先接氧氣!不要來了只想着擡病人上床,先把氧氣拿來吸着!病人嘴唇都是發绀的了!低流量通氣!這個狀态有沒有二氧化碳潴留都不清楚,怎麽可能上來就開這麽高的氧流量!心電監護儀準備好了沒有?沒上床你也要拿過來準備了!”

過來協助搶救的只有兩個護士,都是藏族人,聽他的漢語反應也慢一點,何況急起來時候,語速加快,更是反應不過來。這一通吼完,兩人士手忙腳亂。她們是工作過幾年的護士了,平時處理搶救算得上不錯的,都是熟手,在醫院裏頗受科室器重的,被這麽大呼小叫地吼着,還當着病人和家屬面,都不太高興。

頓珠倒是這兩個月學到了不少,本身也是有經驗的醫生,早反應過來自己該幹嘛,趙彬組織搶救,他就去向家屬問了病史,這會兒已經問清楚大致情況回來跟趙彬彙報了:“病人是65歲老年男性,反複咳嗽、氣促十多年了,每年這些症狀發作可能有四五個月,三天前,家裏人說他可能受了涼,氣緊就加重了。今天起來,就喘不上氣。他是常年抽自己做的葉子煙,每天要抽十多支。“

“受涼以後除了氣緊加重,咳嗽呢?有沒有咯痰?痰是什麽顏色?量多不多?”趙彬問。

“痰多,平時咯都是白色泡沫一樣的談,昨天前天都是大口的膿痰。”頓珠回答。

“發熱呢?”趙彬繼續問。

“體溫一直是正常的。”頓珠這些基本的東西都問到位的,回答起來也很有底氣。

趙彬點點頭:“老年人,有時候感染很重,機體反應卻很差,肺上可能一塌糊塗,體溫還是正常的。這種情況是最要警惕,一點沒注意到,就是突發意外。其他的心功能怎麽樣?有沒有心累?有沒有夜間端坐呼吸?有沒有下肢水腫?還有其他基礎疾病沒有?”

“既往史沒有什麽,高血壓、糖尿病都沒有。”其他伴随症狀頓珠都問漏掉了,趕緊又說着藏語去問病人家屬。

趙彬一邊等他補充問病史,一邊已經把聽診器放到背上查體聽診肺部了。病人整個胸廓呈水桶樣的,前後徑和橫徑幾乎一樣,呼吸動度差,鎖骨顯得突出,聽診時候呼吸音很低,滿肺濕羅音和幹鳴,肺裏就像裝了個哨子一樣,每一次呼吸都是尖銳的哀嚎,進出地空氣仿佛在奮力掙紮着要破開整個呼吸道。他收了聽診器,習慣性地去看監護儀,卻發現監護儀根本還沒裝上,心電一片混亂,血壓夾子也沒上,血氧飽和度那兒沒有顯示。他暴躁地吼着:“監護!監護趕緊裝上!“

護士說着不流利的漢語:“沒在床上,怎麽裝監護?“

趙彬差點氣得爆炸:“坐着不能裝監護嗎?衣服拉開,電極片貼上就裝上了!根本不需要病人躺下去!不要浪費時間了,一個人裝監護,一個人準備建立靜脈通道準備采血!“

兩個護士求助地看向頓珠。頓珠用藏語解釋了幾句,也上手幫忙。心電監護裝上,心率120多次,房顫心率,血氧飽和度91%,血壓還在測。趙彬一疊聲地下着命令:“抽血急查,常規、生活、凝血、心肌酶、血氣分析。體溫出來了嗎?體溫多少?“

護士們手上都頓了一下她們剛才被趙彬的命令搞得手忙腳亂,這會兒還在給病人建立靜脈通道。老年人的血管本來就不好進,缺氧和心衰狀态下更難,兩個人湊在一起又是拍又是讓病人捏緊拳頭,還沒把針放進去,體溫更是還沒來得及測。兩個人說不好漢語,一下子說不出話,面面相觑。

于是趙彬覺得她們兩個總是幹看着不幹事,又發了火:“沒有測就馬上把體溫計拿過來測!測體溫就是把體溫計夾在腋下,給他夾上你再操作啊!搞半天生命體征都還沒測完,怎麽回事!打針還要兩個人一起嗎?趕快!還有霧化器也準備好,病人氣道痙攣很重,要趕緊霧化治療,吸入舒張劑。”

年輕一點的護士沒有受過這樣的委屈,瞬間眼睛都紅了,兩個人也不做聲了,只埋頭做事。頓珠一心看着趙彬做事,也沒發現兩個人不高興。所有人都集中注意力搶救病人,病人的問題太多,缺氧、氣道痙攣、心律失常、肺部感染,一項一項都要解決,趙彬繼續下着口頭醫囑,指揮搶救,根本沒有考慮到自己的話太重,也就沒想過停下來安撫自己的同事,或者解釋一句。

趙彬也并不知道,不及時解釋的結局,就是他在事後頓珠聽護士長抱怨趙彬脾氣太差,一點都不尊敬同事,竟然在病人面前教訓護士。頓珠向護士長說了一下過程,認為趙彬處理沒有問題,當時情況太緊急,趙老師脾氣也難免有些急。護士長只撇了撇嘴,認為他是在幫趙彬打掩護。醫生訓護士的事情她見得多了,要不是趙彬是C大附院來的專家,她還要找這個人理論理論呢。他們這裏的護士是沒你C大附院的護士厲害,你什麽話不能好好說,非要當着病人的面跟護士們撒氣。你那麽有本事你自己上啊,真是的。她手下的護士又不是随便讓人欺負的。

趙彬并不知道護士們對自己有了不滿,他一如既往地上班帶教和培訓。

五月也是雙湖縣旅游的高峰期,來普若崗日冰川看世界第三級的人多了起來,這個勁頭到九月才會結束。游客一多,對雙湖縣醫院的壓力就大了起來。雖然來這裏的游客大多都是高原旅游比較适應的人了,但免不了還是會有凍傷、摔傷、感冒、肺炎、嚴重高原反應等的發生,嚴重的甚至會有高原肺水腫,發生急性呼吸困難甚至猝死。病情簡單的都會在雙湖縣醫院處理,複雜的經縣醫院診斷,或者治療效果欠佳的,在保證生命體征平穩的前提下,會轉往拉薩去進一步治療。

來西藏的很多游客,在挑戰極限的時候,忽略了自然的殘酷和生命的脆弱。尤其是來這裏的大多是年輕人,基礎體質建康強壯。他們去過很多地方,經歷過很多風險挑戰,但很多疾病的嚴重性,他們完全沒有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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