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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主訴:蜜蜂蜇傷1+小時

羅銘遙拖着有些沉重的腳步回家,剛開門就聽見燒水壺裏水即将燒開時“噗嚕嚕”的聲音,很快水開了,水壺自動斷電,聲音漸小,客廳裏“噼噼啪啪”敲鍵盤的聲音清晰起來。

趙老師回來了!羅銘遙一下子高興起來,但片刻這個高興退下去,不自覺的心虛讓他腳步緩慢,小心翼翼地往客廳走去。他們最近買了一張新的桌子,放在客廳窗戶邊。羅銘遙覺得有陽光有咖啡的下午,幹活更有動力。

他走到客廳裏,趙彬連頭都沒擡起來,一個眼神也不給他。

羅銘遙端起水壺過去,給他面前的被子裏倒上水,放好水壺,在他身邊坐下。

“趙老師,”他聲音放得很輕,“下午沒和你打招呼出去了,怕你生氣。我去見了錢師兄。”

趙彬使勁敲鍵盤的手指停了下來,打開的文檔上,亂七八糟複制的文字還沒改好格式。他看了一眼,鼠标推到一邊,重重地把筆記本合上,伸手去拿水杯。

羅銘遙看着他焦躁的樣子,低着頭說:“趙老師,對不起,我今天才明白為什麽你生氣。”

趙彬手裏的水杯晃了一下,裏面剛煮沸的熱水撲到他手上,他燙的手指一松,水杯重重頓在桌上,溢出的水差點把電腦浸到。他卻無暇顧及這些,聲音裏帶着明顯的慌亂:“他說什麽了?他給你說什麽了?”

羅銘遙幫他擦掉電腦旁邊的水,趙彬卻着急他的回答,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羅銘遙只好停下來,看着趙彬:“趙老師,他……他說我不适合臨床,他問我要不要跟他去北京發展。趙老師,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好像只要有你就滿足了,別人對我怎麽樣,我一點也沒感覺到。我心裏面,只想着你喜不喜歡我,你會不會嫌棄我。我只覺得他是個厲害的師兄,從來沒有想過別的。我讓他誤會了那麽久,我覺得很難受;我讓你不安了這麽久,我更覺得……對不起,趙老師。”

趙彬放開了他的手,他坐回椅子裏,長長地舒了口氣。停了一秒,他起身緊緊把羅銘遙擁抱在懷裏。“是我對不起你。”趙彬說,“有你這麽好的男朋友,是我多大的幸運!”

不等羅銘遙害羞,他捧起他的臉,溫柔地吻了過去。

羅銘遙聯系了師兄師姐,在周老師學生群裏發了自己的想法,周宏斌老師門下弟子都積極相應起來,以前沒有微信,沒有加入群的,全部都拉了進來。他又做了一份很細的“畢業禮物具體方案”,規定好了祝福和感謝錄像的時長,把自己的郵箱标出來,然後和大家商量拍集體照和集體錄像的時間,讓更多的人有時間來參加。周宏斌的學生大多還是在C市或者省內工作,知道事情來龍去脈,都願意抽出時間趕來。省外的大多來不了,但也有幾個準備定好時間請假過來。這樣一算人還不少。羅銘遙幹脆就把畢業謝師宴時間定在那一天。

以往的傳統,周老師因為門下“人丁稀薄”,一般和其他兩個同樣不太熱門的導師一起辦謝師宴。今年羅銘遙接到兩個同級同學的邀請,委婉拒絕了,搞得周老師還來問他怎麽回事。他想着要保密,于是只說因為想私人請周老師表達感謝,所以不和其他人一起辦謝師宴。周老師還批評了他幾下。

謝師宴就在六月中尋。當天師門的人聚集起來,全日制研究生、在職碩士博士、還有幾個規培生,一共竟然有十幾個人,算得上周老師近十年帶學生的見證。所有人先在醫學院校園集合,在标志性的圖書館門口合影。一起錄像,對着一位師兄提供的航拍儀喊道:“周老師,謝謝你!你永遠是我們的老師!”

拍照錄像結束,羅銘遙把各位師兄師姐帶到吃飯的地點,叫上一個師妹去醫院接周老師,另一個師妹在包間裏招呼各位前輩。

周老師都還對羅銘遙沒和其他兩個老師一起辦謝師宴有些微詞:“我和兩個老師都是很好的關系,這麽多年,從我帶學生起我們就一起辦謝師宴,今年突然說不一起了,我都還不知道怎麽跟人說。你以後也是要在系統裏呆着的,不趁這個機會多和同學老師搞好關系怎麽行?何況你一個人出錢請,經濟上也費更多。一桌子就我們兩個,不太像話。”

羅銘遙只撓撓腦袋不說話,笑着任周老師數落。

到了酒店,打開包間門,周老師停下了腳步。

包間裏十幾個人,齊刷刷轉頭來看着他,有人喊了一聲“周老師!”,其他所有人都一起喊着“周老師”湊了過來。這些醫生們,有的都成家立業多年,有的甚至是自己科室學術帶頭人了,此時此刻在恩師面前,也都只像笨拙的學生,一句“老師”,就是全部的心聲。

周老師這才反應過來:“你們……羅銘遙,原來你是演的這一出!”話說完,竟然眼眶濕潤了。多少的話哽在喉頭,全化作了老淚縱橫。

女生們敏感得多,已經在低頭啜泣,只有幾個學的更加圓滑的師兄,給女同事們遞紙巾,說笑着帶周老師坐到上座,叫來服務員上菜。

這一場謝師宴吃的很盡興,酒席的最後,周老師喝的半酣,拍着羅銘遙的肩膀說:“小羅,我之前确實有過不甘心。我覺得我沒有哪一點比不上別人。我工作四十幾年,治病救人、教書育人,我不愧于病人,不愧于學生。科室最後要這樣安排我,我心裏不氣都是騙人的。但是今天,我覺得沒有遺憾了。我已經有了這種無愧于人的心境,別的又為何要糾結呢?我有你們這些學生,真的,真的非常幸運!我周宏斌以後,還會繼續認真做醫生,認真做老師,認真做人!來,我敬你們,敬你們這些優秀的學生!”

所有人端起面前的酒杯,一起碰杯共飲。

羅銘遙謝師宴的晚上,趙彬正在急診科搶救病人。

病人是120車直接送來的,來的時候就是意識障礙。發病過程不清楚。送病人來的家屬說在家裏,只聽見廚房那邊有什麽東西倒了,去看時發現廚房門不知怎麽是關着的,開門看到自己丈夫倒在地上,呼喚病人沒有反應,就打了120。

意識障礙的病人常規直接推進了搶救室,趙彬在搶救室給病人查體,那邊病人的妻子守在搶救室門口,緊張地絮絮叨叨:“我們兩個吃了飯,他說今天他來洗碗。我看着他進去的,進去時候人好生生的,他洗碗還和我說話,我坐在飯桌那邊看他,廚房門都是開着的,我去上個廁所,還沒上完,就聽到那邊好大一聲,過去一看廚房門是關着的!你說他洗碗關着門幹什麽?會不會是有人進去了啊?是不是有人那個時候偷偷跑進去害的他?”

趙彬沒時間跟她推理,他第一眼就發現病人面色蒼白,肢體濕冷。趕緊叫護士先測血壓。護士立刻把心電監護的血壓帶給病人綁上,測出血壓值:45/30mmHg。

“是休克!”趙彬大聲說,“心率、呼吸怎麽樣?血氧飽和度幫我測一個!”

護士已經貼好了電極片,裝上監護儀的暗扣導聯,屏幕上就出現了跳動的綠色心電圖。心率稍慢,但波形除了電壓低,基本正常,血氧飽和度98%。

“不像是心源性休克!”趙彬迅速判斷:“先打一只腎上腺素。注意檢查身上有沒有創傷,警惕內髒破損,出血性休克!”

護士立刻從搶救車裏拿出腎上腺素,掰開安瓿,抽取藥品。注射之前向趙彬核對:“腎上腺素10mg,肌注,現在就打?”

趙彬點頭:“靜推,馬上打。那邊準備通道,給500ml糖鹽水,待會兒打了腎上腺素如果血壓還低,加5只多巴胺泵。”

腎上腺素通過留置針打進血管,就像發生奇跡一樣,病人血壓迅速上升打了90/47mmHg。面色簡直肉眼可見地恢複了紅潤。護士看了看趙彬。趙彬思索了一下,取消了多巴胺泵入。

過了大概十分鐘,病人睜開眼醒過來。趙彬拍着他肩膀,詢問他各種問題,判斷目前意識情況,确定意識清醒,高級神經活動正常,他開始問病人發病經過。

“你是怎麽暈倒的,你知道嗎?”趙彬問。

病人還有些虛弱,說話有氣無力的:“我不知道,當時就是突然什麽都不知道了。我都不知道怎麽就到醫院了。”

“前面在做什麽還記得嗎?”趙彬問,“暈倒之前,你有什麽感覺?心慌?眼前發黑?暈倒之前在做什麽?”

病人一下子就蹭了起來:“暈倒之前!暈倒之前我被蜜蜂蟄了!”

搶救室裏面冷場了半秒,醫生護士還算淡定,等在搶救室外面的家屬直接就懵了:“啥?”

趙彬和護士把病人扶着躺下:“不要激動,不要激動,你慢慢說,躺着休息就好。”趙彬又向門口的家屬打了個手勢,示意人進來一起聽着,順便幫忙照看病人。

病人又倒回床上,說道:“我們廚房裏頭,不知道怎麽回事,進來一只蜜蜂。我想着不能讓它飛出去了,到外面更不好弄,就把門關上了。我看它飛來飛去,就拿手去趕,想趕到窗戶外面。怎麽它就蟄了我一口。然後我就啥都不知道了。”

病人家屬這才收回一顆心,“哎喲”幾聲,捂着胸口,又是氣又是急:“你可吓死我了!蜜蜂這些東西,你戴上手套趕啊,真是不怕死啊,你這回都是去鬼門關轉了一圈了!”

病人拉了妻子的手,有些不好意思,還嘴硬地說着:“哎,哪有你說的那麽嚴重……”

趙彬咳嗽兩聲,嚴肅地說:“你老婆說的算沒錯,剛才那個情形,多耽誤一會兒,真的是要出問題的。你以前遭過蜜蜂蟄嗎?”

病人搖搖頭:“沒有,從來沒有。我從小還是規矩,不會去整這些蟲子什麽的。”

趙彬繼續說:“剛才你的狀态,你自己是不知道。意識是淺昏迷狀态,血壓下降,已經到了休克血壓。我個人判斷,應該是個過敏性休克。這個過敏源估計就是蜜蜂。我建議你,這裏好了,去皮膚科查過敏源。你這個體質,不小心碰到什麽過敏源,就會出現嚴重機體反應,要及時查清楚過敏源,避免接觸。記住了?”

病人妻子連忙應着:“哎,哎,記住了。回頭我就給他挂號去!”

病人在急診科輸完糖鹽水,休息到趙彬下班的時間,結束觀察,離開病房。走之前還來趙彬診室感謝了一番。丈夫說謝地時候扭扭捏捏,一臉不好意思,被妻子拍了個後腦勺,才趕緊鞠躬低頭地,還說要送錦旗來。趙彬對着這可愛的兩口子,也忍不住露出真摯的笑容。

收拾好東西,洗手、換下白大褂,趙彬在醫院門口打的回家。今天羅銘遙請周老師謝師宴,昨天就說了晚上不會回來,還得在學校宿舍做做樣子。不過也快要畢業了,學生都要離校了,慢慢地可以開始對外說要出去租房子,暑假之前就能全部搬走。坐在出租車上,他還忍不住盤算了一下:遙遙畢業了,他今年也可以休暑假了,兩個人可以考慮一起出去旅游。去哪裏好呢?回頭問問李盼秋,她去的地方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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