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主訴:胸悶3+小時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羅銘遙仿佛感覺到,趙彬周身空氣溫度都下降了。他緊張地看向趙彬,卻發現他表情更加冰冷。手機上,錢康明的消息還在火上澆油地發過來,直接被趙彬一一看在眼裏。
“什麽時候謝師宴?有沒有想好給周老師送什麽?”
“我倒是知道一些周老師喜歡的東西。”
“我最近回C市出差,要不有空出來吃頓飯?我給你參謀參謀。”
羅銘遙緊張地看着趙彬:“趙老師,那個……”
趙彬面無表情地把手機還給他,轉身,大步往前走去。
羅銘遙忙跟上,追在他身後,低聲解釋:“趙老師,我、我很久都沒跟這些藥代聯系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他今天給我發消息,問我這些事情。肯定還是想讨好周老師,才跑來問我有沒有給周老師買好畢業禮物。”
趙彬腳步一頓,回頭來看着他,臉上表情難以捉摸:“你覺得他只是來讨好周老師的?”
羅銘遙一臉茫然:“那不然呢?”
趙彬沒再說話,繼續往前走。
羅銘遙自覺有些委屈,不知道趙彬生氣什麽,趙彬不說話解釋,他就跟在他身後,也一言不發。
手機又震了一下,還是錢康明在發消息:“周三下午,有空嗎?都畢業季了,應該不用上臨床吧。”
羅銘遙看着手機,猶豫片刻。
趙彬一回頭,就看見羅銘遙盯着手機發呆,原本消了一點的火“蹭”地又起來了:“你打算去跟他商量?”
羅銘遙抓着手機,有些怕趙彬的火氣,又有些委屈:“他們以前經常跟周老師打交道,經常送禮的,是更知道買什麽更好啊……我們兩個轉了這麽久,都沒想好買什麽,還不如直接去問問他們的經驗……”
趙彬氣得無言以對,暴躁地給了他一句:“那你就去問吧!”說完怒氣沖沖地在前面走了。氣雖然是氣,但在路邊打了車,也沒忘給羅銘遙開車門。
第二天本來是中午回去吃飯的,趙彬想來想去還沒消氣,決定就在醫院吃盒飯。吃着食堂油膩膩的大鍋菜,心裏多少有點後悔,不在家享受遙遙香噴噴的飯菜,到這裏來給自己找罪受……
休息室裏面,多少人眼紅趙彬這段時間的愛心午餐,一看他今天中午沒帶飯,跟大家一起在辦公室吃食堂盒飯,就有人幸災樂禍起來。
“老趙啊,”外科那邊的年輕醫生拖着聲音問,“是家裏人今天忙還是兩個人鬧脾氣了?怎麽今天沒有帶飯啊?”
趙彬身體一僵,假裝若無其事的樣子:“我心疼他整天給我做飯,讓他今天休息一下,不行嗎?”
休息室裏頓時爆發出一陣心領神會地“哦”聲。
好事者還不放過趙彬,專挑紮心的話說:“要平時呢,趙老師這時候,上夜班,下午休息,大好時光,肯定是白大褂一脫就趕回家了,現在呆着跟我們吃喂豬一樣的食堂盒飯……大家懂,大家懂~”
休息室裏的一衆醫生紛紛發出誇張的大笑。有人大聲地對趙彬說:“趙老師,趕緊回家哄人,跟我們一起沒有用!”
趙彬被這些人調侃得有點惱羞成怒,毫無底氣地打開自己的暴躁氣場:“沒事幹多看看病人!病歷寫好了還是搶救記錄寫完了?”
休息室裏繼續歡聲笑語,沒人被趙彬假模假式地發火吓到。趙彬也自覺沒趣,吃完飯,悻悻地收拾東西。想想自己這吃醋生氣也是沒意思,光給羅銘遙甩臉色,算什麽事?還是得和他好好說明白才行。想到這些,他別扭地換了白大褂,還專門去路上一家店買了點小點心,帶着回家。
他今天走的時候跟羅銘遙說的下午科室有事不回來,想來這會兒回去,還能給人一個驚喜。想到這些,他加快腳步往家趕去。開門時候還愉快地喊了一聲:“我回來了!”
沒有人回應,羅銘遙去哪裏了?
羅銘遙一早知道趙彬下午醫院有事,就趕緊聯系了錢康明,問他能不能中午出來吃飯,下午聊一聊。他的想法倒是很簡單,早點把事情搞定,還不能讓趙彬知道。
錢康明是來C市做督察的,中午時間都有人請客伺候着,雖然他現在也是領導了,但上任時間不長,也不好太擺譜,該吃改喝都必須到位。何況羅銘遙這個約來的突然,這些應酬不好随便推,權衡一番,跟他約了下午出來喝咖啡。
羅銘遙吃過午飯就出門了,找到錢康明發鏈接的咖啡廳,找了個窗邊的位置等他。咖啡廳名字叫“get together”,整體裝潢仿美式,菜單上的菜品還挺豐富,還有簡餐、酒精飲料什麽的。他點了一杯咖啡,環視周圍環境。咖啡廳人不多,老板在吧臺後面坐得懶洋洋,遠處角落上一桌,幾個年輕人在一起發出陣陣低笑。羅銘遙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氣氛有些詭異。
一個年輕人站起來,走到羅銘遙面前:“方便給個聯系方式嗎?”
羅銘遙吓得左右張望,确定對方是在問自己以後,語無倫次地回答:“那、那個……我……就、就是……不太方便!”
對方還有點咄咄逼人:“你是第一次來?這麽青澀的?我真的挺喜歡你這種類型的!放松點,就是加個微信,平時聊聊天,好不好?”
羅銘遙差點把面前的咖啡打翻。這時候再反應不過來就是傻了。他忍不住疑惑,錢康明到底知不知道這裏是個gay吧?
正想着,錢康明就過來了,坐到他對面,開了句玩笑:“小銘果然很受歡迎啊。”
那邊年輕人看看羅銘遙又看看錢康明,眼睛一亮,繼而又洩氣地聳聳肩:“原來有伴了啊……早說嘛!”又看了一眼錢康明,見他無動于衷,只能走開了。回到年輕人那一桌,羅銘遙還能隐約聽到他說:“其實旁邊那個也很不錯的……”
羅銘遙被這一頓撩騷搞得臉發紅,恨不得找個地方躲起來,這會兒都不敢看錢康明,把菜單推到他面前,小聲說道:“我、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麽口味,沒給你點……”
錢康明接過菜單,手指有意無意地觸碰着羅銘遙的手。
羅銘遙經過剛才那一段,心理上非常敏感,被錢康明這麽一碰,手飛快縮了回去。
錢康明微微一笑,點好咖啡,去吧臺那邊買單拿號牌。
“要畢業了,心情很好吧?”錢康明坐回來,笑着說,“還是打算在本院讀規培嗎?讀的三年還是五年啊?”
羅銘遙一說這些就像被抽問的學生,立刻坐直起來,規規矩矩回答:“讀三年。研究生讀三年就可以了。”
錢康明點點頭,又問他:“以後準備去哪裏工作呢?還是留在C市?”
羅銘遙想了想,點頭說:“嗯,還是留在C市。雖然還沒想好去哪個醫院。準備三年時間,到處了解了解。”
錢康明沒再繼續問了。吧臺那邊按鈴加號,他起身去拿自己的咖啡。不知為什麽,羅銘遙覺得他的背影有些落寞。
拿了咖啡回來,他開始說起今天的正事:“給周老師準備禮物,你自己有什麽想法?”
羅銘遙抓着腦袋痛苦:“前年宋師兄送的酒,去年王師姐送了什麽紀念U盤,趙……有個朋友說可以送茶葉,還有兩個大學同學,問就說他們還在為這事想破頭呢,沒給意見。”他說的那兩個同學就是朱珍珍和黃柏懷。
錢康明眼神閃動了一下,瞬間又把情緒全部藏了起來。說道:“我已經聽說了,今年下半年,周老師就要被調去新院區。所以,必須準備點更有紀念意義的東西。”
羅銘遙沒想到周老師的調動已經有了消息:“真的?你從哪兒知道的?”
錢康明沒回答這個,只是嘆了口氣。羅銘遙自然也知道這些事情,問消息來源沒有意義,錢康明不願意說,他也不再追問。于是他跟着嘆氣:“就是沒想到這麽快就……周老師,他也沒告訴我……”
錢康明喝了一口咖啡,不再過多談這件事,繼續說禮物的問題:“周老師人有多好,你們學生最清楚。他收禮物肯定不會收太貴的東西。重要的還是心意。要我出主意,就是多花點心思。周老師現在遭遇科室的派系鬥争,以後都只能挂名學生了。算起來,你應該是他帶的最後幾個學生,你們用心的話,可以把周老師這幾年帶過的所有學生都召集一下,拍個照片,做個視頻給周老師。”
羅銘遙眼睛一亮:“這個确實很有意義!”
錢康明笑着說:“周老師雖然不是現在醫院特別喜歡的那種‘上進’的醫生,但是他本人專業是很紮實的,在做醫生、做老師上,我對他只有欽佩。以後不在本部工作,不再帶學生,我覺得他心裏多少會有遺憾,如果你們師門的人能夠一起給他祝福,送他一句感謝,我相信,對于一個老師來說,是最有意義的事情,能讓他覺得此生無憾。”
羅銘遙猛點頭,手上已經拿起手機,準備聯系師兄和師姐。
錢康明看他忙了一會兒,慢悠悠地喝了咖啡,等他打字的動作慢下來,緩緩說道:“小銘,你真的決定以後就做醫生嗎?”
羅銘遙擡起頭來看他,一臉不解。
錢康明仍然是那樣笑得令人如沐春風:“我在你研一時候見到你,就覺得你其實不太适合做臨床。你做事很細致、很有耐心,但是和人溝通缺乏那種自信的氣勢。你總是懷疑自己,總是有種自卑的感覺,內心卻又非常固執,認準了就死不悔改。你這樣的性格做醫生,很難得到病人的信任和依從,也很難得到上級醫師的認可肯定。病人不會把你當專業過硬的厲害醫生,只會把你當作好說話的人;上級醫師只會覺得你老實,不會覺得你能幹,病人管得好。我一直覺得,你更适合做研究員,比如我以前做過的研究顧問,有你這樣的耐心和細致,這個工作能做得非常出色。”
羅銘遙不知道他為什麽會突然說這個,氣氛有些尴尬,他帶着一臉驚訝地看着錢康明,臉上笑容都有些僵硬起來。
錢康明此時卻仿佛失去了原本對他人情緒的敏感,無視氣氛,繼續說着:“小銘,我在北京那邊,這幾個月,已經基本上站穩了,總部那邊都能說得上一些話。我們公司也在招研究顧問,你的學歷,進去綽綽有餘,以後可以和我一起,在北京發展。你考慮一下嗎?”他上身挺得筆直,手指卻緊緊抓着西褲,一向平整的衣着上,也開始出現了皺褶。
羅銘遙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他的內心浮起一種無以言表的悲傷。
錢康明依然笑着,依然自顧自地說着:“小銘,我已經等你很久了。我一直很有自信,我覺得你對我也是有好感地,我說一句跟我走,你一定會跟着來。我有足夠的資本讓你過的很好,有很多的理由可以勸服你,來北京和我一起發展,才是你最好的選擇。研究顧問的工作會比臨床輕松很多,你可以有足夠的時間兼顧家庭和自己的興趣愛好;離開醫院體制,工作和周圍環境也會更加自由,不用可以隐瞞,不會被議論,不用擔心性向問題對自己前程産生很大影響。我是個長情的人,不是随便找個人約炮玩玩,我是真心想和你在一起過日子。小銘,說了這麽多,我只是希望,你好好考慮一下我。”
羅銘遙有些慌亂的搖頭:“錢師兄,我……”
錢康明打斷了他:“你不用着急說什麽理由拒絕我。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前幾個月我就聽說了,你已經和醫院裏一個主治醫生同居有段時間了。我不問他是誰,大體我也能猜到。我想知道,他對你好嗎?值得你一直在這裏守着他?”
乍一聽到錢康明說已經知道他和趙彬的事情,羅銘遙心跳都幾乎停了,他呆了呆,平複下心悸的感覺,鎮定而堅決地說道:“他很好,他值得。”
下午的咖啡廳,陽光溫暖地鍍在桌面,四周是客人們低低的說話聲,咖啡廳的音響裏是輕快的英語歌曲,空氣裏彌漫着咖啡的香氣,整個世界在這個時刻安靜閑适。但在羅銘遙的心裏,這一刻是如此漫長,他的心悶脹得難受。下午茶時間的輕松此刻不複存在,他只覺得沉重而不忍。
像過去了一個世紀一般,他聽到錢康明低低的聲音,疏離而冷淡:“那就……再見吧……”